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劉璋終於出手了
雨絲斜織,敲在州牧府的梧桐葉上,沙沙如蠶食桑。
劉璋在燭火下端坐,忽然開口:「孝直,你覺得益州現在如何?」
法正垂首,語聲謹慎:「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百姓安居,皆是主公治下有方。」
「百姓安居?」
劉璋笑了,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是真的安居,還是烏煙瘴氣、內里早已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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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正心頭劇震,猛地抬首。
燭光下,這位以懦弱聞名的益州牧,眼中竟有鋒鋩一閃而過,那道鋒芒太銳,刺得法正幾乎不敢認。
「主公……」他喉嚨發緊,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劉璋將他的驚愕盡收眼底。
「不必拘禮。今夜召你來,我就是要聽真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火在他眉骨下投出兩道深影。
「我想整肅益州!」語氣無比肯定,如金石落地。
法正瞳孔驟縮。
「龐羲、趙韙把持權柄,貪贓枉法,益州政令不通、軍備廢弛。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亂子。」
法正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是劉璋?
那個對龐羲言聽計從、對趙韙百般忍讓的劉季玉?
那個他無數次暗中嘆息「扶不起」的主公?
「主公,此事……龐將軍和趙將軍那裡……」
「所以我找你。」
劉璋打斷他,一字一句,如釘入木:「前日,我收到秦太尉的來信。」
秦太尉。
法正腦中電光石火般掠過那個名字。
「莫非是……剛剛接管荊襄的秦太尉?」
「怎麼,難道這世上還有第二個秦太尉?」
法正無言以對,只覺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重又快。
劉璋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道:「太尉在信中,特意提到你,說你是扶風法真之後,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有王佐之才。若得重用,可安一州。」
王佐之才。
這四個字如驚雷劈落,讓法正渾身一震。
秦義,那位名震天下的秦太尉,統領天下兵馬,他竟知道這世間有法孝直?
不僅知道,還給劉璋寫信舉薦,給了自己「王佐之才」這等評價?
法正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太尉……謬讚,臣愧不敢當。」
可他的手指,已在袖中微微蜷曲。
不是惶恐,而是機會終於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主公若真有意整肅益州,臣確有愚見。」
「講!」
「龐羲、趙韙黨羽遍布州郡,若要動手,必須要快,趁他們不備,一舉剷除,絕不能給他們反應之機。」
「如何做?」
「設宴。」
法正眼中寒芒一閃,「以主公之名,設宴款待龐、趙二人,主公可在席間示弱,假意提結親之事,麻痺二人。待其酒酣耳熱、戒心盡消……」
他猛地做了個手勢,輕描淡寫,如切春韭。
「到時,主公摔杯為號,甲士四起,當場將其擒殺。」
劉璋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愈發相信了秦義的判斷,法正果然不一般。
「需要多少人?」劉璋問。
這種事,他還是平生第一次做,一時也不免有些緊張。
「精兵三百,由可靠將領統之。」法正不假思索回道,「張任將軍忠勇沉毅,可當此任。宴席設在州牧府,府內伏甲士二百,府外埋伏一百人。龐、趙必帶親衛,但人數必然有限。只要準備周全,大事必成!」
他斬釘截鐵,信心滿滿。
「此事,必須要快!擒殺龐、趙後,立即控制其府邸,同時派兵把守四門,全城戒嚴。再以主公之令,召眾文武議事,他們見龐、趙已死,必不敢輕舉妄動。若有異動者……」
他又做了劈砍的手勢。
劉璋站起身,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依計而行!」
停頓了一下,看向法正,又道:「明日晚宴,你——親自布置。」
法正長揖及地。
「諾!」
從州牧府出來時,雨後初霽,夜空如洗。
法正走在濕漉的青石路上,袖中雙手仍在微顫。
不是怕,而是興奮!
