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荀彧赴死
荀府坐落在臨淄城南,庭院深深,古柏森森。
自從稱病以來,荀彧每日只在書房中讀書寫字,偶爾與長子荀惲講解經義。府中僕役都察覺到了不尋常的寂靜,做事格外小心翼翼,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這日午後,荀彧正在教九歲的荀惲讀《詩經》。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荀惲稚嫩的童聲在書房中響起。
荀彧靜坐聽之,目光投向窗外。他想起了許多年前離開潁川時的春天,楊柳確實依依。
「父親,這句是何意?」荀惲抬頭問道。
「是說一個人出征時是春天,歸來時已是寒冬。」荀彧輕撫兒子的頭頂,「時光流逝,世事變遷,唯有人心中的思念不變。」
「就像父親思念潁川老家嗎?」
荀彧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他的思緒飄得很遠——當年他才二十多歲,辭別潁川荀氏老宅,北上去投奔袁紹,可到了冀州沒多久,就趕上了秦義發檄文聲討袁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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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的名聲急轉直下,被秦義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袁紹也就不再值得荀彧為之效力了。
隨後,荀彧又去了兗州,輔佐了曹操,那時的曹操,還是東郡太守,還是一個熱血激昂、眼睛裡有光的人。
荀彧至今還記得,他和曹操剛一見面,就一見如故,兩人暢談了好久,從《孫子兵法》談到《春秋》大義,從天下大勢談到黎民疾苦。曹操握著他的手說:「得文若,如高祖得子房!」
時過境遷,一轉眼,已經過去了七年,一切都變了。
「父親,有人來了。」兒子的聲音將荀彧從思緒中拉回。
管家在書房外輕聲稟報:「主人,曹公派曹瑾將軍前來探望。」
荀彧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平靜。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荀惲溫和地說:「惲兒,你先回房去溫習今日所學的篇章。」
「父親...」
「去吧。」荀彧的笑容依然溫潤,眼神卻有一種荀惲看不懂的深邃。
曹瑾是曹操的族侄,三十出頭,之前曾潛伏洛陽多年,幫曹操打探訊息,現在回到曹操的身邊,做了一名校尉。
曹瑾手捧一個朱漆食盒,躬身行禮,「曹公聽聞先生身體不適,特命在下前來探望。」
「有勞曹公掛念。」荀彧還禮,聲音平靜如水。
兩人分賓主落座,僕人奉上清茶。曹瑾將食盒放在案上,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還是荀彧先打破了沉默:「近來曹公可還安好?」
「一切都好,只是時常掛念先生。」
荀彧微微一笑:「曹公可有話要轉告?」
曹瑾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盒,想起臨行前曹操的話:「什麼也不必說,文若開啟食盒自會明白。」
「曹公命在下送來此物。」曹瑾將食盒推向荀彧。
荀彧的目光落在那個精緻的朱漆食盒上。盒子不大,卻漆得光亮,上面繪著雲紋,他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伸手,緩緩開啟盒蓋。
裡面空空如也。
沒有糕點,沒有果品,沒有任何食物,是空的。
曹瑾屏住呼吸,等待著荀彧的反應。
震驚?憤怒?悲泣?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眼前這一幕。
荀彧只是靜靜地看著空盒,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良久,他輕輕合上盒蓋。
「請回稟曹公,」荀彧的聲音依然平靜,「多謝他的好意。」
曹瑾輕嘆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荀彧重新看向食盒,多麼精巧的隱喻,曹操是在告訴他,他荀彧的使命已盡,是時候離開了。
不是讓他離開青州,而是讓他離開這個世界!
