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九江太守為何是他
秦義落座後,目光在堂中緩緩掃視。劉曄站在文官佇列首位,低眉垂目,神情自若。郡丞、都尉等官員則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短暫的寂靜後,秦義看向劉勛,目光轉冷,忽然開口,「劉勛,你可知罪?」
「這?太尉何出此言?」
劉勛著實被嚇了一跳,額頭登時冒了冷汗。
「袁術敗逃至此,前來投奔你,為何你不直接將其拿下?」
問題如利劍般直刺要害。
劉勛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開始發抖。
劉曄見狀,趕忙為他說情,「太尉明鑑。袁術雖然篡逆,然昔日於我家主公確有提攜之恩。舊主重情,不忍相負,此乃仁者之心,還望太尉寬宥。」
「好一個仁者之心。」秦義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若人人都因私恩而縱容逆賊,那這天下法度何存?朝廷威嚴何在?」
面對秦義的訓斥,劉曄急忙深深躬身:「太尉教訓的是。」
秦義再次看向劉勛,「袁術篡逆,天下人無不恨之入骨!他敗逃至廬江,你身為朝廷命官,本應將其就地擒拿,獻於朝廷!
可你卻念及私恩,放虎歸山!若非我軍追擊及時,此賊若是成功脫逃,後患無窮!你告訴我,這不是失職,又是什麼?!」
秦義的每一句話都如重錘擊在劉勛心上,劉勛低著頭,恨不能把腦袋縮排脖子裡,根本不敢與秦義對視。
他身邊的那些官吏,也是面色驚恐,有人已經雙腿發軟,幾欲跪倒。
「太尉息怒,卑職確有處置不當之處,還望太尉恕罪。」
「恕罪?怎麼?你覺得放走國賊,是可以寬恕的嗎?」
劉曄剛才被秦義訓了,不敢再繼續幫劉勛說情。
荀攸見火候差不多了,適時地站了出來,「劉太守雖有失職,然罪不至死。且他主動獻城,誠心歸附,終究是有功的,若是處置過嚴,恐傷後來者歸附之心。」
劉勛急忙叩首,「卑職對太尉絕無二心,對朝廷絕無二心。」
他對秦義表忠心,秦義壓根就不信。
這不過是形勢所迫罷了,因為袁術已經徹底地完了。
不過,此時此刻,為了大局,秦義也懶得拆穿劉勛的那點心思。
荀攸繼續道:「如今袁術既已伏誅,大事已定。不如讓劉太守戴罪立功,如此既明法度,又顯仁德,兩全其美。」
劉勛的呼吸愈發粗重,心緊張得怦怦直跳。
良久,秦義才緩緩點頭,「公達言之有理,劉勛,你雖有過,但念你鎮守廬江多年,未曾有大惡,我姑且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謝太尉!謝太尉!下官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赴湯蹈火倒也不必。」
「袁術部將雷簿、陳蘭今盤踞潛山,據險而守,不服王化。我給你三個月時間,率本部兵馬,征討此二人。若成,前罪盡免,你仍是廬江太守。若敗,休怪軍法無情。」
雖然這個差事不怎麼輕鬆,但劉勛也只得乖乖答應。
「下官領命!必不負太尉所託!」
秦義揮了揮手:「下去準備吧。明日我要巡視城防,檢閱郡兵。」
「是!是!」劉勛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門外,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
