第320章 奪取交州
夷州的冬,與中原是截然不同的滋味。沒有凜冽的朔風,沒有皚皚的白雪,只有一種粘稠的、無孔不入的濕冷,混雜著海腥與叢林腐殖的氣息。
曹操的大帳依山面海而建,木柵粗陋,房舍多是竹木搭建,覆以棕櫚或茅草。
此刻,屋內燭火搖曳,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卷簡陋的夷州地理草圖與墾殖記錄,
僅僅數月,曹操的兩鬢便添了不少白髮,額頭的皺紋也深刻如刀刻一般。
「咳咳……父親,藥熬好了。」
門被輕輕推開,曹丕端著一碗黝黑的藥汁,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同樣面色不佳的環夫人,眼睛紅腫,顯然剛剛哭過。
曹操緩緩轉過目光,看了一眼那藥碗,又看了看兒子和妾室,喉嚨里發出一聲嘆息,擺了擺手:「放下吧。我無事。」
他疼愛的曹沖,已經不在了,也因此,曹操病了。
自那日青州登船,一路跨海顛簸,那麼漫長的海上航程,大人尚且難以承受,更何況一個襁褓中的嬰孩?
曹沖抵不住夷州濕熱的瘴氣與顛簸的侵襲,不久後就染了風寒,島上沒有名醫,也缺少良藥,終究沒能救過來。
喪子之痛,如同鈍刀,日夜切割著曹操的心。
「父親,節哀。倉舒……倉舒若在天有靈,必不願見父親如此消沉。」曹丕低聲勸道,自己卻也紅了眼眶。
環夫人更是以袖掩面,壓抑地抽泣起來。
「都出去吧,讓我靜一靜。」曹操閉上眼,聲音沙啞疲憊。
曹丕與環夫人不敢再勸,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刻意放輕、但仍能聽出虛浮的腳步聲,以及幾聲壓抑的低咳。
「奉孝嗎?進來。」
曹操沒有睜眼,直接開口。對郭嘉的一舉一動,他都太熟悉了。也只有郭嘉,可以不經過通傳,便可直接來見他。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郭嘉走了進來。
他也瘦了,顴骨突出,惟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
「明公。」
「坐。」
曹操指了指對面的蓆子,看著郭嘉那明顯不佳的氣色,眉頭微蹙,「你的咳疾,又重了。夷州濕冷,你要多注意些。」
「勞明公掛懷,嘉無礙,老毛病了。」郭嘉不在意地擺擺手,在席上坐下。
「明公,北面有新的訊息傳回,路上費了些周折,今日方到。」郭嘉的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提振人心的力量。
曹操精神微微一振,身體前傾,認真傾聽。
「秦義自江陵班師,已返回洛陽。其南征之舉,可謂大獲全勝。漢中張魯政權覆滅,張魯本人被當眾折辱,其道統幾近崩潰。
江東孫策,偷襲廬江,先受挫於劉曄堅守,後遭關羽襲破彭澤水寨,損兵折將,最終被迫獻出其弟孫權,入洛陽為質,方換得秦義退兵。期間,秦義陳兵江陵,威懾荊揚,豫章太守華歆、廬陵太守僮芝,皆已遣使歸附。」
秦義的勢力,如滾雪球般膨脹,腳步之快,手段之狠,布局之遠,令人心悸。
「孫策經此一挫,銳氣大傷,短期內恐無力北顧。秦義接下來的重心,或要著手梳理內部,籌備北伐涼州。」郭嘉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看向曹操。
曹操彷佛一頭假寐的猛虎,驟然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郭嘉提醒道:「秦義重心北移,這對我等而言,正是天賜良機!」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交州?」
「正是!」郭嘉用力點頭。
「奉孝,我們的人,準備得如何了?」
「萬事俱備,只待明公一聲令下。」
他詳細稟報:「數月來,我們以貿易、招募流亡等名目,已陸續派遣數十批精幹人員潛入交州,尤其是蒼梧、鬱林、交趾三郡。
彼等或偽裝行商,或投靠當地豪強,已大致摸清各郡兵力部署、糧倉位置、主要道路關隘。士燮年邁,其諸弟分守各郡,並非鐵板一塊,尤以士壹、士䵋(wei)二人與長史桓鄰等本土勢力素有齟齬,可資利用。我軍所需之嚮導、內應,皆已就位。」
「秦義在各地,耳目眾多。我軍動向,能瞞他多久?」曹操問出關鍵。
郭嘉顯然早已思慮過:「海路渺茫,資訊傳遞本就緩慢。我們行動務必迅捷隱蔽。打士燮一個措手不及!即便訊息走漏,等傳到洛陽,秦義再欲反應,調兵遣將,非數月不能成行。
屆時,我軍或已站穩腳跟!此所謂『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而且,隔著江東,我不認為秦義會直接跨海來擊。」
曹操點了點頭,這孫策不知不覺,已經成了擋在他前面的一道屏障。
「好!」
曹操一掌拍在案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趁秦義還不知道我們的確切動向,必須速戰速決!奉孝,詳細方略,你我即刻擬定!水軍操練,物資調集,需再加緊!十日……不,五日內,我要看到詳細的進兵方略和物資清單!首批先鋒,可即日準備出發!」
「諾!」
郭嘉強忍著咳嗽,起身肅然應命,蒼白臉上因興奮和重任而泛起潮紅,眼中燃燒著不惜此身的火焰。
他知道,這是輔佐曹操、重新撬動天下棋局的唯一機會!
