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蔡氏左右為難

  流火的七月,襄陽暑氣炎炎。

  

  後園中,梧桐篩下班駁光影,落在一叢開得正盛的魏紫牡丹上。

  秦義靠在竹榻邊,手邊一盞冰鎮梅湯,杯壁沁著細密的水珠。

  蔣琬方才呈上荊州水利圖,匯報今夏溝渠疏浚之事;馬良送來的秋收預估簡冊還在案頭;張羨整頓官場的第三批名單昨日已過目,又處決了十多人。

  蔡瑁的精兵裁員也已推行過半,不少荊州兵解甲歸田,領了安家費。

  總之,一切政令都有條不紊。

  秦義將梅湯飲盡,長舒一口氣。

  事情暫時都上了軌道,他只喜歡做決策者,而不願做執行者。

  他抬眼,望向不遠處芍藥花叢中那個裊娜的身影。

  蔡氏今日穿了一襲藕荷色羅裙,外罩月白薄紗,在花間穿行時,裙裾旋開如一朵行走的芙蓉。

  過了一會,蔡氏捧著一朵牡丹,步履輕盈向秦義走來。

  「太尉聞聞,這香氣可還入鼻?」

  她俯身時,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

  那雪白之上,隱隱還帶著一點淡淡紅痕,欲掩還露。

  秦義目光掠過那道紅痕,唇角微揚。

  他抬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帶。

  蔡氏低呼一聲,跌入他懷中。

  「花香不及夫人體香。」秦義低頭,鼻尖幾乎觸到她鬢邊,深深吸了口氣。

  蔡氏登時面頰飛紅,輕推他胸膛道:「光天化日,讓人瞧見像什麼話。」

  「誰敢多嘴?我馬上叫人叉出去!」秦義把眼一瞪,故作不悅。

  蔡氏「嗤」地笑出聲,「太尉這幾日心情似乎很好。」

  秦義拈起石桌上的酒杯,飲了一口,「荊州安定,政通人和,自然心情好。」

  蔡氏垂眸,指尖繞著他衣帶上的絲絛。

  「張羨確實能幹……只是,聽說手段有些剛硬。荊州世家,頗有微詞。」

  秦義開口,聲音有些冷,「亂世當用重典。」

  隨即,他低下頭,對上她的眼睛。「夫人這是,在替誰說話?」

  「妾身不過是隨口一提,哪敢替誰說話。」

  忽然,園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秦義抬頭一看,來的正是張羨。

  「下官參見太尉,見過夫人。」張羨加快腳步,到了近前,趕忙躬身行禮。


  「何事如此匆忙?坐!」

  張羨看了蔡氏一眼,似乎有些顧及,欲言又止。

  「怎麼?」秦義挑眉,「夫人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蔡氏心頭一暖。

  張羨斟酌片刻,終於開口:「太尉,下官奉命清查荊州吏治,近日...查到一些事。」

  「哦?都查到了什麼?」秦義抿著酒,看似漫不經心。

  「下官已查明,蔡中、蔡和二人,自恃蔡氏族人,多年以來,在荊州境內欺男霸女,貪污受賄,強占民田,罪行累累。這是詳細案卷,請太尉過目。」

  氣氛頓時就變了。

  風吹過花叢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鳥鳴,都清晰可聞。蔡氏的身體瞬間變得有些僵硬。

  蔡中、蔡和是她的族弟,在蔡家這一輩中不算出眾,她也知道這兩人不成器,可從未想到有一天,事情會牽連到蔡家。

  一直以來,蔡氏都覺得,不管是誰,都不敢打蔡家的主意。

  可是,張羨現在卻查到了蔡家的頭上。

  秦義接過冊子,一邊看著,一邊問道:「證據確鑿?」

  「人證物證俱在。」張羨聲音堅定,「已查實的就有七條人命,臣這裡還有受害百姓的血書。」

  蔡氏臉色白了三分,沒想到,蔡中蔡和揹著她,竟惡劣到如此地步。

  「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張羨怔了怔,壯著膽子回道:「按律當斬,不如此,不足以正法紀,不足以安民心。」

  蔡氏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想起前幾日,蔡中蔡和來看她,兩人對她央求,「姐姐務必在太尉面前多美言幾句,讓太尉提攜我們一二。」蔡和還送了她一個翡翠鐲子。

  她雖然不喜這兩個族弟的做派,但那畢竟是蔡家人,血脈相連啊。

  「夫人。」秦義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你覺得呢?該如何處置?」秦義很平靜地看著她,就像在閒聊。

  蔡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難道要為族人求情?

  那就等於承認縱容族中子弟作惡,更會讓秦義覺得她公私不分,只顧蔡家利益。

  若是支援嚴懲?