隨後,其他本地的官員們也陸續告退,只剩下秦義、荀攸、太史慈及幾名親信將領。
太史慈忍不住開口:「主公,這劉勛庸碌無能,放走袁術已是大罪,為何還讓他領兵征討雷簿陳蘭?若是再敗,豈不誤事?」
秦義冷笑了一聲,「子義以為,我當真指望他剿滅雷簿陳蘭?」
太史慈不由得一愣。
荀攸笑著解釋:「子義將軍,雷簿陳蘭雖然兵馬不多,畢竟據守潛山險峻之地,易守難攻。劉勛本地郡兵不過才數千之眾,恐怕沒那麼容易獲勝,此戰無論勝敗,於主公都有利。」
「願聞其詳。」太史慈抱拳。
楊修搶先開口,「我知道,他若是勝了,則廬江境內匪患平定,省了我們一番氣力。若是敗了,劉勛定然是損兵折將,再無倚仗,日後,我們自然可以派人順利接管廬江,且名正言順。」
楊修年輕氣盛,喜歡搶著表現,這太符合他的「人設」了。
「說的好,現在我若是直接接管廬江,劉勛定然心中不服,他終究獻城有功,我也不便追究,反倒不如,讓他去幫我們對付雷簿陳蘭。」
當夜,秦義便留在了皖城,他先是給天子寫了一封信,將征討袁術的過程如實的做了一番匯報。
然後,便和賈詡、荀攸等人商議袁術死後淮南的人事安排。
一個蘿蔔一個坑,袁術這根蘿蔔已經完了,九江太守和揚州牧的人選,乃至廬江太守要不要換人,都需要好好的商談一番。
賈詡、荀攸、楊修、陳登等人都在,楊修本以為秦義會提拔自己一下,不管怎麼樣,自己先後寫了檄文,還殺了袁術,也算是天下揚名了。
可秦義卻沒有任何的表示,楊修依舊還是小小的一個書吏。
雖然官小職微,但這並不影響楊修的積極參與性,他一上來,便主動開口,「太尉,諸位。袁術既滅,其直屬的九江郡首當其衝。壽春雖遭兵火,然九江郡戶口殷實,地處淮水中樞,連線中原與江東,乃必爭之戰略要衝,不可一日無主政之人。此為一。」
「其二,廬江郡新附,劉勛將軍舉城歸順,其功當錄,其位亦需明確。是留是調,關乎朝廷對歸順者的態度,影響深遠。」
「其三,亦是眼下最棘手之處——揚州牧之職。自劉繇病亡,此位名義上一直空懸。如何處置,必須慎之又慎。」
秦義點了點頭,對於楊修的積極性還是給予了肯定,隨後他看向賈詡,語氣帶著一貫的尊重:「文和,你有何高見?」
「明公志在安定天下,江淮僅為棋局一角,眼下自然是力求穩妥。
詡愚見,當務之急,僅需做好一件事:擇一穩重可靠、通曉民事之幹吏,表奏為九江太守,速赴壽春,安定人心,恢復秩序。」
「至於廬江太守,劉勛政績確乎乏善可陳。然其獻皖城歸順之舉,乃主公兵不血刃定廬江之關鍵。
何況,主公又委派他去征討雷簿陳蘭,此時若貿然撤換劉勛,非但令歸順者心寒,恐生內變,亦使征討雷、陳之事平添波折。不若令其戴罪立功,等袁術餘孽平定之日,再觀其行,酌定其位不遲。」
秦義點頭,「文和所慮,與我不謀而合,那揚州牧呢?」
之前揚州牧是劉繇,可惜,碰到了靠拳頭說話的孫策,接連丟城失地,輾轉流離,最終在豫章病逝了。
賈詡搖頭,「至於揚州牧,眼下並不適合重新任命。」
「為何?」楊修感到不解,「自從劉繇死後,這州牧便一直處於空缺中,如此重要的職位,必須馬上派人接任才行。」
賈詡解釋道:「朝廷此次詔令天下共討袁術,無論真心假意,孫策的確做出了響應,無論其是陳兵江畔以作威懾,還是搖旗吶喊虛張聲勢,在天下人看來,他都響應了王師,做出了姿態。這份表率,都是值得朝廷嘉獎的。」
「此刻若是朝廷任命新的揚州牧,統領江東,那置孫策於何地?上一任揚州牧劉繇,是如何在孫策步步緊逼之下,鬱鬱而終,正因如此,才不能輕率處置,不如暫且擱置,從長計議。」