他回到家中,屏退下人,在案上鋪開一張紙,提筆欲寫什麼,卻又擱下。片刻,又提起。
如此反覆,墨跡滴落,污了紙角。
他不去管。
只一遍遍推演,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絕不容許有任何疏漏。
翌日傍晚,州牧府張燈結彩。
燭火煌煌,將廳中照得亮如白晝。絲竹聲婉轉流淌,舞姬長袖如雲,在燭光中旋開又收攏。
龐羲踏進門檻時,錦袍玉帶,步履生風。他環顧四周,神態倨傲如入自家後院。
趙韙緊隨其後,面上帶笑,目光卻四下逡巡,像一頭警惕的狼。
劉璋親自迎至階下,笑容敦厚,甚至帶幾分殷勤:
「龐將軍、趙將軍,快快入席。今夜只論私誼,不議公務,二位定要不醉不歸!」
龐羲哈哈一笑,大步入廳,在主賓位落座。
趙韙笑著應和,眼尾餘光卻掃過廳中每一個角落,並沒有發現有何異常。
宴會開始,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劉璋頻頻舉杯,大讚龐羲治軍有方、趙韙理政得力,說益州能有今日安穩,全賴二位擎天之柱。
龐羲聽得通體舒泰,連飲數杯,面上紅光愈盛。
趙韙也飲了七八分,警戒漸弛。
酒過三巡,劉璋忽擱下酒杯,嘆一口氣。
龐羲挑眉:「主公何故長嘆?」
劉璋垂眸,似乎難以啟齒,半晌方道:「龐將軍……我有一子,年已十五,資質駑鈍,至今未聘良配。聞將軍令愛及笄,才貌雙全,不知……」
他抬眸,眼中竟有幾分懇求。
「你我可否結成親家?」
龐羲愣了一下,隨即,一股狂喜如烈酒湧上腦門。
劉璋這位益州之主,竟如此識時務,主動向他提親。
他連忙舉杯,幾乎要笑出聲來:
「主公厚愛,末將惶恐!此事……此事自然是好!好極!」
趙韙在一旁撫掌道賀,心中最後那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劉璋還是那個劉璋。懦弱、倚賴、離不開他們這些人。
他笑著又飲一杯。
第二曲終,舞姬如潮退去。
第三曲起,是一首舒緩的雅樂,琴聲泠泠如泉。
劉璋舉杯起身。
「諸位。」廳中漸漸安靜下來。
「我承繼父業,本欲保境安民,使百姓安居樂業。」
他語聲平和,如尋常敘舊。
「然則益州政令不暢,法紀廢弛,貪腐橫行,百姓怨聲載道——」
他頓了頓,望向龐羲。
「此皆我之過也。」
龐羲並沒有覺察到不妥,寬慰道:「主公言重了,益州在您治下,一切安好,並無亂象。」
「並無亂象?」劉璋重複了一遍,他突然發出一聲冷笑。
「到底是在我治下,還是在你二人治下?」
龐羲臉色驟變,趙韙也猛地擱下酒杯,「主公這是何意?」
「啪!」劉璋手中酒盞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二百甲士如潮水般突然從不同方向沖了進來,霎時間,刀光一片,寒芒刺目!
「不好,有伏兵!」
趙韙踢翻案幾,拔劍欲起。
龐羲卻像被雷劈中,呆立當場。他死死盯著劉璋,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眼神卻已不是那個眼神。
他張了張嘴,剛想喊「劉璋你敢」,張任已衝到近前。
「保護將軍!」龐羲的一名親衛飛身來擋。
張任連眼皮都沒眨,一劍斜劈,血光迸濺,那親衛當即倒在了地上。
溫熱的血濺了龐羲滿臉,他終於醒過神來,拔劍出鞘,可已經晚了。
五柄長槍同時刺來,他橫劍格開三柄,卻被另外兩柄貫穿肋下。
劇痛如火燒穿胸膛。
他低頭,看著透體而出的槍尖,血正沿著血槽汩汩流淌。
再次看向劉璋,龐羲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劉璋臉色有些發白,驚恐地後退著,避開混亂的激戰,畢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但聲音卻在顫抖中透出決絕:「不必留情,格殺勿論!」
張任一劍刺進龐羲心口。
龐羲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後倒去,至死,眼中仍是不可置信。
趙韙比龐羲警覺得多。
第一聲慘叫響起時,他已砍翻一名甲士,帶著三名親衛向廳外衝去。
他不想知道劉璋為何發瘋。他只知道,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在親衛的拼死保護下,終於衝出廳門,穿過迴廊,州牧府的大門已近在咫尺。
身後追殺聲如潮。
趙韙勉強衝出大門,撲向夜色。
他以為自己逃出生天。
然後他看見了街巷中的火把。
那火把排成三列,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火把之後,是一排排引弦待發的弓手,箭簇在火光中閃爍如毒蛇之信。
佇列正中,立著一人。
青衫,持劍,眉目在光影間冷如霜刃。