…………
交州,蒼梧郡,廣信城。
時近歲末,比起中原的嚴寒,交州只是略有涼意。士燮的府邸內,正瀰漫著一種年節前特有的、略顯慵懶的忙碌與祥和氣氛。
士燮年逾六旬,鬚髮皆白,但精神尚可,面容儒雅,頗有長者之風。他治理交州多年,憑藉家族勢力與懷柔政策,在漢室衰微、中原大亂的背景下,保得這南疆一隅相對安寧,商旅往來,百姓也算安居。
此刻,他正與幾名郡中長老、屬吏,商議著年祭與明年春耕事宜。
「使君,近日海上似不太平,有商船回報,見有不明船隊在朱崖以東海域出沒,形制不類尋常海商,倒似……戰船。」一名掌管市舶的屬吏略帶憂色地稟報。
士燮撫須,不以為意:「海上風波,向來莫測。或是江東孫氏巡海之船,亦未可知。孫討逆新挫於廬江,當無力南顧。
或是閩越、山夷之流,劫掠商旅。傳令沿岸諸縣,加強戒備便是。年關將近,莫要自擾。」
他更關心的是來自北方的訊息。秦義平定漢中,威壓江東,其勢滔天。交州僻遠,但遲早也會進入那位太尉的視野。
就算秦義真的派人來,士燮也不太擔心,大不了,就直接投誠歸順,反正,他也沒有抵抗的心思。
然而,士燮的安逸判斷,很快就被疾馳而來的馬蹄聲與驚惶的呼喊徹底粉碎!
「報!緊急軍情!高涼、合浦急報!有大批不明敵軍自海上登陸,攻勢兇猛,守軍猝不及防,郡城已……已失守!」
「什麼?!」
士燮驚嚇得手中的茶盞「啪」地落地,摔得粉碎。廳中眾人也盡皆失色。
「何處來的敵軍?有多少人馬?打的什麼旗號?」士燮急問,聲音已有些發顫。
「旗號雜亂,但主力打著……打著『曹』字旗!敵軍極為悍勇,裝備雖雜,然戰術老辣,更有內應開啟城門!高涼、合浦幾乎一觸即潰!如今敵軍兵分兩路,一路沿郁水東進,一路直撲蒼梧而來!前鋒已過猛陵,距廣信已不足百里!」
「曹?曹操?!」士燮如遭雷擊,踉蹌後退,被左右扶住。
曹操?那個在中原敗於秦義,據說已浮海遠遁、生死不知的曹孟德?他竟然跨海而來,襲擊交州?這怎麼可能?他哪來的兵馬?哪來的船隻?
「快!快緊閉四門!集結郡兵!向南海、交趾諸郡求援!還有,速派人往荊南……不,往洛陽,急報朝廷……不,急報秦太尉!」
士燮語無倫次,方寸大亂。他治政以寬,交州承平日久,武備本就不強,郡兵多用於彈壓山越,何曾經歷過如此迅猛的外敵入侵?而且還是曹操這等聲名赫赫的梟雄!
