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那就出精兵五萬
楊修開篇,他並未直斥劉表,而是強調朝廷討逆乃大義所在,凡漢臣皆應戮力同心,天下忠義之士當竭誠響應。
然後,他才引入正題——「荊州牧、鎮南將軍、成武侯劉表,受國厚恩,位列宗親,名冠八俊,鎮守岩疆,當此社稷危難之際,理應率先垂範,傾荊襄之力以佐王師。」
接下來的文字,便如江河直下,犀利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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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修詳細描述了奉命抵達襄陽後,劉表如何表面熱情接待,言辭恭順,「忠君討逆」之語不絕於口。
然而一旦談及具體援助,則立刻換了一副面孔,一再推諉,最後生生地擠出了五千老弱殘兵。
他著重描寫了那五千「援兵」:「羸弱不堪執戈者十之三四,鬢髮斑白、步履蹣跚者十之二三,面有菜色、衣不蔽體者又十之二三。此非助戰,實乃戲朝廷,辱王師也!」字裡行間,充滿了諷刺與憤怒。
接下來,楊修又一條一條地列出了劉表的罪狀。
第一,斥其不忠:
「劉表身為漢室宗親,世受國恩。當此國賊僭號之時,不思疾赴國難,反斤斤計較於本州之毫末得失,吝嗇兵糧,儲存實力。
此與坐觀成敗、首鼠兩端者何異?昔日光武起兵,天下景從;今袁術逆天而行,劉荊州手握重兵而坐視,宗親之責,八俊之風,盡化烏有乎?」
第二,揭其虛偽:
「口誦詩書,標榜仁義,然視朝廷大義如同兒戲,以老弱充數,行敷衍之事。
所謂『八俊』之雅望,不過文過飾非之虛名;所謂『愛民如子』之仁聲,實為固守私利之盾牌。其心機之深,謀身之切,可謂極矣!」
第三,析其危害:
「今劉荊州所為,天下諸侯皆矚目。若使此等敷衍塞責之舉不受嚴厲譴責,則各地牧守必競相效仿。屆時,朝廷號令不行於州郡,天子威信不彰於四海。心懷叵測者必將受其影響,日益驕縱。
此非僅一州一地之事,實關乎社稷存亡之機也!劉荊州以一己之私,壞天下公義,其罪豈輕乎?」
第四,明己心跡:
「修位卑言輕,然受命奔走,目睹此情,五內如焚。不敢以個人之榮辱為念,唯懼朝廷綱紀由此弛廢,忠義之士由此寒心。故不避斧鉞,瀝血上陳,非為私憤,實為國家計,為天下正視聽耳!伏願陛下明察秋毫,申張天威,以儆效尤!」
整篇文章,洋洋灑灑近兩千言。楊修將他積鬱的憤懣、敏銳的觀察、犀利的辯才和深厚的文采發揮得淋漓盡致。
文章既有事實陳述,又有邏輯推演;既有情感控訴,又有大義鞭撻。駢散結合,文氣酣暢,引經據典,罵人不帶髒字,卻字字如刀,將劉表牢牢釘在了「虛偽誤國」的恥辱柱上。
當他終於擲筆於案時,外面天色已經亮了。
楊修長舒一口氣,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與疲憊交織的複雜情緒。通讀一遍,自覺鞭辟入裡,酣暢淋漓,胸中塊壘為之一空。
稍事休息後,楊修帶著微微發熱的手稿,再次求見秦義。
秦義正在用早膳,見他到來,示意他坐下。「寫好了?」
「是,請太尉過目斧正。」楊修恭敬地雙手呈上文稿。
秦義笑著擺了擺手,「我不必看了。」
楊修一愣:「太尉?」
「我相信德祖的文采,這篇文章,是你的眼睛看到的,是你的心感受到的,由你的筆寫出來的,最為真切有力。」
說著,秦義沖外面喊了一聲,「來人!」
呂安邁步走了進來,秦義指了指楊修手裡的奏表,吩咐道:「立刻派人,將此奏表快馬加鞭送往洛陽,呈於天子御前。」
「諾!」
呂安鄭重接過奏表,然後快步走了出去,楊修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暖流。
「德祖,為了這份奏表,定然是忙了一夜吧,來,你一定還沒有用飯,若不嫌棄,與我一同用食如何?」
楊修尷尬的笑了笑,「太尉,這合適嗎?」
「怎麼?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那修便恭敬不如從命。」
雖然才短暫的接觸幾次,但從秦義身上,楊修卻深有感觸,明明他是太尉,位高權重,殺伐果斷,相處起來,卻讓人覺得非常親近。
