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世家的另一面
幾日後,秦義被天子叫到宮裡,卻發現,天子的桌上也擺著一卷書簡,正是蔡邕所寫的《黨錮之爭》,
劉協的表情有些嚴肅,「太尉,這卷書,朕前後已經翻閱了五遍,前後兩次黨錮之爭,朕都還沒有出生,很多事,朕之前也只是有個懵懂的印象,直到看了蔡公寫的這些,朕今日方知,先帝桓帝他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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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秦義,「他們不僅錯了,而且犯下了動搖國本的大錯!」
秦義沉默了一會說道:「第二次黨錮之爭興起時,先帝剛剛承繼大統,不過十四歲,和陛下年歲相當。彼時,他深居宮禁,內外資訊皆由宦官把持。
竇武、陳蕃等士大夫領袖慾誅宦官,事泄反而被害。必然是因為宦官們在先帝耳邊百般蠱惑,將黨人描繪成結黨營私、意圖不軌的亂臣賊子。先帝才十四歲,驟然被推上至尊之位,周圍皆是口蜜腹劍之徒,一時慌亂,心生恐懼,才導致下了錯誤的詔令。」
劉協眼中亮光一閃,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他用力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愈發沉痛:「可是,太尉!待先帝年歲漸長,乃至成年之後呢?他非但沒有幡然醒悟,撥亂反正,反而變本加厲!賣官鬻爵,寵信十常侍,西園建庫,貪圖享樂,大興土木……他做的那些事,難道也都是宦官逼迫的嗎?蔡公書中記載,那些被禁錮的賢良,如范滂、張儉等人,或慘死獄中,或顛沛流離,天下正氣為之摧折!
而先帝他卻整日與宦官們嬉戲玩樂,將爵位官職明碼標價!這難道也是旁人之過嗎?」
劉協的聲音提高了許多,帶著難以抑制的憤懣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困惑。他彷佛在質問遠去的亡靈,也在拷問著眼前的現實。
能看到劉協如此清醒的認識到桓靈的錯誤,秦義的心裡很欣慰。
他突然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對著劉協,深深一揖。
劉協一愣,愕然問道:「太尉這是何意?」
「陛下,蔡公此書得以整理傳世,背後確有臣推波助瀾之力。臣深知,此書直指桓、靈二帝之過失,於先帝聲譽或許有損,臣斗膽行之,之前並未向陛下請示,請陛下責罰。」
劉協擺了擺手,「太尉言重了,朕今日召你來,並非是要問罪!朕是要與你探討這黨錮之禍!何況那些人已被董卓所平反,蔡公秉持公正之心,太尉助其將真相公之於眾,正好警醒世人,朕也從中受益良多!」
「陛下既然不怪罪臣,那臣便斗膽陳情。臣助蔡公將此書昭示天下,也是為朝廷江山之未來計。」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太宗李世民的千古名句,「臣覺得:以銅為鑑,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鑑,可以知得失;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
「以銅為鑑,可以正衣冠?」劉協輕聲重複著,若有所思。
「正是。」秦義解釋道,「人每日對鏡整理衣冠,可知儀表是否端正,容顏是否有瑕。此乃最淺顯之鑑。」
「那……以人為鑑,可以知得失?」
「陛下聖明。」秦義頷首,「觀他人之言行,其善者,我可效仿之,是為得;其惡者,我當引以為戒,是為失。陛下身邊之忠良、奸佞,朝堂上下之百官,其言行功過,皆可為陛下之明鏡。」
劉協聽得非常認真,眼睛越來越亮,追問道:「那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呢?」
秦義伸手指向了御案上的那捲書,「這便是關鍵所在!過去發生的歷史,便是一面最清晰的鏡子!陛下請看這《黨錮之爭》!」
「桓靈二朝,為何由治轉亂?正是因為人主不明,親小人而遠賢臣!宦官為何能屢屢得勢?因其盤踞內廷,隔絕內外,使人主耳目閉塞!士人為何抗爭,又為何失敗?因其空有忠義之心,卻乏權變之策,更因皇權失衡,正氣不伸!這一樁樁、一件件,血淋淋的教訓,皆記錄在此簡之上!