廣信城內,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倉促集結起來的數千郡兵,慌慌張張地湧上城牆,望著城外空蕩蕩的原野,心中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城中計程車族富戶,則開始悄悄收拾細軟,打探訊息,或準備出逃。
恐慌,如同瘟疫,在蒼梧郡,乃至整個交州北部迅速蔓延。曹操的兵鋒,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快,更狠!
就在廣信城門剛剛關閉不久,城西一片靠近碼頭的貨棧區,幾處看似普通的倉庫大門,突然在深夜被悄然開啟。
數百名身著交州郡兵服飾、卻眼神精悍、動作矯捷的漢子,如同鬼魅般湧出,在幾名頭領的指揮下,分成數股,直撲西門、糧倉、郡守府!
「敵襲!有內奸!」
城頭的守軍終於發現了異常,悽厲的警鑼響起。然而,為時已晚!那些「內應」對城中地形了如指掌,行動迅猛,西門守軍在猝不及防下,被迅速解決,沉重的門閂被奮力抬起,城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
城外黑暗中,驟然亮起無數火把!如同繁星落地,又似鬼火燎原!震天的喊殺聲撕破了夜的寧靜!典韋、許褚兩員絕世虎將,如同人形猛獸,率著嗷嗷叫的曹軍精銳,從洞開的城門處,如同鋼鐵洪流,狠狠灌入了廣信城!
「典韋在此!擋我者死!」
「許褚來也!降者不殺!」
怒吼聲伴隨著兵刃砍入血肉的悶響、瀕死的慘叫、房屋倒塌的轟鳴,瞬間點燃了廣信城的夜空。
曹軍憋屈了太久,流亡了太久,此刻登陸成功,攻入州郡大城,所有的鬱悶、恐懼、對未來的迷茫,都化作了瘋狂的殺戮與破壞欲!
真正的交戰,幾乎沒有發生。蒼梧郡兵本無鬥志,在內外夾擊、尤其是典韋許褚這等非人猛將的衝擊下,瞬間崩潰。許多士卒丟下兵器,跪地乞降,或哭喊著逃入街巷。
這幾個月的時間,郭嘉早已派人將交州滲透成了篩子。
僅僅兩個時辰,廣信城核心區域已落入曹軍之手。太守在亂軍中被殺,士燮在親兵拼死護衛下,倉惶從東門逃出,丟下了大部分家眷細軟,直奔交趾郡治龍編方向。
曹操是在次日午時,在親衛簇擁下,騎著搶來的戰馬,緩緩進入一片狼藉、煙火未熄的廣信城。
街道上屍體橫陳,血污遍地,倖存的百姓躲在家中瑟瑟發抖,透過門縫驚恐地窺視著這支如同地獄中爬出的軍隊。
曹操面色沉靜,對周圍的慘狀視若無睹,目光掃過那些被集中看管的俘虜、堆積如山的糧草物資,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明公,士燮已逃往龍編。張郃將軍已率部追擊,沿途郡縣望風披靡。樂進、于禁將軍已按計劃,分別控制了鬱林、合浦要地,傳檄而定者甚眾。」
郭嘉裹著厚厚的長袍,臉色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更顯蒼白,但精神卻異常亢奮,語速很快地向曹操匯報。
「好!」
曹操點頭,「傳令張郃,不必急追,穩紮穩打,收復……不,是占領沿途城池,收降卒,取糧秣。令典韋、許褚整頓廣信,肅清殘敵,安撫……嗯,彈壓地方,確保我軍後路無憂。奉孝,龍編那邊,依計行事。」
「諾!」眾將轟然應命。
接下來的數日,交州北部如同被颶風席捲。曹操的「閃擊戰」取得了驚人的效果。
一方面是他選擇的時機和路線出其不意,跨海而來,直插交州腹心;另一方面,郭嘉提前布置的內應起到了關鍵作用,多次在關鍵時刻開啟城門,製造混亂,瓦解守軍意志;
更重要的是,交州承平已久,士燮的統治以懷柔為主,軍備鬆弛,各郡兵力分散,缺乏統一有力的指揮和抵抗決心。
面對曹操的虎狼之師,許多城池幾乎是一觸即潰,或聞風而降。
第五日,曹操親率的主力,已進抵交趾郡治龍編城下。張郃的先鋒騎兵,更是早已在城外游弋,徹底切斷了龍編與外界的聯絡。
龍編城,矗立在紅河三角洲的平原上,是交州最富庶、最核心的城池。