奏表以最快速度送往洛陽。
接下來的幾日,楊修在等待中度過,有時候心情不免有些忐忑。
雖然文章寫時暢快,但想到它即將直達天聽,甚至可能公之於眾,引發的波瀾難以預料,他不免反覆推敲文中字句,時而覺得已然極好,時而又恐有過激之處。
然而,事情的發展,還是超出了楊修最大膽的想像。
數日後,朝廷詔命連同那道奏表的抄件,以驚人的速度通傳各州郡。訊息傳到秦義軍中時,楊修正在帳中讀書,被呂安急促的腳步聲驚動。
「楊先生!大喜!朝廷詔命下來了!」呂安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如何?」楊修放下書卷,心猛地提起來。
「天子覽奏,龍顏大怒!」
呂安語速極快,「陛下斥責劉表,受國厚恩,不思圖報,敷衍塞責,有負宗親之名,認為先生所言『切中時弊,忠悃(kun)可嘉』!」
楊修呼吸一滯。
呂安繼續道:「陛下已恩准,將先生所上奏表原文,明發天下!詔命有言:'使四方牧守,皆知朝廷綱紀不可輕,討逆大義不可瀆!劉表所為,當引以為戒!'如今,這篇檄文,怕是已傳遍大江南北了!」
楊修呆立當場,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明發天下!他的奏表竟作為檄文傳檄天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楊修的名字,將隨著這篇文章,一夜之間響徹四海!
秦義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看著猶自發愣的楊修,臉上帶著盡在掌握的淡然笑意。
「德祖,你這篇文章,寫得很好。用不了多久,天下皆知劉景升之虛偽,也皆知楊德祖手中筆鋒之利。」
楊修回過神來,望向秦義,心中愈發感動。
他感激秦義給他提供的這個機會,當即整理衣冠,向著秦義,鄭重地拜了下去。
…………
襄陽!
那五千名老弱被退回襄陽時,當時,劉表正和一群荊襄的名士在一起清談。
琴聲悠揚,茶香裊裊。劉表身著素色寬袍,斜倚在軟榻上,正與幾位從北方避難而來的名士談論《周易》。他的聲音溫和而從容,眉宇間透著儒雅之氣。
這些年,天下大亂,中原板蕩,唯有荊州在他的治理下還算安寧,成了亂世中難得的一方樂土。
北方計程車人紛紛南逃,匯聚襄陽,讓這座城池平添了濃重的文化氣息。
「主公。」
忽然,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來,低聲稟報。
劉表微微蹙眉,他最不喜這種清談雅會被人打擾,但聽說是軍務,還是揮了揮手,示意琴師止弦。
「何事?」
「派去的那五千兵馬……被秦太尉退回來了,現已抵達城外。」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幾位名士交換著眼神,卻都識趣地沒有開口。劉表臉上的從容漸漸凝固了。
「秦義竟然把人給退了回來?」
「是,全軍退回,一人不少。」
劉表登時沉默了,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擺了擺手,管家會意退下,琴師與侍從們也悄然離去,那些名士見劉表的臉色越發難看,也識趣的起身離席,紛紛告辭。
劉表一生宦海沉浮,他敏感的意識到,這件事很不簡單,這等於,當著天下人的面,他劉表被人羞辱了。
如果秦義接納了這五千人,哪怕他們毫無表現,劉表也不至於傷了顏面。
可被退了回來,這件事馬上就會傳開,後果可想而知。
秦義把事情做的這麼絕,劉表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主公不必多慮。」次日議事時,蔡瑁依然不以為然,「這可是他自己不要的,可別說我們沒有提供兵馬。不要拉倒,還省了我們的事。真要上了戰場,這些老弱出了傷亡,我們還要拿錢撫恤呢!」
張允在一旁附和:「德珪兄說得是。秦義不要,那是他的損失。」
劉表看著這兩位水軍都督,心中稍安了幾分。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秦義畢竟年輕氣盛,退回兵馬不過是賭氣罷了。
然而,他錯了,且大錯特錯!錯得離了大譜!
