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八俊變成了八恥
秦義正在教孩子學習騎馬,這個年紀騎馬,還是太小了些,但誰讓孩子喜歡呢?提前感受一下,也不錯。
「放鬆些。」
秦義的聲音不高,慢慢叮囑,「馬能感覺到你的緊張。你不是在駕御它,是在與它同行。」
秦平騎的是秦義的坐騎,馬通人性,對於小主人騎在自己身上,表現得非常有耐心。
蔡琰和蔡邕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慈愛。
在院子裡轉了幾圈後,一陣腳步聲傳來,秦義扭頭一看,來的是賈詡。
因為他負責匯總各地的情報,免不了經常來向秦義稟報。
秦義把孩子從馬背上抱了下來,交給了妻子,蔡琰和蔡邕知道他們有事情要談,便去了後院。
「主公,剛剛收到一封南匈奴單于呼廚泉的來信。」
於夫羅死於兩年前,秦義還專門派人去弔唁過。
繼任的是於夫羅的弟弟呼廚泉。
信中的字寫得很工整,似乎每一筆都透著小心翼翼。
呼廚泉先是追憶兄長與「大漢太尉」的舊誼,又感念多年來朝廷對南匈奴的「撫恤之恩」,最後才委婉地提出:
兄長之子劉豹年歲漸長,我與幾位部落首領商議之後,想立他為左賢王,以定部眾之心。
通篇不見「放還」「歸返」字樣,只說「乞請太尉恩准,令其重返故土。」
秦義看完書信,然後將信遞給了賈詡,「文和,你怎麼看?」
賈詡看了一遍,搖了搖頭:「以臣之見,劉豹不能放!」
「為何?」
賈詡道:「幾年前我們讓於夫羅交出其子時,南匈奴新附,其心未定。留劉豹在身邊,如懸刀於其頸上,他們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於夫羅已死,呼廚泉新立,其位未穩。此時放劉豹回去,無異於送還一面聚眾的旗幟。
匈奴人重血脈傳承,劉豹是故單于嫡子,在部族中的號召力,非同一般,若是讓他回去,今後唯恐野性難馴,生出反叛之心,反倒不如牢牢的將他握在手中。」
「文和所言,是制衡之術的正理。」秦義先予以肯定,然後又道:「但你想過沒有,當初於夫羅交出的,是一個對漢廷一無所知的匈奴王子。如今我們手裡的,是一個在漢軍磨礪四年、從屯長積功至校尉的劉豹。」
賈詡抬眼:「主公的意思是?」
「這四年,劉豹隨軍多次征戰,他麾下漢卒起初排斥他,現在卻願與他同甘共苦。他學漢話,讀兵書,就連子龍,也在我面前多次誇讚他。」
「正因如此,更不能放。」
賈詡的聲音透出罕見的銳利,「他熟知我軍戰法、布防乃至各將用兵習慣。若其歸匈奴後心生異志,豈不是讓朝廷多了一個勁敵。」
「他為何要心生異志?」秦義轉過身,直視賈詡。「袁紹、袁術、公孫瓚的下場,難道他想效仿?
文和,於夫羅已經死了,如果我們需要一個人質來確保南匈奴的忠誠,那麼,呼廚泉自己的兒子,是不是比他的侄子更合適呢?」
賈詡怔住了,隨即恍然頓悟。
以前於夫羅活著的時候,讓劉豹做人質,合情合理,無可厚非。
可現在的單于是呼廚泉,劉豹繼續做人質,這份量顯然就輕了不少。
反倒不如,直接讓呼廚泉把自己的兒子交出來。
「主公深謀遠慮,只是劉豹本人,這幾年他歷經磨礪,成長不小,讓他回去,主公難道就真的放心嗎?」
秦義笑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喚來親衛呂安:「去請劉校尉來。只說我有事相詢,不必提匈奴來信。」
很快,劉豹就來了,和幾年前相比,他身形明顯變得更加魁梧壯碩。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漢軍絳紅色軍服,皮質護腕磨得發亮,腰間還懸掛著一柄彎刀。
雖然身上的一切裝備,都是漢軍的制式,但唯獨這把彎刀,卻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太尉,不知喚我前來,所為何事?」
秦義仔細打量了一番,笑著問道:「聽說上次攻打壽春,你受傷了,傷勢好了嗎?」
「謝太尉關心,已無大礙。」
「你麾下那些傷兵呢?我聽說有十一人受傷了。」
劉豹一愣,秦義竟然對他的部卒情況如此熟悉。
「回太尉,九人已經歸隊,兩人傷重,正在營中休養,醫官說還需一月。」
秦義點點頭,從石桌上拿起那封羊皮信,「你叔父呼廚泉來信,想讓你回去。」
