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負荊請罪
秦義重新回到臨淄,這邊的戰事早就結束了,得知太史慈殺了夏侯淵,秦義非常高興,當面好好地誇讚了他一番。
接下來,在整軍安民的同時,秦義不忘將青州的情況,寫了一篇奏表,向天子稟明。
「中興二年秋,臣奉詔討逆,攻伐青州。仰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今已克定臨淄,平定全州。
此役首功,當屬張遼。遼先於白狼山陣斬烏桓單于蹋頓,復克遼東諸郡,使北疆寧靖。
又率舟師跨海出擊,奇襲東萊,為我軍強渡黃河創造了有利條件,遼每戰必先,勇冠三軍,智略超群,實乃國之棟樑。
臣伏請陛下,念張遼連番征戰,功勳卓著,特晉為征南將軍,封都亭侯……
太史子義,也是奮勇爭先,表現不俗,攻破臨淄,斬殺了敵將夏侯淵……」
為將士們立功請賞,秦義責無旁貸,其他人,比如趙雲、劉豹,凡是表現出色的,秦義都是不吝筆墨,奏表中他們的名字一個不落。
之前攻破黎陽,趙雲因功勳已經晉升為征東將軍,這次終於該輪到張遼了。
雖然是請賞,還需要天子的恩准,但秦義相信,天子審閱後,是不會反對的。
得知青州已經易主,臧霸權衡利弊之下,派人來到臨淄,主動表達了歸順之意。
秦義隨後,將荀攸等人召集在一起,議論此事。
秦義端坐主位,面色沉靜如水。堂下分列著荀攸、楊修、裴潛等謀臣,以及趙雲、張遼等武將。
一上來,秦義便讓眾人一一看過了臧霸的降表。
「臧宣高願獻琅琊五縣歸順,諸位以為如何?」
荀攸稍作沉吟,開口道:「臧霸蟠踞琅琊多年,在泰山一帶根基深厚。昔日依附曹操,實為形勢所迫。如今既願歸降,當示以寬厚,使其繼續鎮守琅琊,以安地方。」
裴潛隨即附和:「荀先生所言極是。如今青州新定,百廢待興,當以穩定為重。臧霸在琅琊素有威望,若貿然更替,恐生變亂。」
聽了兩人的話,楊修微微皺眉,欲言又止。
秦義看向他,主動問道:「德祖有話但說無妨。」
「臧霸乃泰山賊寇出身,反覆無常。昔日依附陶謙,再附曹操。如此行徑,豈可輕信?
修以為,即便准其歸順,也當調離琅琊,置於太尉掌控之下。」
秦義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幾下,他忽然笑了,「諸位所憂,皆有一番道理。安定地方,顧全大局,的確沒有錯。
但是朝廷今非昔比,完全沒有必要向區區一個臧霸示弱。若是就這樣饒了他,不知道的,還以為朝廷怕了他呢。」
「太尉的意思是……」
「臧霸明知曹操劫駕,是反臣賊子,卻依舊願意依附曹操,如此行徑,若不敲打,何以警示他人?何以彰顯朝廷威嚴?」
裴潛急道:「可是若逼之過甚,恐其狗急跳牆啊!」
「那就讓他跳,他能往哪裡跳?」
秦義不屑一顧,「我統雄兵,親自在此坐鎮,莫非還怕他一個臧霸不成?」
張遼、太史慈、趙雲等人都紛紛點頭。
有他們在,別說一個臧霸,十個也是白給。
秦義不喜歡拖泥帶水,「就這麼決定了,立刻派人告知臧霸,讓他來臨淄見我。不是請他來這裡做客,而是讓他來負荊請罪。」
「負荊請罪」四字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把臧霸的臉面狠狠踩在腳下啊。
「主公三思!」荀攸、裴潛同時起身,面帶憂色。
秦義擺擺手,「我意已決,諸位不必再勸!」
荀攸和裴潛無奈地對視一眼,只好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看向楊修,秦義直接指派,「德祖,你辛苦一趟,奉我之命,去見臧霸。」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楊修身上。
這哪裡是出使,分明是去捋虎鬚,去摸老虎屁股。
臧霸什麼人?
