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見到孫權
呂范帶著秦義最後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條件,星夜兼程返回江東。當他在吳侯府議事堂,當著孫策、周瑜及核心文武的面,複述完秦義的要求後,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譁然。
「孫權?仲謀?」
「為何是仲謀?而非……」黃蓋話說到一半停住,看向孫策。
張昭、虞翻等人也是面面相覷,都覺得意外,甚至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按常理,人質要麼是要嗣子,要麼是要至親骨肉,索要一個已成年的弟弟,雖也是至親,但意義和牽制力似乎完全不同。秦義這是何意?是羞辱的一種新方式?還是另有所圖?
孫策扭頭看向周瑜。周瑜亦是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秦義……這是何意?」孫策嘴裡嘀咕著,目光掃過眾人,「要權弟去洛陽?他想要做什麼?」
周瑜沉思良久後,開口道:「此舉確實蹊蹺。索要仲謀,而非嗣子,表面上似乎留了餘地,然則仲謀今年十七,已非孩童,性情沉靜,內秀聰慧,素有主見。
秦義點名要他,恐怕不止是單純為質。或許,是聽聞仲謀賢名,欲將其羈縻於洛陽,以王化薰陶,收為己用?亦或……是一種更隱晦的牽制?畢竟,仲謀乃主公胞弟,在江東亦有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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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昭沉吟道:「無論其意如何,秦義既已開出此條件,便是最後通牒。十日之期,轉眼即至。若是不從,則戰禍立至。我軍……實無必勝把握。」
「不行!豈能將權弟送入虎口!」孫策拍案而起,怒聲道。
周瑜勸道:「伯符務必冷靜!秦義此舉,雖有折辱,然或許正是我江東喘息之機!你細想,若是索要紹兒,你待如何?給是不給?他還身在襁褓,給,你心何忍?不給,則戰禍必至!如今他要的是仲謀,仲謀雖是你至親兄弟,然畢竟……非嗣子。此其一。
其二,仲謀現已成年,聰慧沉穩,非是易於掌控的稚子。讓他去洛陽,雖為質,亦可視作……遊學京師,結交中原人物,觀望朝廷虛實!只要我等在江東穩如磐石,仲謀在洛陽便無性命之憂,甚至還可幫我等打探一些訊息。」
「公瑾……那可是權弟啊……」孫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還是不願接受。
張昭、虞翻等人也紛紛勸諫,話里話外,都是「忍辱負重」、「以圖將來」。
孫策頹然坐倒,雙手捂臉,他想起父親早亡後,自己與弟弟們相依為命的情景,想起孫權從小沉靜好學的模樣,想起自己出征時,孫權那擔憂又仰慕的眼神……
良久,他放下手,無奈地說道:「去……回復秦義。江東……願遵太尉之命。我會……親自準備,送仲謀去洛陽。」
訊息很快傳到後宅。孫權聽聞兄長決定,沉默許久。少年白皙的臉上並無太多驚惶,反而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他屏退左右,獨自面對孫策。
「兄長,不必為難。權,願往洛陽。」孫權的聲音清晰平穩。
「權弟……」孫策看著弟弟,喉頭有些哽咽。
「秦義勢大,朝廷名分在手,我江東新挫,不可力敵。權入洛陽,一則可為兄長、為江東解眼下之危;二則,京師乃天下中樞,權亦可藉此機,觀朝廷制度,交四方才俊,或有裨益。
兄長在江東,務必保重,勵精圖治。待他日兄長劍指中原,權在洛陽,或可為內應。」孫權緩緩說道,眼中閃爍著與其年紀不符的冷靜與深遠。
孫策一把將弟弟摟住,虎目含淚:「委屈你了!權弟放心,兄長在此對天立誓,必早日練出強兵,積累實力,接你回來!你在洛陽,萬事小心,保重自身為要!」
「兄長亦當保重。」孫權輕輕拍了拍兄長的後背。
數日後,孫策帶人親自為弟弟送行,隊伍漸行漸遠,孫權坐在馬車中,回頭望去,江東的山川城池漸漸模糊。
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臉上依舊平靜,唯有那雙與孫策相似的明亮眼眸深處,翻湧著與年齡不相稱的複雜波瀾,有離鄉別親的悵惘,有身入險地的警覺,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面對命運巨變時的沉靜與隱忍。
