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派人前往漢中
濡須水注入長江的河口,自古便是控扼大江南北、溝通江淮的咽喉要地。兩岸山勢在此驟然收緊,如同巨獸合攏的顎骨,將奔騰的江水擠壓成一道湍急兇險的航道。
時值深秋,水勢已不如夏日浩蕩,但暗流漩渦依舊潛伏,更兼連日秋雨,江水渾濁泛黃,帶著一股肅殺的寒意。
孫策的敗軍,便是在這樣一個午後,倉惶如喪家之犬般,涌到了這生死攸關的隘口之前。
來時旌旗蔽日,意氣風發,志在必得。歸時,卻是狼狽悽惶。
孫策站在船頭,他左手緊緊握著欄杆,指節發白,右手下意識地按在古錠刀柄上,目光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如同門戶般的河口。
「公瑾,斥候還未回報前方情形嗎?」
周瑜立在身側,面色比孫策更加凝重,「尚未有最新訊息。但以關羽用兵之詭、行動之速,絕不會坐視我軍安然退回江東。濡須口……恐有伏兵,或至少有關卡阻攔。」
孫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關羽!劉勛!若敢攔我,定叫他有來無回!」
話音剛落,前方水道的拐彎處,幾條快船如同受驚的水鳥,拼命划槳逆流而上,直衝樓船而來。船上是派出的前哨斥候,人人面帶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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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主公!前方濡須口,發現大量戰船橫江!看旗號,是『關』字旗和『劉』字旗!敵軍已用鐵索、沉船,並搭建了浮橋箭樓,幾乎將水道完全封鎖!兩岸也有步騎旗幟,弓弩嚴陣以待!」
最壞的預感應驗了!
孫策和周瑜同時色變。關羽和劉勛的動作,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這是真要將他們這兩萬多大軍,徹底堵死在江北,關門打狗!
「可看清敵方兵力?主將何人?」周瑜急問。
「江上船隻約百艘,多是走舸、艨艟,大型樓船不多。兩岸步騎,估摸各有數千。未……未見到關羽或劉勛的帥旗,但防禦布置極為嚴整!」
孫策心頭一沉。雖然敵軍船隻數量和質量可能不及江東水師,但占據地利,以逸待勞,更兼有兩岸步騎弓弩支援,形成了水陸互為犄角、封鎖森嚴之勢。
己方大軍新敗,士氣低迷,倉促之下,想要強行突破,必是一場血戰,而且勝負難料。一旦被拖住,後續……
「主公,軍師!後方塵頭大起!疑似有追兵趕來!」樓船頂上的瞭望哨也發出了悽厲的警報。
後有追兵,前有堵截,身陷絕地!
孫策握刀的手,竟滲出些許冷汗。他猛地拔出古錠刀,雪亮的刀鋒指向濡須口,嘶聲怒吼:「江東的兒郎們!前有敵兵攔路!唯有死戰,方有生路!全軍聽令!水師前鋒,不惜代價,殺出一條通路!衝過去,回了江東,人人有賞!畏縮不前者,立斬!」
「吼——!」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絕境反而激起了殘存的血性。江東水軍畢竟訓練有素,在將領的指揮下,迅速調整隊形。
數十艘最為堅固迅捷的鬥艦、艨艟被選出,組成鋒矢陣型,水手奮力划槳,槳葉翻飛如蜈蚣之足,戰船如同離弦之箭,逆著湍急的江水,朝著濡須口那密密麻麻的封鎖線猛衝過去!更大的樓船緊隨其後,弓弩手紛紛就位,箭矢上弦。
「放箭!」
「撞過去!」
幾乎在江東前鋒戰船進入射程的同時,兩岸箭樓上和敵軍戰船中,飛蝗般的箭矢也傾瀉而下!江面上空頓時被交織的箭雨覆蓋,噗噗的入水聲和叮噹的釘甲聲不絕於耳。不斷有雙方士卒中箭慘叫著跌落江水,江水被染紅。
「砰!轟——!」
悍勇的江東艨艟,不顧箭雨,狠狠撞上了橫江的鐵索和充當障礙的沉船!木屑紛飛,船體劇震。
有的船被卡住,瞬間成為兩岸弓弩的活靶子;有的船竟憑著速度和堅固,將不甚牢靠的障礙撞開缺口!後續戰船順著缺口拼命向內擠,與上前阻攔的關羽軍、劉勛軍戰船絞殺在一起。接舷戰瞬間爆發,刀光劍影,殺聲震天。
周瑜緊緊盯著戰局,不時下令調整。他看出敵軍布置雖嚴,但水戰到底生疏,船隻操控和配合遠不如江東水師靈活。
他立即命令部分戰船冒險靠近南岸較緩的灘涂,以艦載弓弩猛烈壓制岸上敵軍,同時放下小船,運送敢死隊搶灘,目標是摧毀那些威脅最大的箭樓。
戰鬥異常激烈殘酷。濡須口狹窄的水道成了巨大的血肉漩渦,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
孫策的座船也加入了戰團,他親自持弓,連連發箭,射殺敵軍。古錠刀上,也已染血。
「快!加速透過!不可戀戰!」周瑜厲聲催促。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江東水軍爆發出最後的潛力,槳手手臂肌肉賁張,吼著號子,將戰船的速度推到極致。撞開的缺口在擴大,越來越多的江東船隻拼命擠過,不顧兩側敵船的騷擾和岸上的冷箭。
那幾座關鍵的箭樓,也在江東敢死隊付出血的代價後,相繼燃起大火,濃煙滾滾,減弱了對水道的威脅。
孫策的座船在親衛戰艦的拼死護衛下,險之又險地擦著一段燃燒的沉船,衝過了最狹窄的卡口!
