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劉表染病
襄陽城外的漢水兩岸,桃花已開成一片粉色的煙霞,柳絮如雪,在暖風中悠悠打著旋兒。
田壟間的農夫赤著腳踩在濕潤的泥土裡,吆喝著耕牛,正在耕作,空氣里瀰漫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和花草的甜香。
這本該是荊襄九郡最和煦的季節,是劉表治下「萬里肅清」的太平年景該有的模樣。
可州牧府邸深處,劉表的臥房中卻瀰漫著與窗外春光格格不入的草藥味。
劉表站在銅鏡前,發現鏡中的自己好像一下子憔悴了許多,整個人都變了。
變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原本保養得宜、頗有儒雅氣度的面龐,如今鬆弛地耷拉著,驟然添了許多如刀刻般深的皺紋。最刺眼的是鬢邊,竟多了不少白髮。
「使君,該用藥了。」
一名老僕端著漆盤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盤裡一碗濃黑的藥汁正冒著熱氣。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劉錶轉過身子,目光落在藥碗上。藥汁漆黑如墨,映不出半點光。他接過,喝了一口,苦澀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裡,他頓時皺起了眉頭,但是草藥的苦澀,哪裡比得上內心的折磨。
先是被秦義「退貨」,將他派去的五千老弱給退了回來,緊接著,就是楊修起草的檄文,然後便是天子的痛斥和張羨的反叛。
這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劉表一下子從天堂被打入了地獄,而且是永遠都無法翻身的十八層地獄。
自己人捅刀,才最扎心,最刺痛。
張羨這個長沙太守,是劉表親自任命的老臣。
桓帝時便舉孝廉出身,劉表本以為,這樣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頗有清名的老臣,該是最穩妥的,該是對自己最忠心的。
可張羨說反就反,非常的果斷,鐵了心要和劉表劃清界限,甚至還揚言,荊州牧是該換人了,言外之意,他張羨要取而代之。
他不是偷偷摸摸的反,而是堂堂正正豎起大旗,發檄各郡,言「劉表僭越,不遵王命,今尊朝廷之意,討逆安民」。
荊南四郡——長沙、零陵、桂陽、武陵,竟然齊齊響應!
就是從那時起,劉表開始失眠,有時候才躺下,就會忽然驚醒,甚至還會冒冷汗。
失眠帶來了頭痛,頭痛又帶來了食欲不振。僅僅才一個月下來,劉表就瘦了一圈,衣服愈發顯得肥大,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沒過多久,背上又開始發癢。
起初只是肩胛骨下一小塊,像被蚊子叮了。他讓侍女撓撓,沒在意。可癢感越來越重,範圍越來越大,漸漸變成一種鈍痛,彷佛有根燒紅的鐵釘埋在皮肉里,時不時戳一下。
醫官來看過,說是「背疽」(ju)。開了清熱解毒的方子,外敷內服。藥喝了十幾副,瘡卻不見好,反而腫起一個雞蛋大小的硬塊,頂端發黑,按之劇痛。
「此乃鬱結之症。」
老醫官話說得委婉,「使君心氣不舒,肝火鬱結,外感濕毒,故發為疽。須……須寬心靜養。」
寬心?如何寬心?
劉表揮退醫官,獨自解開衣襟,側身對著銅鏡。鏡中,那個紫黑腫脹的瘡醜陋地趴在他右肩胛下,像一隻毒蟲,正一點點吸食他的精血。
他猛然間想起了劉焉,同樣也得了背疽,最終潰爛不治而亡,而劉焉的病情,竟然很早之前,就被秦義料中了。
而自己竟然也染了背疽,而這一切,劉表也認為和秦義有關。
蔡氏進來時,劉表剛服了止痛的湯藥,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
「夫君,夜深了。」她將參湯放在案上,挨著榻邊坐下,身上傳來淡淡的蘭膏香氣。
劉表睜開眼,看見她年輕姣好的側臉,在燭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曾幾何時,他最喜歡她這模樣。
不像原配那般刻板守禮,總有幾分鮮活的媚態。可是現在,一看到蔡氏,劉表心裡就非常的厭惡。
他不是厭惡蔡氏,而是厭惡他自己。
因為他不僅老了,還病了!