過了許久,荀彧鋪開素帛,提筆蘸墨,開始給曹操寫最後一封信。
筆鋒在帛上流動,一字一句,從容不迫:
「曹公親啟:彧拜別。
「自初平二年蒙公不棄,委以心腹,至今已有七載。其間歷經生死,共度危難,彧不敢忘公知遇之恩,亦不負公託付之重。」
「然今天下之勢已明,二袁已死,紛亂漸平,天下黎庶無不期盼早日太平。
如今天子親政,朝綱重塑,秦義統率雄兵,定河北,平幽州,安淮南,無有不克,連桀驁不馴的呂布都為其拜服,公卻執意領兵抗拒。
荀有生之年,絕不與漢室為敵,道既不同,不相為謀。公送空盒,其意已明,彧豈敢不死?」
寫到這裡,荀彧停頓片刻,望向窗外,沉默良久。
隨後,他再次落筆,「然彧雖死,有兩事相托,望公允之。
「其一,彧之家小,皆無辜之人。請公准其帶我屍骨返回潁川故土,莫要為難。」
「其二,彧死之後,望公前來弔唁。此非為彧哀悼,乃是為安青州人心,公若不來,旁人難免會有所猜忌,誤以為我是受明公逼迫而死。」
「彧將死之言,皆出肺腑。公若念及舊情,當從之。」
「臨別贈言,願公珍重,荀彧絕筆!」
傍晚時分,用過飯後,荀彧將家人召集到房中。
妻子唐氏,長子荀惲,次子荀俁,最小的女兒依偎在母親懷中,懵懂地看著父親。
荀彧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家人,將他們的面容深深印入心底。他先對妻子深深一揖:「這些年,辛苦夫人了。」
唐氏眼中含淚,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只是回了一禮。
荀彧將長子荀惲喚至身前。九歲的孩子已經懂得察言觀色,仰頭看著父親,小臉上滿是困惑和不安。
「惲兒,你已開始讀《詩》《書》,可知何為『士』?」荀彧溫和地問道。
荀惲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論語》中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說得好。」荀彧輕撫兒子的頭,「士者,當有弘大之志向,堅毅之品格。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士當有所為,有所不為。有些事情,寧可死,不可為。」
「父親...」
荀彧從懷中取出寫好的那封信,交到荀惲手中:「這封信,明日送到曹公府。記住,一定要由你親手交給曹公。」
他又轉向妻子和其他孩子,一一叮囑:「我死之後,帶我的屍骨返回潁川故里。」
「夫君何出此言?」唐氏終於忍不住,淚水滑落。
荀彧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安排:「我死後,對外只說是病逝。不可透露實情,更不可有半點怨言。」
荀惲似乎明白了什麼,撲通跪下:「父親!我們一起走,一起回潁川!」
荀彧扶起兒子,搖了搖頭:「曹公是不會讓我走的,為了荀氏滿門,我必須留下!」
荀彧看得很透,曹操決心要反漢,而自己作為他曾經的股肱心腹,他怎麼能允許自己平安離去呢。
他最後看了一眼家人,目光中有無限眷戀,卻無半分猶豫:「你們都回房去吧。今夜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來我書房。」
「夫君!」唐氏泣不成聲。
荀彧對她微微一笑,那是二十年來她最熟悉的、溫潤如玉的笑容:「夫人,今生得你為伴,乃彧之幸也。來世若有機會,你我再續前緣。」
唐氏是大宦官唐衡的女兒!
唐衡曾是桓帝時權傾一時的惡賊,被稱為「五侯」之一,但這麼多年,荀彧和唐氏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對她沒有任何的偏見。
兩夫妻的感情非常好,由此可見,荀彧的胸懷。
為了自己,也為了保全家人,他必須死!
他不死,曹操就永遠無法安心!