秦義知道,賈詡說的有道理,但劉繇也不能就這麼白白死掉。
人死了,還不能派人接替他,怎麼想,都讓人心裡很不爽。
見秦義面色不悅,荀攸趕忙勸慰,「主公,眼下我們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還望以大局為重。」
賈詡也跟著勸說:「眼下我們的頭號大敵是曹操,滅掉袁術之後,主公不如先把孫策放在一旁,就算你要出手,劉表也應該排在孫策之前。
何況,孫策驍勇,素有『小霸王』之名,其麾下周瑜也非等閒之輩,如今江東根基已漸穩固,還是要多些耐心才行。」
秦義搖頭,「我並不是要急著和孫策清算,只是想到劉繇,為他痛惜罷了,至於孫策……」
目光轉向南方,秦義笑的愈發神秘。
他忽然說道:「策新並江東,所誅皆英豪雄傑,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輕而無備,雖有百萬之眾,無異於獨行中原也。若刺客伏擊,一人之敵耳。以吾觀之,他日必死於匹夫之手!」
秦義首先肯定了孫策的成功並非僥倖,賈詡等人心中也認同,孫策以孤軍渡江,以雷霆之勢擊敗劉繇、嚴白虎、王朗等人,的確戰績不凡,聲名大振。
然而,說他輕而無備,將死於匹夫之手,這著實讓眾人感到驚訝。
楊修的反應則更為直接,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義。
就連荀攸、賈詡這兩位當世頂尖的智者,也全然失卻了平日的從容與機鋒,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位年輕的主公。
秦義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但他並未過多解釋。
楊修忽然想起,之前劉焉染了背疽,渾身潰爛而死,正是他的預判。
難道,這一次,又要應驗了嗎?
最後秦義做了總結,「好!那揚州牧的人選,便先擱置一旁,至於廬江太守劉勛,先看看他的表現再說,這九江太守我心中已有人選。」
隨後,等眾人散去,秦義讓呂安將閻象請來。
秦義來到皖城,袁術的部眾也被一併押到了這裡,一連幾日,秦義都沒有處置他們,閻象這些人心裡無不惴惴不安。
呂安快步來到了他們所在的院子,徑直走到閻象身前。
「閻先生,太尉有請。」
短短几個字,讓閻象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猛地狂跳起來。
他認命似地嘆了口氣,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看了看橋蕤楊弘等人,閻象邁著沉重的腳步跟著呂安離開了。
「主公,人已帶到。」
秦義轉過身來,看向閻象,親切地笑道:「閻公來了,請坐。」
閻象登時怔住了。
他等來的不是厲聲喝問,不是刀斧加身,而是「請坐」?
「這幾日,閻公可還安好?」
閻象連忙躬身:「敗軍之俘,階下之囚,本是將死之人,豈敢奢望其他。」
「這麼說,閻公對我似有不滿?」秦義笑問道。
閻象急忙搖頭,「豈敢,不知太尉要如何處置我等,還望相告。」
「袁術僭逆篡逆,倒行逆施,其敗亡乃咎由自取,非戰之罪,更非麾下賢士之過。閻公清名雅望,通達政務,昔日在袁術身邊,便以幹練著稱,雖然袁術在淮南橫徵暴斂,但閻公的政績,還是不能抹煞的。」
這番話大出閻象意料。他原以為對方即便不立刻問罪,也要先斥責一番從逆之過,萬沒想到他竟然稱讚自己?