眼前豁然開朗,已是較為寬闊的江面,雖然仍有零星敵船糾纏,但已無法形成有效封鎖。
「過去了!主公,我們衝出來了!」身邊將領激動地大喊。
孫策回頭望去,只見身後濡須口方向,依舊殺聲震天,煙火瀰漫,還有許多船隻被困在那邊血戰,尤其是負責斷後的韓當、蔣欽所部,以及一些速度較慢的輜重船,恐怕凶多吉少。更後方,追兵的帆影越來越近。
「傳令,不得停留,全速向下游柴桑撤退!」
孫策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閉上眼睛,不忍再看。他知道,這一戰,雖然主力逃脫,但斷後部隊和大量傷員、輜重,恐怕都要丟在濡須口北岸了。又是一筆血債,又是一次恥辱的敗績。
樓船扯滿風帆,在倖存的戰船簇擁下,順流而下,將喊殺聲和硝煙漸漸拋在身後。江水滔滔,帶著血色,向東奔流。
脫險之後,孫策咬牙破口大罵,「若不是關羽那匹夫背後偷襲,皖城已是囊中之物!劉曄豎子,早已是我刀下之鬼!可恨!可恨啊!」
皖城城頭的景象,劉曄那倔強的眼神,破城在即的狂喜,以及隨後如同冰水澆頭般的驚駭與倉皇撤退的恥辱……種種畫面在他腦中反覆交錯,折磨得他幾乎發狂。
以前他無往不利,被稱為小霸王,連他自己都沉迷在眾人的追捧歡呼中,可是此戰連番損兵折將,讓他倍感憋屈。
韓當、蔣欽等將領皆垂首不語,人人面帶愧色與悲憤。
唯有周瑜,面帶憂色,眉宇間的凝重,比在戰場上時更甚。
孫策發泄了一通,看到周瑜這副模樣,說道:「公瑾!此次雖折了銳氣,但主力尚在,來日整軍再戰,必雪此恥!」
周瑜緩緩抬起頭,看向孫策,眼神中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深沉的憂慮。「伯符,我軍退回江東,只是躲過了眼前的刀兵之危。然則,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何出此言?」孫策皺眉。
「非是關羽,亦非劉勛,而是秦義!」
「伯符可曾想過,我們此次攻伐的是誰?是朝廷正式表任的廬江太守劉勛。阻攔我們的,除了劉曄,還有九江太守閻象,南郡太守關羽。他們此番不約而同出手,絕非巧合。」
孫策心頭一跳,嘴上卻硬道:「那又如何?閻象被我擊退,關羽不過趁虛偷襲!秦義遠在漢中,征討張魯,豈有餘力管江東之事?就算他知道,又能奈我何?難不成還能飛過千山萬水,提兵來伐我江東不成?」
周瑜輕輕搖頭,眼中憂慮更甚:「伯符,秦義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其用兵如神,更兼深諳權謀。他如今官居太尉,總攬天下兵馬。
我等擅攻州郡,形同叛逆。以往天下紛亂,朝廷威令不行,或可含糊過去。然秦義志在平定天下,最重名分法統。
今日我襲廬江,他日若其平定漢中,挾大勝之威,以『討伐不臣』為名,問罪江東……屆時,我方新敗,水軍受損,人心未穩,如何應對?」
「其二,經此一戰,劉曄之名必聞於天下,其忠勇智略,已得彰顯。閻象、關羽救皖城,亦是大功。此三人,皆與秦義有舊。秦義正可藉此大做文章,褒獎忠良,譴責不義,將天下輿論矛頭直指江東。
我江東雖富,然畢竟地方狹小,只有區區三郡之地,若在道義上徹底淪為『國賊』,則士民之心如何依附?四方英才如何來投?此消彼長,其害深遠啊。」
孫策聽著,臉上的戾氣漸漸被一層驚疑不定所取代,後背竟隱隱有些發涼。
是啊,秦義不是王朗,不是劉繇,那是一個接連掃滅袁術、袁紹、劉表,如今又親征漢中的可怕對手,而且頭頂著朝廷大義的名分。
「那……那以公瑾之見,該當如何?」孫策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周瑜沉吟片刻:「當務之急,一是嚴密封鎖彭澤慘敗訊息,盡力安撫軍心民心,重賞將士,撫恤傷亡,儘快恢復水軍戰力。二是速派能言善辯之士,攜帶重禮,前往洛陽……不,秦義此刻正在攻打漢中,或可派人上書陳情,將此次兵端解釋為『邊境摩擦』,或推諉於劉勛先行不義,儘量淡化『擅攻』之罪,緩和與朝廷關係。至少,不能授人以『公然叛逆』的口實。」