劉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沒有驚訝,沒有喜悅,反倒生出了一絲警覺。
「你叔父想讓你回去做左賢王,你自己看看吧。」
劉豹接過,讀完後,他疑惑的看向秦義,「太尉真的會讓我回去嗎?」
「怎麼?這麼多年了,對我,心裡還有怨言?」
劉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心性耿直,要說心裡一點怨言都沒有,那顯然是假的。
秦義擺了擺手,「坐吧!」
隨後,他自己也在石桌對面落座,「不錯,從一開始,我留你在身邊,有一半的原因,是要制衡南匈奴。」
他如此直白的承認,反而讓劉豹愣住了。
「那現在……」劉豹艱難地開口,「太尉為何又願意讓我回去了?」
「你的問題還真多。回不回去是你的自由。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當然也能收回來。南匈奴,在朝廷眼裡,僅僅只是一隅之地。」
秦義這話說得輕描淡寫,透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賈詡靜立在一旁,眼睛一直在盯著劉豹,觀察著他臉上任何一點細微的反應。
劉豹聽懂了秦義的弦外之音:
如今朝廷的強大,誰也抗衡不了,即便讓你回去,即便你做了左賢王,若是不聽話,秦義翻手之間,便可讓南匈奴易主。
但奇怪的是,這並沒有激起劉豹心中的屈辱或憤怒。
這幾年,他親眼見過漢軍如何作戰,並且還親自參與到其中。
鄴城和壽春的攻破,劉豹都曾親身參與,他知道秦義不是在虛言恫嚇,漢軍的強大足以讓任何敵人恐懼。
袁紹、袁術、公孫瓚相繼覆滅,便是最好的鐵證!
至於荊州的劉表,朝廷還沒有派兵,劉表就已經手忙腳亂、深感無力了。
一旦出兵,十萬荊州軍,也是白給!
南匈奴彈丸之地,連這些諸侯都比不了,又哪裡來的底氣和自信,敢和朝廷抗衡呢?
劉豹早年的確很不服氣,不服秦義,不服朝廷,經常叫囂著想和朝廷打一架,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他現在已經明白了。
當初自己的叫囂,是何等的無知,何等的幼稚!
沉思良久,劉豹突然開口,「我不想回去。」
「為何?」
「即便回去,我能做什麼?」劉豹抬起頭,鼓起勇氣迎向秦義的目光,「左賢王……聽起來尊貴,無非是住更大的帳篷,身邊有很多人服侍罷了。
我想跟著太尉征戰四方,我將來想做一名將軍!」
秦義忽然笑了,看得出來,劉豹已經變了,他的眼界,他的想法都變了。
這些年,他看到了更加廣闊的天地,他的心智,也更加成熟了。
秦義不得不感慨,環境真的能改變一個人。
秦義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掌在劉豹肩頭重重拍了拍,
「好樣的!這樣吧,我給你十天時間。回去和你叔父見一面,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另外,順便拜祭一下你的父親。」
隨後,秦義親自給呼廚泉寫了一封信,讓劉豹一併帶過去。
…………
天子隔三差五,也會邀請秦義進宮談心,甚至還讓他陪著一同出城射獵,這不,僅僅才一個月的時間,秦義就已經第三次伴駕射獵了。
兩人在一起,沒有那些繁文縟節,盡情的暢談,天子就像遇到知心的朋友一樣。
當然,這種關係,也僅僅只有秦義才有這樣的特殊待遇。
圍場圈起了一片枯林,侍衛呼喝驅趕,幾隻驚慌的獐子從灌木中竄出。劉協引弓搭箭,動作標準而迅捷。
「嗖」的一聲,箭矢飛出,卻擦著一隻肥碩獐子的脊背掠過,深深釘入後方一棵老樹的樹幹,箭尾兀自震顫不休。
「唉!」劉協放下弓,臉上掠過一絲懊惱,隨即化為苦笑,「太尉不在洛陽,朕很少出城射獵,你看,弓馬都生疏了。」
秦義驅馬上前,笑道:「陛下弓開滿月,勁力已足,只是心緒略有浮動,呼吸未穩。獵物驚竄,軌跡難測,差之毫厘亦是常事。」
劉協擺了擺手,示意侍衛不必再去追捕驚散的獵物。他勒住馬,望著遠處蒼茫的山巒輪廓,沉默片刻,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
「原本朕以為,血脈同源,那些漢室宗親,是朕最親近的人,是最值得朕倚靠的柱石!可是呢?