很快,孫權便來到了江陵。
「吳侯之弟,孫權公子到——」屬吏高聲通傳。
孫權在兩名江東老僕的跟隨下,緩步踏入轅門,穿過前庭,走向正堂。他步伐穩定,目光平視,對沿途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充滿審視與好奇的目光恍若未見。
這份超越年齡的鎮定,讓一些在廊下等候召見的荊州、南陽將領,也不由得暗自納罕。
孫權步入堂中,在距離主位數步外停下,整衣,肅容,然後依臣子見上官之禮,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卻又異常平穩:
「江東孫權,奉兄討逆將軍、吳侯之命,入朝侍奉,途經江陵,特來拜謁太尉。久仰秦公威德,廓清寰宇,安定社稷,實乃國家柱石,天下仰望。權年少學淺,今日得睹尊顏,幸何如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禮數周全,敬意十足。
秦義目光平靜地落在孫權身上,仔細打量著這個在後世史書中留下濃墨重彩、最終鼎足江東的身影。
與記憶中那個「碧眼紫髯」的誇張描述不同,眼前的孫權更接近一個清秀聰慧的世家少年。
然而,十七歲,便有如此滴水不漏的沉穩城府,這不得不讓秦義刮目相看,越發覺得,讓他做人質,是最好的人選。
「不必多禮,看座。」秦義抬手示意,聲音平和。
「謝太尉。」孫權又行一禮,這才在侍從搬來的坐席上,小心坐了半邊,腰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一路行來,可還順利?江東至此,路途不近。」秦義彷佛拉家常般問道。
「勞太尉垂問。托朝廷福佑,沿途郡縣照拂,一切安好。權初次離鄉,見江河壯闊,關山雄奇,方知天地之大,深愧以往坐井觀天。」
孫權回答得十分得體,既表達了謝意,又暗含了對「王化」所及、路途安寧的恭維,還不露痕跡地捧了一下中原氣象。
秦義微微一笑:「年少正當遊學四方,增廣見聞。洛陽乃大漢帝都,人文薈萃,賢者雲集,你此去,好生進學,將來未必不能成為國家棟樑。」
「太尉教誨,權謹記於心。必當努力向學,不負兄長期望,亦不負太尉提點。」孫權微微欠身。
接下來,秦義又隨意問了些江東風物、孫權平日所學之類的問題。孫權一一回答,言辭謙遜,每每提及兄長孫策,必稱「兄長教誨」、「兄長常言」。
對秦義的功業則是由衷讚嘆,從討伐袁術、平定徐淮,到此次安定漢中,似乎都瞭然於胸,且能說出些門道,雖不免有刻意迎合之嫌,但這份用心與見識,已遠超尋常十幾歲的少年。
堂上諸葛亮羽扇輕搖,賈詡眼帘低垂,楊修眼中則閃過一絲訝異與玩味。他們都看出了這個江東質子的不凡。
太史慈、趙雲等人雖不通文墨機巧,也能感覺到這少年言行舉止迥異於尋常紈絝或惶恐人質。
秦義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心中卻愈發清明。韜晦。這個詞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孫權在極力掩飾自己的稜角,將自己包裝成一個恭順、好學、仰慕中原文化、對兄長唯命是從的尋常子弟。
可恰恰是這份在絕對劣勢下保持冷靜的心性,卻反而出賣了他。
因為換了別人,應該感到惶恐,感到害怕才對。
可他卻表現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從容。
歷史上,孫權正是在父兄早亡的絕境中,憑藉隱忍、權謀和知人善任,穩住了江東基業,並最終稱帝。這份潛藏於恭順外表下的堅韌與機心,此刻已初露端倪。
聊了片刻,孫權見氣氛尚可,帶著恰到好處的探詢與期盼,問道:「太尉,權沿江所見,旌旗招展,舟船往來,軍容甚盛,皆言是麾下王師,正在操演。不知……王師何時……凱旋迴朝?權亦想早日目睹天家威儀,洛陽繁華。」
這話問得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確:您大軍集結在江陵,威懾江東,現在我這個人質都送來了,您什麼時候撤軍啊?
秦義看著孫權那副看似單純期盼、實則隱含試探的眼神,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秦義笑罷,目光炯炯地看著孫權,「本太尉身為朝廷首輔,總督天下兵馬,一諾千金!既然你兄孫伯符已遵朝廷之意,送你入侍,以示忠順,前番些許誤會,自當揭過。我陳兵於此,一為震懾不臣,二為保境安民,豈是言而無信、久駐不去之輩?」
他頓了頓,對侍立一旁的楊修道:「德祖,即刻擬令:南陽太守張繡,所部騎步,即日拔營,返回南陽駐地。荊州水軍都督蔡瑁,所統水師,除保留江夏、江陵正常巡防船隻外,餘部各歸本寨,妥善休整。江陵一線,自即日起,解除特別戒備狀態,恢復往日防務。」
