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楊修的改變
兩日後,洛陽,午門外。
高台之上,司徒楊彪端坐監斬席,身著莊嚴朝服,面色沉肅如鐵。
他手中握著那道明黃色的聖旨,代表著天子的意志與大漢的律法。
刑場四周,早已被洶湧的人潮圍得水泄不通。洛陽的百姓,士農工商,男女老幼,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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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節日般的興奮與釋放。
從黃巾之亂到董卓入京,從諸侯割據到戰火連綿,百姓對割據的諸侯,對紛亂不休的戰火,深惡痛絕。
大家早已從秦義幾次釋出的檄文里,對袁紹的劣跡有了清晰的認識。
「來了!來了!」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只見一隊隊甲士押解著袁氏罪囚魚貫而來。袁紹被排在第一個,他彷佛一夜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成了一具會移動的朽木,眼神空洞,任由軍士拖拽著跪倒在刑台中央。
他的身後,正妻劉氏面如死灰,袁尚癱軟如泥,其他家眷族人,或哭泣,或呆滯,或喃喃祈禱,五十七人,跪成一片絕望的風景。
楊彪展開聖旨,用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宣讀袁紹十大罪狀:
無視朝綱、擅興刀兵、屠戮百姓、僭越禮制……每讀一條,台下百姓的喝罵聲就高漲一分。
「……罪大惡極,天地不容!依律,闔門處斬,以儆效尤!」最後一句宣讀完畢。
「殺!殺!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這呼喊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席捲了整個刑場外圍。
成千上萬的百姓揮舞著手臂,面孔因激動而漲紅,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迅速匯成一片憤怒與歡慶的海洋。
「時辰已到——行刑!」
到了時間,楊彪果斷地扔下了冰冷的令箭。
刀斧手上前,舉起手中在冬日下閃著刺眼寒光的鬼頭大刀。
袁紹最後抬起眼,目光渙散地掠過瘋狂歡呼的人群,掠過湛藍高遠的天空,掠過洛陽城巍峨的宮闕。
他想起了少年時的鮮衣怒馬,想起了拔劍和董卓怒目相向的畫面,也想起了酸棗會盟時被群星拱月般的擁戴。
還想到了手捧私造玉璽時的無限幻想,彷佛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君臨天下,成為這個世界新的主人!
然而,一切都戛然而止。
刀光揮落。
沒有想像中的劇痛,只有頸間一涼,隨即視野天旋地轉,無盡的黑暗吞噬而來。
在意識徹底湮滅的最後一瞬,袁紹恍惚又回到了北邙山,回到了叔父袁隗的面前,那溫暖的手掌覆在頭頂,那句話語再次轟然迴響:
「袁家的一切都是靠先輩用清名換來的,不容玷污!」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刀光一次次閃動,緊隨其後,其他袁家人,也相繼倒在了血泊中。
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償還犯下的罪行!
儘管場面非常血腥,但圍觀的百姓卻遲遲不肯離去,人們歡聲雷動,盡情地慶賀著。
…………
和甄宓成婚後,雖然秦義最近軍務繁忙,甚至都沒空回洛陽,但他還是儘量抽出時間多陪陪甄宓。
新婚燕爾,哪能剛成婚,就把如此嬌妻冷落在一旁呢?
作為一個擁有現代靈魂的人,秦義很懂得尊重,何況,他壓根就不喜歡當一個工作狂。
這一日,秦義在書房寫了兩封信,一封給蔡琰,將自己納妾的事情坦白;
另一封信,則是寫給甄儼,感激甄家人的支援,也順便對他的病情表示關切。
秦義寫完信,甄宓邁步走了進來,手裡端著新沏的茶水。
秦義接過來,將茶水放下,兩封信就擺在桌案上,秦義沖她示意,並不介意她看。
甄宓看完後,心裡一陣甜蜜。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髮髻簡單挽起,只插著一支白玉簪子。成婚還不到半月,她身上那股少女的靈動未減,卻又添了幾分婦人的溫婉。
秦義親暱地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拉進自己懷裡,「黎陽能順利拿下,甄家傾囊相助,這份恩情不能不記。」
甄宓的手指被他溫熱的手掌包裹著,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她已漸漸習慣了這種夫妻間的親密動作。
幾日後,甄儼收到了秦義的信。
「儼兄尊鑒:此番攻破黎陽,全賴甄氏舉族相助,此非但助秦某,實乃助黎陽萬民早脫戰火,甄家大義,秦某當永記於心。
宓妹其性溫良,其心慧敏,持家有度,待下以寬。
每見其展顏,如沐春風;每聞其語,如飲甘霖。得此佳偶,義此生必不相負!」
甄儼靠在病榻上,手中捧著信,反覆讀了數遍。
「父親,該喝藥了。」長子甄像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秦太尉的信,您都看了半日了。」