先是劉焉!他在益州幹了什麼?僭用天子鑾輿儀仗,其心可誅!
還有劉表,劉景升!名滿天下,坐擁荊襄富庶之地,帶甲十餘萬,袁術篡逆,朝廷要平叛,他卻只是敷衍應付,不肯出力。
這些年,劉表在荊州,吟他的詩,會他的客,享著八俊的美名,可實際上,半分不為朝廷分憂,這叫什麼宗親?這叫什麼倚靠?」
劉協越說越氣憤,正因為曾經受到了董卓的掌控,就連王允也將他束之高閣,沒有給予足夠的尊重。
所以,劉協迫切的希望有更多的人站出來幫他,可結果,唯獨秦義,成了他最好的臂助。
按理來說,雖說漢室衰落,但漢末宗親若都能挺身而出,那絕對是誰都無法忽視的力量。
可劉焉和劉表,這兩個最強的漢室宗親,簡直是幫著諸侯挖漢室的樑柱。
劉焉要是再多活幾年,估計真的會篡逆稱帝。
劉表雖然沒那麼大膽,最可氣的是他竟然作壁上觀。
心安理得的享受著漢室帶來的權勢和名望,卻對漢室,對朝廷,沒有半點貢獻。
秦義忽然冷笑了一聲,「什麼八俊?依臣看,叫八恥倒還差不多!」
劉協不由一怔,被秦義這直接而粗鄙的論斷驚了一下。
「太尉,你說什麼?八恥?哪八恥?」
秦義冷笑著,便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數落,「陛下請看,袁術橫徵暴斂,篡逆稱帝,此為一恥!」
劉協點頭,對袁術,他自然是恨之入骨。
「袁紹強占冀州,割據河北,此為二恥!」
「張魯以鬼道惑民,割據漢中,形同國中之國,不遵王化,此為三恥!」
「曹操妄圖劫駕,現在更是割據青州,公然與朝廷為敵,此為四恥!」
「馬騰、韓遂,盤踞西涼,時叛時降,視朝廷號令如無物,只以兵強馬壯為恃,攪亂邊陲,此為五恥、六恥!」
「遼東公孫度,自以為天高皇帝遠,目無朝廷,自領平州牧,此為七恥!」
最後,他看向南方,看向荊州,「而劉表,虛有其表,空有盛名與強兵,卻坐視天下崩裂而無動於衷,乃是這第八恥!」
秦義沒有說劉焉,因為他還得讓劉璋乖乖幫他辦事,何況劉焉死了好些年了,沒必要再揪出來。
「好!好!好一個『八恥』!」劉協用力點頭,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他重複著,「袁術、袁紹、張魯、曹操、馬騰、韓遂、公孫度、劉表……皆是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皆是心懷叵測,目無朝廷,皆是……皆是朝廷之恥!太尉,你說得極是!字字珠璣,句句誅心!」
天子盛讚秦義「八恥」之論的訊息,起初只是在洛陽小範圍內流傳。如此勁爆、如此直指諸侯的言論,本身就具有可怕的傳播力。
很快,就傳開了。
沒多久,就傳到了荊州,傳到了襄陽。
州牧府後院,藥氣濃郁得化不開,幾乎壓過了原本薰香的味道。
室內溫暖如春,甚至有些悶熱,但躺在錦榻上的劉表,卻覺得一陣陣寒意從骨髓里透出來。
背疽紅腫潰爛,疼痛日夜折磨著他的身體。
聽到八恥的訊息,劉表渾身顫抖,又急又氣,面色紫漲,「秦義安敢如此,他辱我太甚。」
劉表想撐起身體,這個動作牽動了背上的毒瘡,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渾身劇顫。
一旁的僕人大驚,連忙上前欲要攙扶。
「滾開!」
劉表猛地揮開,大聲喊道:「天子這是要逼死老夫嗎?!先有檄文痛斥……今有『八恥』定評……想不到我劉表竟落得如此……如此下場?!」
越說越激動,劉表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聲,一口暗紅色的淤血猛地噴濺在身前潔白的錦褥之上。
「主公!」
臥房內頓時亂作一團。僕役慌亂取水取藥,沉重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史蒯良、大將蔡瑁、從事中郎韓嵩,以及匆匆趕來的蒯越,聞訊皆是悚然變色,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憂慮與無奈。
眾人好不容易安撫了劉表一番,然後從內室退出。
蒯良,這位以德行著稱、性格相對寬厚的兄長,率先沉重地嘆了口氣,「先是天子明詔痛斥主公坐觀成敗,如今又有這位秦太尉的『八恥』之論……,可謂字字如刀,句句誅心啊。主公……主公憂憤成疾,今後這荊州,將何去何從啊!」
蔡瑁眉頭緊鎖,握緊了拳,罵道:「秦義匹夫,欺人太甚!這些年,主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以至此?這是要把主公逼死嗎?」
光是張羨作亂,荊州上下就已經焦頭爛額,現在劉表染病臥床,可即便這樣,朝廷也沒打算放過他。
一旦八恥傳遍天下,劉表今後還有何顏面見人?