檄文是在一個陰沉的早晨送到的。
那天襄陽起了大霧,整座城池籠罩在灰白的朦朧中,街巷間人影綽綽,彷佛鬼魅。
州牧府的青瓦上凝著露水,滴滴答答落下,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蒯越是一路小跑著來見劉表的。
這位以沉穩著稱的荊州別駕,此刻卻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他手中緊握著一卷帛書,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主公!」他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
「異度,何事如此慌張?」
蒯越沒有說話,直接將手中的帛書雙手呈上。劉表接過,展開:
「漢室不幸,皇綱失統。逆賊袁術,僭號稱帝,天人共憤。陛下詔命天下諸侯,共討國賊,此忠臣義士奮起之時也……」
檄文的開頭還算中規中矩,可越往下讀,劉表的呼吸就越發急促。
「……荊州牧劉表,漢室宗親,世受國恩。本應率先響應,盡發州中精銳,以彰忠義。然表心懷叵測,陽奉陰違。朝廷遣使求援,竟以五千老弱敷衍,其心可誅!」
看到這裡,劉表險些吐血。
「昔高祖斬白蛇起義,光武中興漢室,皆賴宗親肱骨。今表坐擁荊襄九郡,帶甲十餘萬,糧草堆積如山,卻惜兵吝糧,坐觀國賊猖獗。此非人臣之道,實乃漢室之恥!」
檄文的最後一段,筆鋒如刀:
「今昭告天下:劉表雖有宗親之名,已失臣子之節。其敷衍朝廷、坐觀逆賊之舉,天下共見。望天下士民,明辨忠奸;願有志之士,勿與此人為伍!」
劉表繼續往下看,最後的署名處赫然寫著:楊修所撰。
「完了……全完了……」
劉表無力地癱坐在座上,檄文從手中滑落,飄到地上。他那張素來儒雅溫和的臉上,變得一片死灰。
一輩子,他苦心經營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才贏得「八俊」美名;中年臨危受命,單騎入荊州,撫平亂局;
這些年安撫士族、招攬流民、興辦學校、整飭武備…總算積累了不錯的名望和實力,如今天下紛亂,反倒是他的荊襄一片祥和,欣欣向榮,他還娶了貌美多智的蔡氏,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劉表覺得很驕傲,很榮光。
可是現在,這一紙檄文,將他幾十年積攢的名聲,一下子砸得粉碎。
一個時辰後,州牧府正廳。
荊州文武齊聚一堂,氣氛凝重得彷佛能滴出水來。
文臣以蒯越、蒯良為首,武將以蔡瑁、張允為尊。劉表的長子劉琦也來了,次子劉琮還年幼,並未到場。
「諸位對此怎麼看?」劉表的聲音嘶啞,臉色有些蒼白。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有些人的目光躲閃著,不敢與劉表對視;有些人則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說話啊!」劉表有些發急,今日也顧不得什麼涵養了。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廳中眾人渾身一震。
蔡瑁環視眾人,冷笑一聲:「要我說,這檄文就是放屁!不必理會。」
他說話嗓門很大,卻無人附和。
蔡瑁見狀,更加激動:「五千老弱怎麼了?袁術稱帝,關我們屁事?出五千人馬就算不錯了。」
「德珪!」蒯越忍不住,沉聲喝止,「慎言!」
「慎什麼言?」蔡瑁梗著脖子,「蒯異度,難道你怕了?你怕那秦義,我可不怕!他要是敢來,我荊州十萬兵馬可不是吃素的!」
「夠了!」劉表疲憊地擺手。
劉表的目光轉向蒯越:「異度,說說你的看法。」
蒯越嘆了口氣,說道:「主公,這篇檄文,看似是出自楊修之手,文辭犀利,引經據典,但諸位細想,楊修並無入仕,他哪來的膽量,哪裡的底氣,敢發這等檄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背後,定然是秦義的授意!」
「那又如何?」蔡瑁又忍不住插嘴。