蔡氏並不是來和他歡好的,而是來檢視他的病情,待了一會,便退了出去。關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委屈,有失望,或許還有一絲……輕蔑?
劉表躺在榻上,睜眼看著帳頂繁複的雲紋。背上的瘡又在突突地跳痛,可那痛比起心裡的荒涼,簡直不值一提。
朝廷聲討,張羨反叛,四郡皆反,這些是外患。可連床幃之間,這最後一點證明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男人的能力,他也失去了。
劉表忽然想起《禮記》里的一句話:「老而不死是為賊。」難道自己真成了阻隔天命、該被掃進歷史堆的「賊」了麼?
蔡氏從劉表那裡回來後,馬上讓人把給劉表看病的醫官找來了。
「說,使君究竟所患何疾?」
醫官低著頭,恭敬地回道:「回夫人,使君所患,恐非尋常癤腫,乃是背疽。」
「哦?此病是否嚴重?能否根治?」
「這……若是安心靜養,或可舒緩一些,至於根治……」醫官說到這裡,話便停住了,露出極度為難的神情。
蔡氏自然明白了,她輕輕擺了擺手,讓醫官離開了。
然後她站起身,低聲喚來守在門外的侍女:「去請德珪將軍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侍女應聲而去。
蔡氏重新坐回鏡前,開始慢慢梳理自己的長髮。她的動作很穩,一下,又一下,木梳划過青絲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在等待,也在思考。
鏡中的自己,嫵媚風情,美艷照人,可是,如此貌美嬌艷的她,卻已經孤守空房許久了。
約莫一刻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侍女的聲音:「夫人,德珪將軍到了。」
「進來。」
門開了,一個身形魁梧、披著輕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正是蔡瑁,她的弟弟,只比她小几歲,負責統領荊州水軍。
「阿姐。」蔡瑁抱拳行禮,聲音粗重,「這麼急喚我,所為何事?」
「把門關上。」
蔡瑁轉身關上門,房間裡只剩下姐弟二人。
「使君的病,你看過了?」
「傍晚時去請過安,主公精神萎頓,臥榻不起。醫官說……」蔡瑁頓了頓,「說是背疽。」
「張羨在南四郡造反,聲勢浩大,荊州人心惶惶,恰恰在這個時候,使君突然染病,患的還是背疽……」
蔡氏沒有說下去,但蔡瑁已經明白了。
屋內的氣氛陡然沉重起來。
蔡氏看向蔡瑁,那雙明媚的眼睛突然變得銳利了許多。
「德珪,我們該談談了。」她說,「談談荊州,談談蔡家,談談我們的將來。」
「阿姐想談什麼?」
「使君已經年近六旬,這次患病,即便能愈,身體也大不如前。你說,這荊州,接下來會怎樣?」
「這……也許主公還能痊癒吧。」
蔡氏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暖意:「這裡只有你我姐弟二人,何必說這些場面話?你是統兵之人,應當知道,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為家族計,我們也該想想最壞的情況。」
「德珪,你有沒有想過,張羨為什麼敢反?」
蔡瑁一怔。
「張羨不是莽夫。」蔡氏轉過身,目光如炬,「他在荊州為官多年,深知使君的威望,也清楚我荊州的實力。若沒有把握,他怎敢輕易造反?」
「阿姐是說……」
「朝廷。」蔡氏吐出兩個字。
「秦義奉詔討逆,而我們只提供了五千老弱,卻被秦義退了回來,緊接著,洛陽便龍顏大怒,天子發了檄文斥責聲討使君,不難看出,秦義在朝中的份量。他雖然現在無暇分心,但荊州,顯然已經引起了他的不滿,而天子自然堅定的支援他,恐怕張羨的反叛,或多或少,都有秦義在授意。」
「這……」聽了姐姐這番分析,蔡瑁頓時心頭一沉。
「若果真如此,豈不大事不妙?一旦秦義滅掉袁術,那荊州豈不要大禍臨頭了?」
蔡氏點了點頭,「顯而易見,在張羨和使君兩人選的話,秦義是不會站在使君這一邊的。」