  那豈不是親手將族弟推向死路,日後如何面對蔡家人?

  過了好一會,她才艱難開口,「妾身一介女流,不敢妄議政事。」

  秦義笑了,「方才不是還與我談論政務嗎?怎麼?事關自家人,就不敢說話了?」


  「妾身...」她垂下眼帘,睫毛微顫,只得回道:「蔡中、蔡和若真犯下如此罪行,自當...依法處置。」

  「依法處置。」秦義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夫人深明大義。」

  這誇獎聽在蔡氏耳中,卻並不好受。

  秦義又轉向張羨:「蔡中蔡和畢竟是蔡氏族人,夫人又如此識大體。你看,是否可從輕發落?」

  張羨有些為難,搖了搖頭,「太尉!法不可廢!若因是蔡氏族人便從輕處置,如何服眾?那些受害百姓的冤屈,又該如何平息?」

  秦義忽然笑了,他看向蔡氏,「夫人方才說依法處置,甚合我意。這樣吧,這兩人具體該如何處置,今日就由夫人決定。」

  張羨都懵了,蔡家人犯了事,竟然要讓蔡氏決斷?

  哪怕事情再小,她也應該迴避才對,更何況牽扯到整整七條人命啊。

  蔡氏的身子也在顫抖。

  這根本不是讓她決定,而是將她放在火上烤。

  無論她怎麼選,都是錯。

  若重判,等於她是親手送族弟去死的劊子手,家族恐怕不會原諒她。

  若輕判,她在秦義心中就成了徇私枉法的女人,甚至就等於站在他對立的一面。

  更可怕的是,秦義要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她的態度。

  越是這種關鍵時候,她的態度越是至關重要!

  「太尉...」她聲音哽咽,「妾身...妾身真的...」

  「夫人不願?」秦義挑眉,「還是不敢?」

  張羨看著這一幕,額頭也冒了冷汗,不得不感嘆,太尉的驚人手段。

  他不僅沒讓她迴避,甚至還要逼她站隊。

  蔡氏痛苦地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父親送她出嫁時複雜的眼神,母親叮囑她「光耀門楣」的期盼,族中姐妹羨慕又嫉妒的目光。

  當然,還有秦義,他在她耳邊低語時的溫柔,還有那夜間的美好。

  這個男人是毒藥!

  可明知是毒藥,她卻產生了迷戀。

  「妾身...」她睜開眼,淚水終於滑落,「懇請太尉...依法嚴懲。」

  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摳出來的,帶著血絲。

  秦義看著她流淚的痛苦模樣,又問了一遍,「夫人確定?」

  蔡氏點頭,已說不出話。

  「好!」秦義轉向張羨,「就按夫人說的辦。蔡中、蔡和,即刻緝拿,斬立決。此事由你全權負責。」


  「諾!」張羨躬身,不敢再看蔡氏慘白的臉。

  「退下吧。」

  張羨匆匆離去。園中又只剩秦義和蔡氏二人。

  蔡氏幾乎要癱軟在地,秦義上前,將她攬在了懷裡。

  淚水止不住地流,蔡氏感覺自己完了,在家族中永遠抬不起頭了。

  「哭什麼?」秦義抬起她的臉,拇指抹去淚痕,「你做得很好。」

  「太尉...」

  秦義盯著她的眼睛,「你是我秦義的女人,便是秦家的人,不要覺得你做了對不起蔡家的事。」

  「可是?」

  剛剛蔡中、蔡和,那可是從她的嘴裡被斷了活路啊。

  「我會告訴蔡家,從今往後,蔡家人的一切榮辱,一切大事的決斷,全由你做主。」

  蔡氏瞪大眼睛,感到難以置信。

  當天下午,張羨就帶人來到了蔡家。

  蔡家管家還想讓他們等等,先行通報一下,張羨當即說道:「蔡中、蔡和二人,倚仗宗族之勢,欺壓百姓,逼死人命七條。我此番前來,就是拿他們問罪的。」

  蔡府管家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張羨抬手制止。身後的親兵已如狼似虎般湧入門內。

  如此陣仗,頓時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蔡中蔡和自然不服,一百個不服,一千個不服。