蒯越沒理他,繼續說道:「秦義此人,我等切莫小看,昔日他就曾發檄文聲討過袁紹、曹操、劉焉。依我看,他是要藉此機會,震懾天下諸侯。主公不幸成了他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這話說得直白,劉表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荊州能在亂世中保持相對安定,靠的不是強大的軍力,雖然軍力也不弱,而是劉表的「名」。
正是這名,吸引了北方的流民南遷,吸引了中原計程車人南渡,吸引了天下的商賈往來貿易。
一旦劉表的名聲毀了,那荊州,還是別人嚮往的樂土嗎?他劉表,還是那個胸懷若谷的八俊名士嗎?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劉表看向蒯越和蒯良,急切的問道。
蒯越長嘆一聲,「主公,為今之計,只有……上表向朝廷請罪。」
「請罪?!」
蔡瑁騰地火了,「蒯異度,你瘋了吧?我們何罪之有?真要請罪,那不是坐實了檄文里的罪名?」
「不請罪,罪名就不存在了嗎?」蒯越冷冷地看向蔡瑁。
「檄文已傳遍各地,用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都會認為主公有罪。請罪,是唯一的補救之法。」
「怎麼補救?難道要向秦義低頭?我蔡氏一族,丟不起這個人!」
「這不是丟不丟人的問題!」蒯越提高了聲音,「這是關乎荊州存亡的問題!德珪,你難道真以為,秦義不敢對荊州用兵?」
「來就來,誰怕誰!」蔡瑁不以為然,一臉的傲氣。
「秦義日後若真發兵來攻,必是奉天子之命,以討逆之名。屆時,我們是拒敵於境,還是開門迎戰?若是拒敵,就坐實了『叛逆』之名;若是迎戰,那荊州將士,到時候又有多少人願意與朝廷為敵呢??」
「什麼朝廷,什麼大義,與我們何干,我看異度你是自己嚇唬自己,完全多慮了,秦義雖說滅掉了袁紹,可眼下他要對付袁術,還有曹操,哪裡顧得上我們。一旦我們低頭,豈不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蔡瑁和蒯越意見不同,當著劉表的面,兩人越吵越凶,把劉表弄得更加頭疼。
又熬了幾日,最終,劉表架不住檄文帶來的滔天壓力,寫了一篇委婉的奏表,就類似於學生犯錯給老師寫的「檢討書」。
劉表想的很好,只要自己象徵性地認個錯,也許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可他沒想到,現在的劉協,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憑董卓欺凌的傀儡了。
王威來到洛陽,想私下求見天子,卻被告知,明日早朝,天子才會見他。
第二天,當著文武群臣的面,王威緊張得冷汗直冒,而劉表的奏表,雖然有幾分認錯的意思,但無非就是找這樣那樣的藉口,為自己搪塞開脫罷了。
楊彪、趙謙、黃琬、何顒這些人,豈能瞞得過?
劉表的奏表,直接被天子命人當眾讀了一遍,隨後,劉協說道:「劉荊州既知悔愧,當表明誠意,如今社稷危難,袁術篡逆,太尉正在前線統兵討逆。若他果真誠心認罪,當速速起荊襄精銳五萬,即日自江陵東出,兵發淮南,與太尉左右合擊袁術逆賊?以彰忠義。
等滅了袁術,朕與朝廷,自會相信他的誠意,感念他的功績。」
五萬!自江陵出擊!
王威瞪大眼睛,臉上滿是震驚與惶恐。
五萬?
這下好了,上次出五千老弱,這次天子直接翻了十倍,且要求必須是精銳才行。
這不就等於,讓劉表拿出全部的家底來表明忠心嗎?
冕旒之後的天子面容雖然王威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隔著珠串,正冷冷地注視著他,王威感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壓力。
他沒有辦法,只得惶恐叩首,「臣……領旨。必當將天子天威,朝廷旨意,一字不易,稟報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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