「法正!」
看清那人,趙韙目眥欲裂。
竟然是那個一向沉默寡言、幾乎讓人忘記他存在的軍議校尉。
法正輕輕抬起手,然後落下。
「放箭!」
第一輪箭雨破空而至。
趙韙的親衛接連慘叫倒下。
「突圍!向西突圍!」
他嘶吼著,帶著最後兩人沖向西巷口。
法正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
他再次抬手,落下。
第二隊甲士從巷口殺出,截斷去路。
前後夾擊,血戰在狹窄的街巷中展開。
不消片刻,趙韙的最後一個親衛倒在血泊中。
只剩下他獨自一人,渾身浴血,背靠冰冷石牆,持劍喘息。肩上中了一箭,傷口還在流血。
法正踏過地上的幾具屍體,一步步走近。
「你與龐羲把持權柄、肆意妄為,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趙韙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今夜發生的一切,都太震撼,太出人意料了。
法正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一擺手,八名甲士挺槍上前。
趙韙勉強抵擋了兩下,但很快,數條長槍,幾乎同時刺穿他的身體。
法正看著他緩緩倒下,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速速清理街道!將屍體抬入府中,與龐羲一併陳列。」
「全城戒嚴!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入。」
「諾!」
黎明時分,益州文武被急召入府。
張松踏進州牧府大廳時,腳步頓住了。
廳中燭火依然明亮,卻驅不散那股濃稠的血腥氣。地上血痕蜿蜒,尚未乾透。
幾十具屍體並排陳列,沒有任何的遮擋,昨夜死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最前面那兩具,他認識。
龐羲,趙韙。
張松瞳孔驟縮。
孟達在他身側,哪怕身為武將,也被如此景象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續趕到的文武們,見到這血腥的景象,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渾身顫抖。
還有一些人,他們平日裡被龐、趙打壓得抬不起頭,此刻,都死死咬住牙關,眼底有壓抑不住的快意一閃而過。
劉璋端坐主位。
他的面色仍有些蒼白,眼下一圈青黑,顯然徹夜未眠。但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根久彎後終於伸展的竹。
見人到齊了,劉璋開口道:「龐羲、趙韙,把持權柄,貪贓枉法,意圖不軌,今已伏誅。」
這個訊息讓眾人一時很難消化。
張松慢慢轉首,看向立在劉璋身側的那個身影,法正。
他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青衫上甚至沒有沾一滴血跡。可他的眼神,張松從未見過法正有這樣的眼神。
像一柄終於出鞘的劍,寒意凜冽。
昨夜之前,法孝直還是那個「太過清閒」的邊緣人。
可一夜之後,益州便再無人敢輕視這個青年。
法正向前一步,向劉璋行禮。
「主公,龐羲、趙韙已死。鄧賢、冷苞二位將軍正率兵清剿餘孽。」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廳每一個角落。
劉璋頷首,然後,他再次望向廳中群臣。
「從今日起,益州政令,皆須由我定奪,若有不服者,龐、趙二人就是下場!」
眾人久久的望著那幾十具冰冷的屍身。
全都清楚地意識到,益州的天,終於變了。
此後半月,城南菜市口的刑場幾乎沒有一日閒置。
百姓紛紛前來圍觀,劊子手的刀,日復一日地舉起、落下。
法正親自負責審訊,每日案頭都堆滿舉報的信件。
一些與龐、趙交往密切的官員為了自保,搶先將「同黨」揭發得乾乾淨淨。昔日稱兄道弟者,轉眼互為仇讎;連襟姻親,為求活命而劃清界限。
法正審得極快,不是草率,而是精準。
是殺是放,幾乎當場定奪。
他奉劉璋之命親自督辦此事,無人敢質疑。
到了七月中旬,益州大清洗終於告一段落。
被處決者不下百人,流放、罷黜者更是多達五百人。
龐、趙在益州十餘年織就的關係網,被法正果斷徹底地斬斷、剜除,毫不留情!
事情結束後,劉璋馬上給秦義寫了封親筆信。
寫畢,他喚來長子劉循,叮囑道:「你親自前往荊州,面呈秦太尉,就說為父,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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