「諾!」
楊修領命,迅速到一旁書案草擬命令。
這道命令,清晰明確,無疑是給孫權,也是給江東吃下的一顆定心丸。
孫權心中一定,臉上適時地露出感激與釋然的表情,再次離席,深深一揖:「太尉信義著於四海,權替江東士民,謝秦公寬仁!」
「不必多禮。」
秦義擺了擺手,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你兄既為朝廷鎮守江東,便當時時謹記臣節,約束部眾,保境安民,勿使再生事端。朝廷在北,關切南土,若有風吹草動,不會不知。今日能收兵,乃是念在孫氏舊日微功,及你一番誠心。望好自為之。」
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孫權神色一凜,恭聲應道:「太尉之言,字字金玉。權必銘記於心,他日若見兄長,亦當轉達秦公教誨,定使江東上下,恪守本分,永為漢藩。」
因為劉曄的卓越表現,秦義提拔他暫代廬江太守之職,回頭朝廷自會有正式任命下達,至於劉勛,昏庸愚鈍,險些丟了廬江,則被秦義摘下了「烏紗」,要他馬上前往洛陽請罪,聽候發落。
…………
豫章,太守府邸的書房內,窗扉緊閉,炭火在精緻的銅盆中靜靜燃燒,偶爾迸出幾點火星,映照著太守華歆略顯清癯沉靜的面容。
漢中張魯政權轟然倒塌,天師道的神壇在秦義鐵腕與新政組合拳下化為齏粉;江東小霸王孫策雄心勃勃的廬江之謀,卻在皖城堅壁下撞得頭破血流,更在彭澤遭關羽致命一擊,最終不得不獻出親弟孫權,北上為質,以換取秦義陳兵江陵的大軍暫退。
這一連串風雲激盪,都讓華歆深感震撼。
華歆並非不通時務的腐儒。才短短十年,秦義便幾乎蕩平了天下,如今漢中平定,江東懾服,這位年輕的太尉已然展現出鯨吞宇內、重整山河的氣象與手腕。
華歆想起了前番廬江劉勛之弟劉偕前來借糧時,自己那番「郡小民貧、實難接濟」的推托之詞。當時只道是尋常諸侯紛爭,不欲捲入,如今看來,卻是險些站錯了隊。秦義會如何看待自己昔日的「中立」?孫策新挫,又會否遷怒於豫章?
正思緒紛擾間,門被輕輕叩響,府中長史略帶急促的聲音在外響起:「府君,有客自北來,持太尉府符節,已至府門外,求見府君。」
「太尉派來的使者?」
華歆心中一凜,霍然起身。來得如此之快!江陵兵退,孫權北上的訊息才傳來幾日,使者便已抵達豫章。這是明明白白的訊號——秦義的目光,已如實質般掃過長江,落在了他的身上。
「快請!不,我親往相迎!」
華歆迅速整了整衣冠,撫平裘袍上並不存在的皺褶,深吸一口氣,將諸般雜念壓下,疾步向府門走去。
府門外,數騎靜靜立於階前,為首一人翻身下馬,身量頎長,風塵僕僕,卻掩不住通身那股沉靜從容的氣度。
「可是華府君?在下河內司馬懿,奉太尉之命,特來拜會。」
「足下遠來辛苦!快請府內敘話!」華歆連忙還禮,態度極為熱忱,親自側身引路,將司馬懿一行人迎入府中,直入溫暖的正堂。吩咐下人奉上熱湯薑茶,驅散寒氣。
賓主落座,略作寒暄,司馬懿便不再贅言,開門見山:「華府君,懿此番奉太尉鈞命南下,所為者,乃東南大局,亦是朝廷法度。有些事,需與府君坦誠相告,亦需知曉府君之意。」
「歆洗耳恭聽。」華歆正襟危坐,心神已完全繃緊。
司馬懿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語內容卻如重錘擊磬,字字清晰,在溫暖的正堂中迴蕩:「去歲秋,江東討逆將軍孫策,不遵王化,不念盟好,行背信棄義之舉。其先遣使偽與廬江結盟,詐稱助伐上繚,誘使劉勛盡提精銳西征。隨即,親提虎狼之師,越境偷襲,兵臨皖城。守將劉曄,以區區數千弱旅,忠義奮發,據城死守。孫策竟於陣前,公然揚言,破城之日,允其軍『大掠三日,雞犬不留』,其行暴虐,甚於匪類。」
他頓了頓,目光如靜水深流,注視著華歆微微變色的臉:「九江太守閻象,聞訊馳援,為國捍邊。孫策不恤同朝之誼,悍然擊之。南郡太守關羽,為解鄰郡之危,斷其歸路,襲其水寨。孫策終至損兵折將,狼狽難支。太尉坐鎮中樞,聞此悖逆,焉能坐視?遂提王師,陳兵江陵,以朝廷之名,行問罪之師。孫策震懾,方遣使謝罪,並獻其弟孫權,入侍洛陽,以求寬宥。」
將皖城前後、江陵對峙的脈絡簡潔清晰地敘述完畢,用孫策的事情,來敲打一下華歆,隨後,司馬懿話鋒一轉,語氣稍稍加重:「然,東南安寧,非止江東一家之事。豫章北接廬江,東鄰吳會,西望荊楚,實為江右鎖鑰,我來之前,太尉曾言,華子魚清名雅望,守豫章有年,保境安民,深得士心。不知,於朝廷,於太尉,於這東南之寧靖,府君……是何立場,日後作何打算?」
這已不是尋常的使者垂詢,而是代表秦義,代表朝廷,對豫章太守華歆的政治立場,進行確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