城牆比蒼梧的廣信要高大堅固許多,護城河引紅河之水,寬闊深邃。然而此刻,這座交州的心臟,卻籠罩在無盡的恐慌與絕望之中。
城外,曹軍的營寨連綿,旌旗如林,尤其是那面巨大的「曹」字帥旗,在冬日無力的陽光下,投射出沉重的陰影,壓在每一個守軍和百姓的心頭。
城內,士燮驚魂未定,倉促召集的兵馬不過萬餘,且士氣低落。從高涼、合浦、蒼梧一路潰逃下來的敗兵帶來的恐怖訊息,更是讓恐慌發酵到了極點。
更要命的是,曹操派人已數次將勸降書射入城中,言辭時而懇切,時而威脅。
第六日清晨,曹軍大營營門洞開。曹操並未頂盔貫甲,在典韋、許褚及數百名最精銳的虎賁護衛下,策馬緩緩來到龍編城西門外一箭之地。
他要來見士燮,不多時,士燮也登上了城樓。
「城上,可是士威彥公?」曹操運足中氣,聲音清晰地傳上城頭。
士燮扶著垛口,看著城下那個雖顯老態,但氣勢如山如岳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有恐懼,有屈辱,也有一絲難以置信。
他強自鎮定,回道:「正是老夫。城下莫非是曹司空?司空遠來是客,奈何不遞名帖,反以刀兵相見,侵我州郡,戮我子民,此乃何道理?」
曹操聞言,竟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毫無溫度:「威彥公此言差矣。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
燮公僻處南疆,保境自守,固是可敬。操跨海南來,非為侵掠,實欲借交州之地,蓄力練兵,以圖容身。
燮公若明大義,當速開城門,迎我大軍入城,士家子孫可永享富貴,我曹孟德,一諾千金!」
抵抗?憑什麼抵抗?又拿什麼抵抗?
軍無戰心,民有懼意,外無援兵,內有隱患,家族性命,全城生靈,都繫於他一身。
最終,士燮還是下令開啟了城門。
「燮公深明大義,免動刀兵,活人無數,即日起,你仍為交趾太守,輔我安民。」
「謝……曹公。」士燮重重叩首,不知是悲是喜。
曹操心情激盪,終於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根基。
「進城!」他沉聲下令,一夾馬腹,在典韋許褚的護衛下,當先向龍編城門行去。身後,是如同潮水般湧入的將士。
當交州驚變的訊息,幾經周折,穿過層層山水阻隔,最終送達洛陽時,已是年底。
洛陽正飄著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細密的雪粒簌簌落下,將古老的帝都染上一層素白,暫時掩蓋了這座權力中心的喧囂與躁動。
太尉府,暖閣。
室內溫暖如春,與窗外的嚴寒恍如兩個世界。秦義聽著楊修用平穩的語調,念誦著來自南方的最新奏報。
「……曹操自夷州浮海來襲,以于禁、樂進為內應,張郃、典韋、許褚為先鋒,自高涼、合浦登陸,五日下蒼梧,六日圍龍編,交州牧士燮出降。
曹操自稱『車騎將軍、領交州牧』,表士燮為交趾太守,其餘郡縣守令,或降或換,皆用其私人。目前正在整頓兵馬,安撫地方。」
楊修念罷,將奏報輕輕放在秦義手邊的紫檀小几上,垂手退到一旁,目光低垂,等待著太尉的反應。
秦義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曹操跑到夷州,又奪了交州,這對秦義,真的不算什麼。
反正,曹操之前一定是躲起來了,現在終於露了行蹤。
「曹孟德……不愧是曹孟德。」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是贊是諷,「山窮水盡,還能為自己掙出這麼一片地盤來。跨海擊交州……倒是好膽色,好運氣。
交州地僻,蠻夷雜處,士燮庸碌,被他鑽了空子,也不稀奇。他能閃擊得手,一是出其不意,二是交州無人。換了是江東,或是荊州南部,他未必能如此輕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