她轉過身,盯著蔡瑁:「接下來,我們必須做三件事。」
「哪三件?」蔡瑁忙問。
自己這個姐姐一向很有主見,從小到大,都讓蔡瑁發自內心的敬重。
「第一,穩住荊州內部,使君患病的訊息,必須封鎖。從今天起,除了你我、醫官和貼身侍從,任何人不得接近使君寢宮。對外就說,使君偶感風寒,需要靜養。」
蔡瑁點頭:「這個容易,我來安排護衛。」
「第二,你務必派人盯住淮南,掌握秦義的動向,畢竟,他的一舉一動,才是決定荊州生死的關鍵。」
「好!我馬上照做!」
「第三呢?」
蔡氏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豎起第三根手指:「我們要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最壞的情況是?」
「使君若是命不久矣,屆時,荊州無主,外有強敵,內有隱憂。我們蔡家,必須早做打算。」
哪怕劉琮還小,但蔡家是堅決不會擁護劉琦的。
等到劉表歸天再考慮這些事,就來不及了,必須早一步讓劉琦遠離襄陽。
…………
紀靈的死,對壽春守軍的打擊堪稱致命,因為,這足以證明,漢軍守衛森嚴,已徹底將城池困如鐵桶。
想去搬救兵,無異於痴人說夢,難比登天,除非袁術集中所有的隊伍一起突圍,或許有些人還真能僥倖殺出去。
但想指望憑几百精兵就妄想衝破漢軍的防護,是根本做不到的。
絕望如同隆冬的寒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每一名袁兵的身體裡。
袁術都不知道,那一夜,他自己究竟是怎麼走下城樓的,回到空蕩蕩的皇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整個人徹底蔫了。
紀靈的屍體,一直留在城外,距離城門僅僅一步之遙,可他死後,卻沒人敢開城收斂他的屍體。
就那麼晾在了原地,城上的袁兵愈發膽戰心驚,不少人已經生出了別的心思。
有人想要投降,有人乾脆不想打了,還有人蠢蠢欲動,動了獻城的心思。
秦義雖然沒有親自參戰,卻也沒有閒著,巡視、觀察、推敲、下令。他白天指揮戰鬥,查漏補缺,到了夜間,會去看望那些受傷的將士。
傷兵營,很多人是望而卻步的,可楊修,這一日,卻被秦義叫著跟在了身邊。
越是靠近傷兵營,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血腥味就越濃,還有將士們忍受不住發出的叫聲。
這位弘農楊氏的公子,從小就非常自傲,他擅長的是文書案牘、清談辯論,是羽扇綸巾。
雖然之前在洛陽,統計戶籍奔波了將近三個月,可他卻並不想接觸那血腥的畫面。
「隨我來。」秦義聲音平靜,卻不容拒絕。
楊修咬了咬牙,只好硬著頭皮跟上。
剛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部一陣翻湧。
空地上一排排簡陋的草蓆,上面躺滿了傷兵。有的頭上纏著浸透血污的麻布,有的斷了胳膊或腿,用木棍草草固定,傷口處皮肉翻卷。
軍醫和護兵穿著沾滿血污的圍裙,穿梭其間,動作麻利卻粗糙。鋸子切割骨頭的悶響、燒紅的烙鐵燙在傷口上滋啦的聲音、傷員忍受不住的嘶吼慘叫……種種聲音氣味交織在一起,猛烈地衝擊著楊修的感官。
楊修的臉色瞬間白了。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用袖口掩住口鼻。
一個士兵竟然生生地被鋸斷了腿骨,看得楊修臉色煞白,身子直往後退。
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場面。
然而秦義卻神色如常,彷佛踏入的不是修羅場,而是尋常營帳。
「太尉!」一個正在給士兵換藥的老軍醫抬頭看見他,連忙要行禮。
「不必多禮,忙你的。」秦義擺手,徑直走到一個草蓆前。席上是個年輕計程車兵,不過才十八九歲年紀,左腿從膝蓋以下不見了,斷口處裹著厚厚的布,不斷有血滲出。
少年臉色蠟黃,滿頭冷汗,牙關緊咬,卻硬是一聲不吭。