泰山賊寇出身,性烈如火,麾下有上萬兵馬。
讓他負荊請罪,弄不好,就會把他激怒,楊修此去,風險可想而知。
楊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秦義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盯著自己,只好應下,「修……願往!」
自從追隨了秦義,楊修的人生就像是坐上了過山車。
風光的事,他辦過,討伐劉表的檄文就是他寫的;
辛苦的事,他也辦過,在洛陽統計戶籍,為此親自奔波了三個月;嚇人的事,他也經歷過,秦義帶著他去視察傷兵營,都把楊修給嚇吐了;
這不,秦義又給他派了一個「肥差」,去見徐州的地頭蛇臧霸。
…………
開陽城,臧霸的府邸。
這位琅琊之主此刻正焦躁地在堂內踱步。他已經派人送了降表去臨淄,已經過去了幾日,卻沒有任何的回信。
這一日,孫觀來報,「秦義已完全控制青州各郡,正在整頓兵馬,安撫百姓。」
「那他為何不回復我的降表?」臧霸停下腳步,眉頭緊鎖。
「將軍不必憂慮,我們主動請降,秦義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不接受呢?將軍不妨再等等,說不定使者馬上就到了。」
臧霸點了點頭,也覺得孫觀說的有理。
自己主動投降,這對秦義來說,不知省了多少麻煩。
如果自己不降,戰事還不知要打多久呢。
臧霸是一個很精明的人,他沒有選擇向劉備投降,而是專門派人去了臨淄。
現在劉備已經停止了攻勢,兵馬也後退了幾十里。
兩人正說話間,忽然,有親衛跑來稟報,「將軍,臨淄那邊派使臣來了。」
臧霸看了孫觀一眼,頓時精神一振:「人總算是來了,有請!」
片刻後,楊修步入堂中。他一身青衫,頭戴進賢冠,步履從容,全然不像是來到虎狼之穴。
「楊修奉太尉之命,特來拜見將軍。」見面後,楊修朝著主座上的臧霸躬身一禮,不卑不亢。
臧霸上下打量著他,見楊修不過二十七八歲,面白無須,眼神卻異常明亮。面對滿堂武將的審視,竟無半點懼色。
良久,臧霸才開口,「不知太尉派你來,所為何事?」
楊修直起身,直截了當,「太尉希望將軍即日趕赴臨淄,向他負荊請罪。」
臧霸登時一愣,隨即怒極反笑,「讓我去臨淄請罪?你們把我當什麼了?階下囚嗎?」
「將軍息怒。」
楊修平靜道:「太尉的意思是,將軍既然願意歸順朝廷,就當有歸順的誠意。昔日將軍曾依附曹操,此事天下皆知。此番若不能表明悔過之心,如何取信於人?」
「悔過之心?」
臧霸氣得霍然起身,握緊了拳頭,「我臧宣高縱橫泰山十餘載,何須向人悔過?太尉若真想收回琅琊,就該拿出誠意來,而不是如此羞辱於我!」
楊修搖頭:「將軍此言差矣。如今之勢,非是太尉需要琅琊,而是將軍需要太尉的認可。如今青州已定,數萬大軍枕戈待旦。
將軍以為,憑琅琊一隅之地,能否抵擋?何況,城外不遠處,還有劉備的人馬。」
楊修直視著臧霸,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堂內諸將皆怒目而視,孫觀甚至都要拔刀。
楊修卻看都不看他們,繼續道:「太尉讓我轉告將軍:若真心歸順,便來臨淄一趟,表明心跡。過往之事,可既往不咎。若執意抗拒,後果自負!」
「你敢威脅我?」臧霸一步踏前,殺氣騰騰。
楊修畢竟是文人,見臧霸動怒,心裡也是一緊,但他還是強撐著沒有露怯,依然挺直脊背。
「在下非是威脅,而是陳述事實。將軍,修雖是一介文士,但也知審時度勢。曹孟德何等人物,如今已敗走海外。將軍自問,比之曹公如何?」
臧霸登時語塞。
「將軍在泰山一帶確有根基,琅琊也確是險要。」楊修趁熱打鐵,「但太尉乃是天子欽點,一舉一動,都代表朝廷。
如今青州已定,太尉龍驤虎步,挾大勝之威,身邊猛將如雲,謀臣如雨。趙雲、張遼、太史慈,皆是萬人敵。將軍以為,能敵幾人?」
堂內死一般寂靜。臧霸的部下雖然憤怒,卻不得不承認楊修說的是實話。
秦義的實力,確實不是琅琊能抗衡的。
臧霸心有不甘,咬牙死死盯著楊修,「難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修既奉命而來,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楊修坦然道,「不過,將軍若是殺我,便是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屆時大軍壓境,將軍便再無活路!非只如此,將軍的一意孤行,也會連累部下,連累琅琊的百姓。」
臧霸沒話了,他重新坐回主位,瞪著楊修,久久不語。
堂內落針可聞,大家都在看著臧霸,等待他的決定。