一直沉默的蒯越,目光在兄長和同僚臉上掃過,他比蒯良更精於利害計算,性格也更為冷靜果決。
眼前的局面,在他心中早已推演過無數次。劉表的病重、天子和太尉的痛斥、內部的叛亂、外部的壓力,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正在將荊州推向一個極其危險的懸崖邊緣。
「諸位,且讓主公安心靜養吧。我等在此長吁短嘆,於事無補。當務之急,是穩住襄陽,彈壓四方,尤其是儘快平定張羨之亂。否則……」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否則」之後是什麼。
眾人也知道此刻守在這裡無用,便各自懷著沉重的心事散去。
回去的路上,蒯越對蒯良說:「兄長,主公這一病,猶如擎天之柱將傾。轉眼之間,八俊變成了八恥,成了天下笑柄。威信掃地,莫過於此,這秦義手段當真毒辣!」
蒯良點頭,「是啊,此人只是稍一出手,我荊州便深陷絕境。」
蒯越又道:「天子一道斥責檄文,秦義一番八恥點評,朝廷無需動用一兵一卒,便已將主公釘在了道義的恥辱柱上。
天下那些觀望計程車人、心懷漢室的官吏,會如何看我們?荊州內部那些本就搖擺的人心,又會如何想?」
蒯良聽著弟弟條分縷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異度,你的意思是……」
蒯越看向兄長,「朝廷甚至還沒有發來一兵一卒,僅僅憑藉言辭與形勢,我們就已經自亂陣腳,病體支離,內憂外患一齊爆發了。
兄長,試想一下,一旦秦義以『討伐國恥、匡扶漢室』為名,傳檄天下,發兵而來。屆時,我們荊州,以如今內憂外患、道義盡失的狀況,如何抵擋?」
蒯越也是漢末三國頂尖的謀士之一,現在荊州的處境,讓他看不到一點希望。
即便他們能平定張羨的叛亂,也是枉然,朝廷既然已經把劉表定為了八恥,遲早是要出手的。
「難道…真的就毫無辦法了嗎?」蒯良最終艱難地問道,帶著一絲僥倖。
蒯越沉默良久,緩緩搖頭:「辦法?有。但需要魄力,需要決斷,更需要時機。
首要之事,是主公必須儘快好起來,哪怕只是穩住局面。其次,必須以雷霆手段,不惜代價,速平張羨之亂,統一荊州內部聲音。再次就必須需要重新審視我們與『朝廷』的關係了。」
他最後這句話說得極其隱晦,但蒯良聽懂了。
所謂「重新審視」,就是說,既然朝廷已經認定劉表是八恥,劉表的唯一選擇,就是要和曹操一樣,堅決果斷的站在朝廷對立的一面。
八俊變成八恥,劉表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無論他做什麼,他也無法從八恥再變回八俊了。
名聲臭了,就是臭了,再也無法挽回!
可這樣的魄力?劉表有嗎?
蒯越搖了搖頭,隨後又是一陣嘆息。
蒯越看人很準,劉表絕沒有這樣的魄力。
再說了,想要病體痊癒,哪那麼容易。
醫官一再叮囑,背疽最忌諱憂慮煩悶,需要好好的靜養。
可天子的痛斥,秦義的點評,這就等於把劉表丟在火爐里,想安心,想靜養,做夢呢!
兄弟二人不再說話,默默走向府邸。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石板路上,彷佛預示著荊州未來晦暗不明、崎嶇難行的道路。
襄陽城依舊靜靜地臥在漢水之濱,但誰都清楚,這座「天下腹心」的重鎮,正站在一個決定其命運的歷史岔路口。
蒯越那一聲「一旦朝廷大軍來討,荊州如何能夠抵擋?」的嘆息,如同一個不祥的讖言,預示著,荊州很快就要易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