孫策聽完,臉色變幻不定。主動向秦義低頭解釋?這讓他驕傲的內心難以接受。但周瑜的分析,又讓他感到實實在在的危機。
「難道……我孫伯符,真要向那秦義搖尾乞憐不成?」孫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非是乞憐,乃是權宜之計。」周瑜正色道,「示敵以弱,韜光養晦。待我江東恢復元氣,水師重振,再觀天下之變。秦義雖強,然漢中張魯亦非易與之輩,兼其地險遠,糧運艱難,沒有一年半載,絕難徹底平定。」
半晌,周瑜再度開口,聲音壓得更低:「為今之計,只有一個『快』字。」
孫策抬眼看他。
「我們行事,必須快!一則,儘快派人前往漢中,名為祝賀,實則觀其形勢,探聽戰事進展。若秦義深陷漢中泥潭,我們便有喘息之機。二則,我們內部恢復元氣要快,整軍備戰的腳步一刻也不能停。三則,」
周瑜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遣使往洛陽,向朝廷上表請罪、解釋誤會更要快!必須搶在秦義可能發來的責難之前,占據一絲主動。」
孫策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好,就依公瑾。」
虞翻領命,不敢耽擱,當日便乘快船,經長江轉入漢水,逆流而上,日夜兼程,直奔漢中。
然而,就在他剛剛進入漢中地界時,一個訊息傳來——陽平關已破。
虞翻大驚,急令加速。待他趕到南鄭,看到的已是城門換旗,秩序井然,一片戰後平定的景象。
秦義用兵之神速,竟至如斯!
虞翻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邁步上前。
秦義的臨時行轅設在原漢中太守府。府邸門前戒備森嚴,持戟衛士分列兩旁,面無表情。
「江東使者虞翻,求見秦太尉。」
門衛進去通報。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虞翻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不斷在心中默念準備好的說辭,一遍又一遍。
終於,門衛出來:「太尉有請。」
太守府正廳比虞翻想像的要簡樸。
虞翻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位名震天下的雄主。
秦義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就讓虞翻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江東使者虞翻,拜見太尉。」虞翻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秦義看著他,淡淡問道:「孫伯符派你來,所為何事?」其實,他已經接到了訊息。
虞翻直起身,恭敬道:「聞太尉攻克漢中,掃平張魯,我家主公不勝欣喜,特命翻前來,奉上薄禮,以表祝賀。」說著,他示意隨從將禮單呈上。
不愧是虞翻,應對機敏。
一名侍衛接過禮單,放到秦義案前。
秦義掃了禮單一眼,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黃金百斤,錦緞二十車……孫伯符倒是大方。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虞翻,「這些禮物,是賀我攻克漢中,還是……替他賠罪?」
虞翻登時心中一緊,強作鎮定:「何出此言?我家主公對太尉一向敬重。」
秦義掃了禮單一眼,並未接話,反而拿起案上一份軍報,慢條斯理地看了起來。那份軍報的封皮上,隱約可見「江東」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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