讓一個和自己背道而馳的人,不管是留在身邊,還是放任他離去,這都是曹操不允許的事情。
當夜沐浴淨身之後,像往常一樣,荀彧又給身上熏了香。
他來到院中,久久的凝望夜空,最終看向洛陽,天子已經親政,且大有作為,之前聲討袁術、痛斥劉表,都是天子所為。
加上秦義四處征戰,平定了大半的諸侯,荀彧已經看到了漢室重振的希望。
良久,他嘆了一聲,「真想見陛下一面,可惜啊…」
他此生,沒有這個機會了。
清晨,老僕人荀安來送熱水時,發現了書房裡的景象。
「出事了!」
荀府瞬間陷入混亂。
九歲的荀惲跑來後,當他看到父親伏案一動不動的的背影時,他滿眼含淚,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半個時辰後,荀惲來到了曹府門前,他手裡緊緊的拿著父親交給自己的那封信。
「我乃荀彧之子,有要事面見曹公。」荀惲小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但聲音清亮。
有門衛轉身進去通報。片刻後,曹府大門開啟,走出來的是曹丕。
「荀惲?」曹丕有些驚訝,「這麼早,何事?」
「家父有信致曹公,命我親呈。」荀惲舉起手中的書信。
曹丕看著他紅腫帶淚的眼睛,心中一動:「跟我來。」
曹操才剛剛起身,正在用早膳。聽到曹丕稟報,便吩咐道:「讓他進來。」
荀惲走進來時,曹操一眼就察覺了異常。
「拜見曹公。」荀惲行禮,姿勢標準。
「你父親……有何事?」
荀惲雙手奉上書信:「家父昨夜病逝,他囑咐我,若他不在了,便將此信親呈曹公。」
曹操頓時一怔,雖然空食盒已經送去了,可他沒想到,荀彧竟走的如此之快。
本以為,荀彧會猶豫很久,說不定,他還會來見自己一面。
沒想到,一天時間不到,人就已經不在了。
明明他按照自己的意願死了,可曹操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一陣陣刺痛。
曹操接過書信,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開啟後,信不長,但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曹丕忍不住輕聲提醒:「父親……」
曹操抬起頭時,眼中竟然有了淚光。他看向荀惲,這個九歲的孩子站在那裡,不哭不鬧,只是靜靜等待。
在他臉上,曹操隱隱看到了荀彧的影子。
讓這個孩子來送信,荀彧是在提醒曹操,放過我的家人。
午後,曹操親臨荀府拜祭。
靈堂已經設好,荀彧的遺體安放在素帳之後,面容平靜,彷佛只是睡著了。荀府上下披麻戴孝,哭聲震天。
曹操走進靈堂時,哭聲短暫地停了一瞬。
他上香,行禮,每一個動作都合乎禮儀,卻又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荀惲作為長子還禮,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背脊挺直。
曹操放聲落淚,「我與文若相識七載,情同手足。如今他先走一步,我痛斷肝腸,心如刀割。」
荀惲代表荀家答謝:「家父久病,能得明公親臨拜祭,九泉之下亦當感念。」
久病。
這個說法讓曹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向荀惲:「你父親可有什麼遺言?」
「父親只說,死後願歸葬潁川祖墳,不起高冢,不立豐碑,但求黃土一抔,與先祖同眠。」
曹操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走到棺槨旁,最後看了一眼荀彧。那張清癯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徹底的平靜與解脫。
荀彧成全了他,他也應該成全荀彧!