孫觀忽然起身,來到臧霸身邊,低聲附耳道:「將軍,此人雖然言語鋒利,但說的不無道理。
如今大勢已去,連曹操都從海上遠遁而逃。若執意抗拒,秦義絕不會放過我等。屆時琅琊生靈塗炭,將軍的基業恐毀於一旦啊!」
臧霸沉吟不語,眼中滿是掙扎。他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只是讓他負荊請罪,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
他臧宣高縱橫半生,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本以為自己主動投降,馬上就會得到朝廷的嘉獎,從此以後,高官得坐,駿馬任騎。
可誰承想,等來的卻是這樣的一個結果,秦義竟然讓他去臨淄負荊請罪。
這可不是單純的去見秦義一面那麼簡單,而是要揹負荊條,會被成千上萬人看到,這樣的待遇,臧霸如何能夠忍受?
楊修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次開口,「只要將軍肯負荊請罪,向太尉表明心跡,過往之事,太尉胸懷天下,氣量過人,定然不會再追究。
琅琊說不定依舊由將軍鎮守,朝廷還會正式授予印綬。這已是極大的寬容。」
「若我去臨淄,秦太尉當真不會為難?」
楊修鄭重點頭,「太尉只是想看一看,將軍有沒有認罪的誠意,而不是故意刁難,為難將軍。」
臧霸長嘆一聲,這件事讓他深感糾結。
秦義給他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選擇題,要麼真心誠意地歸順,要麼就等到朝廷大軍的剿滅!
臧霸整個人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揮揮手,示意眾將退下。孫觀等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躬身退出。
堂內只剩下臧霸和楊修兩人。
「請坐。」臧霸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疲憊。
楊修拱手,在客席坐下。
「太尉當真會既往不咎?」臧霸又問了一遍。
「太尉要的是天下太平,而不是與將軍為敵。」楊修誠懇道,「將軍若誠心歸順,太尉又何必為難你呢?
只是將軍需要明白,此番歸順,和你之前與曹操結盟不同,這其中分寸,將軍當心中有數。」
結盟可隨時改變主意,但臣服,可不能三心二意。
臧霸苦笑:「我豈能不知?只是……負荊請罪,實在……」
「將軍若是連這誠意都沒有,那如何能讓太尉放心,讓天下人信服呢?」
臧霸沉默許久,最終無奈點頭:「我……明白了。」
陶謙還活著的時候,臧霸就是一方諸侯,他可以自行其是,陶謙也拿他沒有辦法。
如今卻要低頭認罪,難免心有不甘,五味雜陳。
臧霸雖然糾結,但楊修知道,自己的任務成功了,如何抉擇,只要臧霸還有一絲理智,他就不會做傻事。
轉過天來,臧霸和楊修一同前往臨淄,這一路之上,楊修也算給了他面子,一直到了臨淄城下,才提醒他,「將軍,可以開始了。」
臧霸勒馬停在城門外,望著那扇之前還屬於曹操、今日已高懸漢家旗幟的城門,無奈地點了點頭,他的身後,是孫觀和八名親隨,個個面色凝重。
臧霸隨後翻身下馬,脫下了外袍,露出裡面的單薄中衣。
孫觀捧著準備好的荊條上前,那不是尋常的荊條,是特意從泰山腳下帶來的「刺棘」,每一根枝條上都生著寸許長的硬刺,在光下泛著暗綠的光澤。
「將軍……」孫觀的手在顫抖。
臧霸閉了閉眼:「綁。」
荊條被一圈圈纏繞在他的背上、肩上、胸前。尖銳的刺毫不留情地刺破布料,扎進皮肉。
第一根刺入時,臧霸的肌肉猛地繃緊,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一根、兩根、三根……血珠慢慢滲出,在白色的中衣上綻開點點紅梅。
當最後一根荊條綁好時,臧霸的背上已經如同揹負著一隻刺蝟。每一下呼吸,都會牽動數十根尖刺在肉里攪動。汗珠從額頭滾落,混著血水,滴在腳下冰冷的青石上。
「走吧。」深吸一口氣,臧霸說完邁步往城中走去。
城門緩緩開啟。
守門的漢軍士兵分列兩側,面無表情地看著臧霸,手中的長戟閃著冷光,戟尖低垂,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壓力。
臧霸進城後,很快,就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人們認出臧霸後,奔走相告,昔日曹操的盟友、琅琊的「土皇帝」要來負荊請罪了。