秦義蹲下身,握住他的一隻手,仔細看了看傷勢,又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皺眉道:「還在發燒。用的什麼藥?」
老軍醫跟過來,低聲道:「回太尉,金瘡藥粉已經灑上了,內服了些退熱的草藥。但這孩子傷得太重,失血過多,能不能熬過來,就看天命了。」
秦義對那傷兵安慰道:「放心,一定能夠挺過去的,你為漢室流過血,我必不讓你白流。」他的聲音不高,卻穩如磐石。
少年儘管疼得厲害,但還是從嘴裡擠出一個模糊的「嗯」字。
儘管秦義早就重視軍中醫官與護兵的配置,但古代醫療條件非常落後,負責包紮和救治的人手遠遠不夠。
每次大戰,他們都是晝夜不停的忙碌,人就像機器一樣,不停的運轉。
秦義起身,繼續走向下一個傷員。他看得很細,問傷勢,問籍貫,問家裡還有什麼人。遇到疼得厲害的,他會多說幾句寬慰的話;遇到情緒低落的,他會拍拍對方的肩膀。
他做得極其認真,眼神專注,沒有半點敷衍,更沒有一絲一毫面對血腥和污穢時應有的嫌惡或不適。
至於跟在身後的楊修,秦義並沒有多看他一眼。
楊修遠遠跟在後面,強忍著沒有馬上轉身跑掉,肚子裡翻江倒海,險些吐了出來。
他發現,那些將士每當太尉走近時,眼中都會迸發出光彩——那不是對上官的畏懼,而是某種近乎熾熱的信賴與激動。
他甚至聽到一個斷了手的校尉啞著嗓子對同伴說:「值了……太尉能來看咱們,這條胳膊,丟得值!」
又待了一會,楊修見到一個傷員肚子都開了,好大一道口子,他再也忍不住,轉身跑了出去,扶著一棵枯樹劇烈地乾嘔起來。
等他喘著氣直起身,發現陳登不知何時也出來了,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陳……陳太守……」楊修有些窘迫。
陳登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第一次,都這樣。」
楊修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苦笑道:「讓你見笑了,這種地方我從來沒來過,也沒想過會是這個樣子。」
陳登並沒有笑他,因為第一次,他也差點吐了。
他在廣陵並沒有大的戰事爆發,也見不到如此慘烈的景象,但人流血受傷時的樣子,他卻見過,反正,見的多了,慢慢也就習慣了。
陳登問道:「是秦太尉叫你來的?」
楊修點了點頭,「是的。」
陳登若有所思,過了一會,他忽然笑了,隱隱悟出了秦義的用意。
楊修出身高貴,乃弘農楊氏、四世三公的顯貴家族,平日裡是不會有機會接觸這種場景的,可秦義卻執意讓他來,顯然,是要磨鍊他。
接下來,楊修越是不適,秦義越把他帶在身邊,也不讓他幹什麼,就讓他跟著。
吐!可以!隨便吐!
但是,吐完了再回去,然後接著再吐,反正,秦義沒讓他離開!
陳登和秦義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但是,他卻感觸良多,秦義和他認識的或者所能想像的,完全是不一樣的。
他明明不是武將,卻能和將士們同甘共苦,再血腥的地方,他也毫不在意,他話並不多,無論出現在哪裡,卻總能起到神奇的作用。
有傷兵骨頭斷了,疼的都哭了,秦義什麼也不說,走過去就握住了傷兵的手,一握就是很久。
有的傷員撐不住,即將要告別人世,秦義若是遇到,會毫不嫌棄的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用力的抱著他,送他最後一程。
他不是神仙,也沒有靈丹妙藥,但是,他的一舉一動,卻總能感染到每一個人。
很多傷員明明疼得厲害,但秦義來了後,卻一個個都咬牙強忍,好像身上突然不疼了一樣。
什麼是明主?
陳登以前想過很多,高瞻遠矚,指揮若定,揮斥方遒……總之,是那種高高在上,讓人心生敬畏的人。
可像秦義這樣的人,和普通計程車兵能如此融洽相處的,卻顛覆了他的想像。
而楊修,跟在秦義身邊時間久了,慢慢地,印象也在不斷改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