「再看十回也不夠。」甄儼激動地笑了,蠟黃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血色。他接過藥碗,皺著眉頭一飲而盡。
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甄儼感慨道:「小妹嫁給他,我最後一點心事也了了。有秦義在,甄家可保太平。」
「秦義心中裝的不僅是地盤和權力,還有百姓,還有道義。小妹的婚事,表面上是聯姻,實則是甄家將未來託付於他。」
「我時日無多了。」甄儼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甄像強忍著淚水,認真地聽著,他知道,父親是在交代後事。
甄儼看著兒子,擺了擺手,「你不必悲傷,人生在世,誰都難免一死,甄家今後有秦義這個依靠,有你們這些好兒孫,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甄像跪了下來:「父親…」
「起來。」甄儼擺手,「你要記住,今後甄家行事,要以秦義為首,要真心實意地支援他。亂世終將會過去,等到天下太平,到那時,我們甄家或許不是最富有的,但一定會非常受人尊敬,因為我們押對了人,做對了事!」
說完後,他強撐著下了床,「扶我去祠堂。」
「父親,您的身體…」
「快去。」
甄像不敢違逆,攙扶著父親慢慢走向祠堂。
甄氏祠堂里,香火長明。歷代祖先的牌位靜靜立著,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甄儼在蒲團上跪下,甄像扶著他也跟著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甄儼,今日來告。甄家血脈延續,香火未絕;家業保全,門楣未損。更已尋得明主可依,賢婿可托。
儼一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至此終可坦然來見祖宗。願列祖庇佑,佑我甄氏子孫昌盛,佑我所託之人早日平定亂世,還天下太平!」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動作緩慢而莊重。
起身時,甄像看見父親臉上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和平靜。
那是一種卸下所有重擔後的輕鬆,一種完成所有使命後的滿足。
三日後,甄儼便過世了,他走得很安詳。
當秦義接到訊息後,沒有任何遲疑,便將黎陽的事情託付於賈詡,陪著甄宓一同前往中山為甄儼送行。
堂堂太尉來送行,別說甄家感動,整個中山郡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
洛陽!
臘月的洛陽,風吹過宮闕,帶著刺骨的寒意。
司徒楊彪站在府邸的書房窗前,手中捧著暖爐,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庭院中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的兒子楊修,一大早又出門了。
這已經是第三個月了。
楊修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外罩青灰色大氅,頭戴進賢冠,依舊是那個風姿卓絕的楊家公子。
可楊彪知道,待到日暮歸來時,這身衣裳定然會沾滿塵土。
「大人,喝口熱茶吧。」老僕楊福端來茶盞,順著主人的目光望去,輕輕嘆了口氣,「公子這些日子,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楊彪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兒子走出府門。
變了個人?
何止是變了個人。
楊彪已經知道了,兒子最近在統計洛陽的戶籍。
按說這種事情,對楊家來說,一句話就能搞定,可楊修現在一門心思撲在上面,非要自己搞定。
當然,這也是秦義交代的。
他可不想被秦義瞧不起。
楊彪還記得兒子第一次滿身塵土歸來的模樣。那是去城西的白馬寺一帶——那裡聚居了大量流民。
楊修那日歸來後,衣服的下擺沾滿了泥點,袖口不知在哪裡勾破了一道口子。
但他眼睛很亮,手裡拿著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東西。
「父親可知,白馬寺周邊三百餘戶,竟有七成是這三年內遷來的,有的是幷州人,還有從青徐來的,也有從關中來的……說起來,都是在太尉救駕之後來的。」
「我問過一些老者,他們說秦太尉讓他們看見了希望,他們來洛陽安家,就是奔著秦太尉來的。尤其是那些幷州來的,明明幷州那邊日子過的很安穩,可他們一聽說秦太尉去了洛陽,便也自發地跟來了。」
楊彪看著兒子,楊修渾身充滿了幹勁兒。
那是楊彪很久沒見過的神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楊修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他瘦了,顴骨微微凸起,但精神卻越來越好。
漸漸地,他開始穿更樸素的衣裳——那些繡著精美紋飾的錦袍被收了起來,換上了便於行動的窄袖長袍或粗布深衣。
他知道了哪條胡同能抄近路,哪個坊市在什麼時辰人最多。
楊彪有時會在兒子晚歸後,去他書房看看。
案几上堆滿了簡牘,一卷卷分門別類:按區域分的「洛陽城內二十八坊」、「城外十二里」;按來源分的「世居老戶」、「返遷舊民」、「新附流民」;按職業分的「農戶」、「工匠」、「商販」、「無業」…