「太尉謬讚,象…象實不敢當。未能匡正舊主,反累虛名,深自愧悔。」
「袁術欲行僭越之事時,閻公曾於眾目睽睽之下,引殷商故事,直言『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力陳不可。此等風骨,忠言直諫,著實令人欽佩。」
閻象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秦義。
他勸阻袁術,不讓他稱帝,秦義此刻當面提起,語氣中毫無譏諷,反而透著清晰的讚賞與惋惜,這讓閻象心中翻江倒海,激動不已。
隨即,秦義嘆了口氣,「可惜袁術一意孤行,未能聽你良言,否則,何至於有今日之禍。」
「往事已矣,袁術已經為他的大逆不道付出了代價,然淮南百姓何其無辜?江淮之地,屢遭袁術橫徵暴斂,民生凋敝,如今逆賊雖除,瘡痍滿目,人心惶惶,百廢待興。此非一人一地之事,關乎朝廷威儀,更關乎萬千生民之存續。」
秦義邁步來到閻象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我需要真正熟悉這裡的地理民情之人,安撫流亡,恢復秩序。」
「我思之再三,遍觀左右,唯覺閻公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現在袁術已經伏誅,淮南急需穩定,我想委託你擔任九江太守,不知你意下如何?」
「轟」的一聲,閻象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在一場荒誕的夢境之中。
九江太守?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秦義,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戲謔、試探或是別有用心的痕跡。然而,統統都沒有。
秦義很平靜,他目光親切,態度無比的坦誠。
確定秦義不是和他說笑後,閻象毫不猶豫地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
「象乃待死之人,昔日未能阻逆,能蒙太尉不殺,苟全性命已屬僥倖。太尉胸襟似海,竟以九江重地相托,象雖愚鈍,亦知士為知己者死!
蒙太尉再造之恩,委以腹心之任,象敢不竭此殘軀,盡平生所學,為太尉撫定九江,安撫黎庶,縱肝腦塗地,亦無半分怨悔!」
說到最後,已是語帶哽咽,老淚縱橫。
閻象曾經想過無數次,就算秦義不殺他,仕途之路大概也是到頭了。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秦義會把九江交給他。
秦義快步上前,親手將閻象扶起,「閻公請起,不必如此。」他扶著閻象坐回席位,語氣溫和而堅定。
「我得閻公,如添一臂,過往種種,至此翻篇。自今日起,望閻公以九江百姓為念,以朝廷法度為念,放心大膽地施展才幹。所需僚屬、錢糧,我會讓文和與你詳議,朝廷自會全力支援。我只望明年此時,九江上下能恢復氣象。」
「象必不負太尉重託!」閻象深深一揖,鄭重表明決心。
又撫慰叮囑幾句後,秦義親自將他送了出去。
過了一會,陳登前來辭行,秦義笑了笑,「元龍,不必如此著急,我與你一見如故,還有許多事情要與你商議,坐!」
隨後,秦義示意,讓呂安端來了茶水。
閒談了幾句後,陳登便問道:「太尉海納百川,胸懷若谷,令人欽佩,只是淮南初定,您就貿然讓閻象做了九江太守,為何太尉不從自己身邊選一能幹之人,或者從洛陽直接派人來呢?」
閻象雖然有威望,也有能力,但畢竟他是袁術的舊臣,秦義直接啟用,且委以如此重任,陳登免不了有些想不通。
「元龍,你的顧慮我明白。但此時此地,閻象是最合適的人選,原因有三。」
「其一,淮南新遭大亂,被袁術禍害不輕,人心如沸湯。派一個全然陌生之人,必然要花大量的時間熟悉情況,閻象則不同,他熟悉這裡的一切,他上任,能以最快速度讓一切恢復運轉。」
「其二,袁術雖然篡逆,死不足惜,但其舊部並非鐵板一塊,更非人人該殺。
閻象、楊弘等人,本就有才名,在士林中評價不惡,我重用閻象,便是向所有的袁術舊臣釋放一個清晰訊號,我不會揪住他們的過往不放。」
「至於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人心如流水,可疏可導。我用閻象,並不是因為他現在對我有多忠心,而是,我相信,他今後只能對我忠心!」
陳登聽完,深感折服,從秦義的身上,他感受到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和氣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