這樣的熱鬧,誰不想看?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但很快,人群便像潮水一樣,街道兩側,房簷下,甚至臨街的屋頂上,都站滿了人。
男女老少,貧富貴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揹負荊條、步行行走的漢子身上。
「阿母,那個人背上是什麼呀?」有個孩子開了口。
「那是荊條,負荊請罪呢。」
「為什麼要背那個?不疼嗎?」
「疼,就是要疼,才知道做了錯事啊……」
童言無忌,卻像一把刀子,扎進臧霸心裡。
他低著頭,不敢看兩側的人群。但那些目光如有實質,燒灼著他的皮膚,比背上的刺更讓他難受。
走了一百步,背上已經濕透,流了不少血,也有汗。
「看哪,那就是臧霸!」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泰山賊寇出身,如今也落到這步田地……」
「活該!誰讓他跟著曹操造反?」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這些話臧霸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握緊了拳頭,疼,但比起心裡的屈辱,這點疼算什麼?
又走了一百步,街道拐了個彎,前面是臨淄最繁華的市集——即使戰亂剛過,這裡也已經恢復了部分生機。人更多了,議論聲也更大了。
「讓開讓開!都讓開!」幾個漢軍士兵在前面開路,但擋不住百姓的好奇。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擠到前面,盯著臧霸看了許久,忽然啐了一口:「呸!助紂為虐的東西!」
…………
臧霸剛一進城,就有人給秦義報信,當時,秦義正在和荀攸說話,荀攸聽了後,忍不住稱讚道:「果然不出主公所料,臧霸還真的自願負荊請罪。」
秦義笑了,「他不這樣,又能如何?」
「公達,我執意要這麼做,不僅要磨一磨臧霸的性子,另外,負荊請罪這件事,這麼多人圍觀,此事,很快就會傳遍天下,你說,今後臧霸怎麼還有臉再反覆呢?」
荀攸恍然大悟,稱讚道:「之前,我覺得應該保持現狀,不要為難他,主公卻是要徹底斷了他的後路,今後他只能一心一意的追隨朝廷!」
「不錯!臧霸盤踞徐州多年,素來不安分,似陶謙那樣的軟弱之人,根本駕馭不了他,而曹操和他結盟,雙方也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而我,並沒有時間長久的留在這裡,所以,必須一勞永逸,讓他牢牢的記住這件事!要讓他明白,一旦歸順,就不能再三心二意!」
雖然身邊有這麼多頂尖的謀士,隨時為秦義出謀劃策,但秦義遇事自有主張,別人的建議,對他來說,僅僅只是一個參考罷了。
所以,他沒有聽荀攸的。
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安撫,臧霸這種性子的人,敲打遠比安撫要有用的多!
一次負荊請罪,便成倍的提高了他背叛的代價。
身上越來越疼,血越流越多,耳邊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多。
但臧霸卻不能停。
一旦停了,就前功盡棄了。
一旦停了,他就真的成了一個笑話。
還有最後三百步。
州牧府門前已經清出一片空地,兩隊甲士肅立,長戟如林。府門大開,但門內深邃,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圍觀的百姓被攔在空地之外,卻依然踮著腳,伸著脖子,不肯散去。
楊修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將軍,最後一段路了。」
臧霸看了他一眼。楊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同情,也無嘲諷,就像在完成一件尋常公事。
「我知道。」臧霸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那片空地。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眼看就要到了,秦義終於從裡面走了出來。
百姓也紛紛跟隨而至,人越聚越多,這種熱鬧,誰也不願錯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