每卷簡牘上不僅有冰冷的數字,還有細密的批註:
「永和里第七戶,王姓老翁,年六十二,原為宮中匠人,擅木工。二子皆死於董卓之亂,現與寡媳及二孫同居。有薄田三畝,但工具齊全,可組織里中青年學藝。」
「清明坊南街,多荊州口音者。詢問得知,乃南陽郡人,因袁術盤剝逃亡至此。其中三人通文墨,可充任坊間書佐。」
「發現城東廢墟中,有數十戶『隱戶』,不錄於任何名冊。皆為黃巾殘部後裔,恐官府追剿,故藏匿。經三日勸說,願登記入籍,但求免既往之咎。」
楊彪一篇篇讀下去,心中震動愈來愈深。
這哪裡是簡單的戶籍統計?這分明是在觸控洛陽的脈搏,聆聽大漢帝都的心跳。
兒子的改變,楊彪漸漸的也理解了,甚至還有些欣慰,總比整天出去四處遊蕩要好。
何況他也知道,兒子一向性情高傲,現在他願意每天去接觸那些窮苦人,長此以往,這對他的心性薰陶,是大有裨益的。
這個兒子,他太了解了。
聰明絕頂,恃才傲物,言語犀利,有時甚至顯得刻薄。楊彪也曾擔心楊修的鋒芒太過,易折易傷。
尤其是在亂世,太過聰明的人往往難得善終。
但這三個月,楊修身上的某種東西在改變。那種浮於表面的傲氣明顯少了許多。
…………
公孫瓚終究沒能等到他的春天,年底前,呂布攻破了薊縣。
兒子公孫續渾身是血的跑來稟報,「父親,擋不住了,城門被攻破了,呂布殺進來了。」
公孫瓚,這位曾經威震塞北的「白馬將軍」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呂布親自帶人攻破南門,方天畫戟在火光中舞成一道銀紅色的弧光,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他根本不理會那些潰逃計程車卒,眼中只有一個目標——直奔縣府,也就是公孫瓚所在的地方。
「溫侯!公孫瓚往北門去了!」過了一會,高順大聲提醒。
呂布勒馬,赤兔馬人立而起,長嘶聲撕裂夜空。
他調轉馬頭,如一道紅色閃電穿過燃燒的街市。沿途有公孫瓚的親兵試圖阻擋,被畫戟橫掃,如同割草。
北門已經洞開,公孫瓚帶著最後的百餘騎白馬義從,正欲突圍。
他回頭看了一眼燃起道道火光的薊縣,眼中沒有悲戚,只有一種窮途末路的狠厲。
公孫瓚嘶聲喊道:「呂布,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相逼至此!」
呂布已至百步之內,畫戟斜指:「死到臨頭,休要多言,公孫伯圭,你死期到了。」
話音未落,赤兔馬已如離弦之箭衝出。
公孫瓚根本逃不掉,赤兔馬快如閃電,眨眼便到了近前,只顧逃命的公孫瓚,並無捨命相搏的膽氣。
戰不幾合,便被震得虎口崩裂,手中大槊脫手飛落在地上。
緊跟著,方天畫戟隨著呂布往前猛一探身,直直向前刺出,徑直穿透了公孫瓚的胸口。
公孫瓚只覺得身體一陣冰涼,低頭一看,鮮血正順著戟頭汩汩湧出,飛快的帶走他的生機。
雖然公孫瓚不是英雄,但曾幾何時,也是威名赫赫的一方豪傑。
亂世逐鹿,屬於他的輝煌,終究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的句號。
呂布抽戟,公孫瓚從馬背上墜落,重重砸在冰凍的土地上。雪混著血,在他身下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父親!」悽厲的喊聲從側方傳來。
公孫續率數十騎趕來,看見父親倒地斃命,目眥欲裂。
他挺槍直刺呂布,完全忘記了呂布和他的武力差距。
這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中的怒火足以焚燒一切。
呂布只用了半招。畫戟一撥一挑,公孫續的槍脫手,咽喉處多了一道血線。
他捂著脖子,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死亡來得如此輕易,然後緩緩栽倒,就落在父親屍身旁邊。
單經和公孫范一個是公孫瓚的大將,一個是他的弟弟,一個死在張遼的刀下,一個被高順的陷陣營斬殺。
剩下的包括長史關靖,部將王門、范方等人連同公孫瓚的家眷,全部被擒。
很快,薊縣的抵抗已經徹底停止。公孫瓚一族,男子盡死,女眷被俘。城頭換上了呂字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呂布站在北門城樓上,俯瞰這座被他征服的城池。
「溫侯,清點完畢。」張遼走到近前,甲冑上沾滿血跡,「斬首四千餘,俘獲八千。公孫氏男子皆已伏誅,女眷共三十七人,如何處置?」
「先關押起來!」呂布淡淡道,目光投向南方,「文略那邊可有訊息?」
「秦太尉仍在黎陽。」
不多時,有人跑來稟報,「溫侯,秦太尉有書信送來。」
「快拿來我看。」
秦義在信中關切地詢問戰況,並將近來黎陽的事情做了一個簡短的告知,當然了,面對這位「准岳父」,和甄宓的婚事,秦義也沒有隱瞞。
呂布看完書信,眉毛漸漸皺了起來。
甄氏?中山甄氏?
那個以財富和人脈著稱的河北大族?沒想到,這麼快,秦義的身邊就又多了一個女人。
如此說來,自己的女兒豈不是要排在了第三。
一股強烈的緊迫感登時湧上心頭。
如果不抓緊時間,弄不好,第三也保不住了。
「速速整頓兵馬,我要去黎陽。」
張遼遲疑:「溫侯,薊縣初定,是否需要留兵鎮守?」
「留曹性高順領五千人守城。」呂布轉身,赤色披風在風中揚起,「其餘人馬,隨我去黎陽。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張遼可不知道呂布是為了催婚急急慌慌的去見秦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