曹操長嘆了一聲,這一刻,他對荀彧,心中更添了幾分愧疚與敬意。
三日後,荀家人扶柩離開。
車隊簡陋,只有五輛車:靈車、女眷車、還有兩輛裝行李的。荀彧為官清廉,跟著曹操這麼多年,並沒有留下多少積蓄,行李簡樸得連個縣令的都不如。
城門口,曹瑾奉曹操之命前來送行,還帶來了五百金要送給荀家人。唐氏卻婉拒了:「夫君遺命,不受贈儀。」
車隊駛出城門時,荀惲從車窗回望。
「兄長,我們還會回來嗎?」弟弟荀俁好奇的問道。
荀惲搖搖頭:「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為什麼?」他還不懂。
「因為父親不在了!」
…………
人們得知華神醫來到廬江了,從四面八方趕來,求醫者絡繹不絕。
瘸腿的獵戶抱著潰爛的傷處,咳嗽的婦人牽著面黃肌瘦的孩子,被蛇咬傷的農夫腫著半條腿……從日出到日落,門檻幾乎被踏破。
這一日,天已經黑了,忽然聽到了腳步聲,華佗沒有抬頭,便隨口回道:「稍候,容我淨手。」
「華神醫辛苦了。」
華佗覺得聲音熟悉,抬頭一看,頓時一愣,「太尉?」
「不知太尉深夜來訪,老夫有失遠迎。」
秦義擺擺手,逕自在一旁的木凳坐下,毫不介意凳面上未擦淨的藥漬:「神醫不必多禮,我白日來過,見候診之人排到了街口,便未叨擾。」
坊間傳言華佗性情古怪,不近權貴,透過這些日子的了解,秦義相信,華佗是個純粹的人,在他眼中,只有病人,沒有太尉。
「神醫行走四方,救死扶傷,義早有耳聞。但自從您來到廬江,我才親眼所見,一日診治數十人,面對窮苦甚至分文不取,此非醫者,實為菩薩。」
華佗清洗刀具的動作頓了頓:「太尉過譽,醫者本分而已。」
「本分?」秦義重複這個詞,若有所思。
「多少人連這本分都守不住。亂世之中,人命如草,醫者大多侍奉權貴,肯為草民診治者,十不存一。神醫能持此心,已非常人。」
華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無奈,也有積壓多年的苦澀,「小老兒行醫看病,不過是小道賤業而已。何勞太尉如此稱讚。」
秦義靜靜看著他,沒有立即接話。
他回想著那些關於華佗的記載:
《三國志》記載他:「本做士人,以醫見業,意常自悔」。
他本來是讀書人,熟讀經史子集,甚至還被舉薦為孝廉,甚至曾受到黃琬的徵召,原本可以有大好的仕途前程。
《後漢書》也提到他「恥以醫為業」,連自己都覺得行醫看病是讓人瞧不起的行當。
所以,他今日這番自嘲,秦義並不覺得意外。
華佗繼續清洗那柄柳葉刀。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佛這世間最重要的事就是讓刀刃恢復光亮。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先生果真如此想?」過了一會,秦義問道。
華佗沒有回答。他將洗淨的刀具一一擦乾,排列在鋪著乾淨麻布的木盤上。銀針、毫針、長針、大針……,每一根都磨得光亮如新。還有那些刀具:剖癰的、剔腐的、接骨的、放血的。
「太尉可知,佗年輕時,也曾讀聖賢書,習治國策?」華佗忽然開口,重新看向秦義,「永壽元年,佗二十五歲,被郡中舉為孝廉。」
秦義認真地聽著。
歷史記載,終究不如面對面來的更真切,更直觀。
「那時佗在沛國譙縣,也算小有聲名。縣中長者說,華元化聰慧過人,當入仕途,光耀門楣。郡守三次徵召,佗都婉拒了。」
「為何?」
華佗抬起頭,看向譙縣的方向,「因為那年春天,縣中大疫,城中醫者,或逃或死,無人可治,死了好多人,我也有親人染病去世。」
「那時,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枉我讀了那麼多的聖賢書,明白了那麼多道理,可在生死面前,卻蒼白得可笑,所以,我要學醫,不想讓別人再眼睜睜的看著至親失去!」
「後來我變賣家業,四處求醫,等學成之後,便四處行醫治病,讀了一肚子聖賢書,最後卻只能拿著刀針,在膿血瘡癰中討生活。太尉,您說,這不是小道賤業,又是什麼?」
秦義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輕視或不耐。當華佗說完最後一個字,他緩緩站起身。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華佗終生難忘的動作。
這位當朝太尉,朝著華佗,深深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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