  「張羨!你敢!」蔡中嘶吼道,「我蔡家乃襄陽望族,我兄長蔡瑁手握兵權,你一個外來之人,也敢在蔡家撒野?」

  張羨不為所動,只淡淡道:「帶走!」

  管家見勢不妙,急忙跑去軍營去找蔡瑁。

  張羨這邊剛要帶人離開,一聲暴喝自長街盡頭傳來。馬蹄聲如雷,數十騎甲士旋風般卷至府門前,為首之人身披重甲,面如寒鐵,正是蔡瑁。

  他翻身下馬,鐵靴踏地鏗然有聲,身後甲士隨即散開,刀劍出鞘半數,寒光凜凜地對準了張羨的人馬。

  空氣驟然凝固。

  張羨面對蔡瑁那雙幾乎噴火的眼睛,毫無懼色:「蔡將軍這是何意?」

  「何意?」蔡瑁怒視著他,喝問道:「我倒要問問你,未得我允許,為何擅闖蔡府,抓我族弟?」

  「我奉太尉之命緝拿罪犯,何需蔡將軍允許?蔡將軍莫非要以私兵對抗國法?」

  「這是太尉的命令?」蔡瑁大吃一驚。

  蔡中蔡和見到蔡瑁,如同見了救星一樣,扯著嗓子拼命大喊:「兄長救命啊,救命啊。」


  「速速給我讓開。」

  「休想!」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無比緊張,眼看就要打起來,秦義來了。

  他早就料到,張羨的抓捕不會順利。

  不僅秦義來了,蔡氏也一同來了,還有趙雲等一眾親衛。

  秦義一聲厲喝:「蔡將軍,你帶著甲士圍堵新任州牧,是想造反嗎?」

  蔡瑁喉頭滾動,咬牙道:「太尉明鑑!張羨無故捉拿我蔡家族人,末將只是……」

  「無故?」秦義打斷他,翻身下馬,順手將蔡氏也扶了下來。

  秦義走到蔡瑁面前,兩人身高相仿,氣勢卻天差地別。

  「蔡中、蔡和,逼死佃戶七口,人證物證俱在,何來無故?」

  秦義一字一句道,「倒是你,蔡瑁,私自帶兵離營,圍堵朝廷命官,按軍法,該當何罪?」

  蔡瑁額頭滲出冷汗,卻仍強撐道:「末將只是……」

  「只是什麼?」

  秦義再次打斷,這次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只是覺得蔡家勢大,可以凌駕國法之上?只是覺得張羨新任,壓不住你?還是覺得我,不敢動蔡家?!」

  最後一句,聲震天地。

  蔡瑁身後的甲士,全都嚇得不自覺往後倒退。

  秦義不再看蔡瑁,轉身大步走向蔡府中門。蔡氏踉蹌跟隨,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蔡府中廳,很快便聚集了數十人,都是蔡家有頭有臉的人物。

  見秦義踏入,議論聲戛然而止,目光齊刷刷投來,又在看見他身後的蔡氏時,轉為驚愕與不解。

  秦義走到廳中主位前,卻不就坐,只轉身面向眾人,趙雲站在他的身後,手按在劍柄上,目光犀利如冰。

  張羨押著蔡中蔡和立於一側,蔡瑁鐵青著臉站在另一側,廳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秦義環視一周,目光所及,無人敢對視。

  「人都到齊了?」

  他抬手,指向被押跪在地的蔡中蔡和:「這二人所犯之事,想必各位都已聽聞。七條人命,事關七個家庭,蔡家在荊州無法無天,還真是好大的威風!」

  這不僅罵的是蔡中蔡和,連蔡家也給罵了。

  一位花白鬍鬚的老者顫巍巍起身,拱手道:「太尉容稟,此事或有隱情……」

  「隱情?」秦義目光如電射向老者,「蔡公是說,那七條人命是假的?那些跪地喊冤的人是在做戲?還是說……」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蔡家已經能隻手遮天,連是非黑白都能顛倒了?」

  老者啞口無言,額頭冷汗直流。

  「蔡家獻城有功,這事我記著。所以蔡家的田產、商鋪、官職,一樣未少,甚至還有所增加。

  可功是功,過是過。我這個人,一向恩怨分明。」

  秦義目光越來越冷,掃過每一張臉:「蔡中蔡和犯下這等惡行,若按我本意,不僅二人當斬,所有包庇縱容、知情不報者,皆應連坐!蔡家獻城固然有功,但那七個人也不能白白枉死!」

  廳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秦義話鋒一轉:「不過,這次處置蔡中蔡和,我是遵從了夫人之意。」

  所有人的目光,立時全都投向蔡氏。

  蔡氏渾身一顫,下意識想後退,卻被秦義牢牢握住了手。

  廳中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忍不住開了口,「什麼?是她?」

  「蔡中蔡和是她要下令殺的?」

  議論聲雖低,卻字字如刀,刺進蔡氏耳中。

  她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住,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實質的怨恨,要將她千刀萬剮。

  秦義重重咳了一聲。

  廳內再度安靜下來。

  「怎麼?不服?」秦義冷笑,「那我告訴你們,恰恰是她,保全了你們整個蔡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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