陛下,往事已矣,桓帝、靈帝之功過,自有史筆評說。董卓擅權之時,為收買人心,確曾為黨錮之事平反。然而,平反只是一道詔書,若後人不知當年禍亂之根源,不知忠良蒙冤之慘痛,不知國勢傾頹之緣由,那麼,這平反又有何深意?
既然慘劇已然發生,真相就不應被埋沒,唯有將這段歷史的本來面目整理出來,公之於眾,我們才能真正從中汲取教訓!
陛下!這卷《黨錮之爭》,它不僅僅是在記錄桓帝、靈帝做了什麼,更是在警示後人,為何會如此?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轍?這便是我大漢王朝的一面史鑑啊!
唯有直面這面鏡子,正視曾經的傷疤與錯誤,方能使我大漢社稷,避免再次陷入那般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番長篇大論,如黃鐘大呂,在大殿中迴響。秦義為眼前這位少年天子,點燃一盞指路明燈。
秦義來到這個世界,不光是為了爭霸,為了君臨天下,他也真心希望,這個時代百姓的日子能好起來,國家能強盛起來!
劉協已經十五了,這個年紀,他又那麼聰慧,與其強行控制,不如適當的放手並加以引導。
「朕明白了,」劉協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蘊含著力量,「這卷書,朕會時常翻閱,引以為戒。「前車之覆,後車之鑑。朕雖年少,亦知任重道遠。朕此生,絕不會再出現『黨錮之禍』!」
「陛下能有此心,實乃蒼生之幸。」秦義躬身說道,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欣慰。
劉協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太尉,日後朕若再有史事不明,或治國之理不通,還望太尉能不吝賜教。」
「臣,敢不竭盡駑鈍,以報陛下。」秦義鄭重承諾。
過了一會,秦義想到了一件事,便又開口道:「陛下能明黨錮之禍之弊端,臣很欣慰。然治國如觀水,僅見其表,未窺其里,則難知其深廣與暗流。臣今日想帶陛下去看一看,世家的另一面。」
「另一面?」劉協頓時一愣,眼中充滿了困惑與不解。
在他的認知里,那些在黨錮中受迫害的世家名士,如李膺、陳蕃之徒,無一不是風骨錚錚、憂國憂民、敢於對抗宦官的忠烈楷模。
他們都是清流的象徵,是社稷的脊樑。
「太尉何出此言?世家中人,乃國之棟樑。他們難道還有不為朕所知的另一面?莫非他們也做了大奸大惡之事?」
秦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笑意,「陛下,世間之事,豈能盡以『忠奸』二字簡單劃分?是非功過,有時並非黑白分明。請陛下隨臣一行,親眼去看,親耳去聽,方能知其究竟。」
他沒有繼續解釋,這反而激起了劉協巨大的好奇心,也隱隱帶來一絲不安。
於是,不多時,一行輕騎從宮門馳出。太尉秦義親自為前導,少年天子劉協騎著一匹溫順的白馬緊隨其後,這匹白馬還是當初秦義送給他的。
劉協極為喜愛,只要外出騎行的時候,一律騎乘此馬。
袁芳、呂安等人也一同跟隨。
秦義讓袁芳跟著,顯然也是大有深意。
對袁芳的培養,他比任何人都要用心,因為袁芳不僅僅是袁家的希望。
袁家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一旦袁芳成長起來,只要他堅定不移的追隨秦義,那所帶來的影響力,會是非常恐怖的。
時值秋後,天高雲淡,曠野的風帶著泥土和禾稈的芬芳撲面而來。出城後,縱馬馳騁,令人心馳神往。
劉協早就喜歡上了這種感覺,每隔幾日,秦義就會邀請他出城,如果秦義不提,劉協心裡也會按耐不住。
離開洛陽十幾里後,眼前的景象,讓劉協連日來因閱讀沉重歷史而抑鬱的心情,驟然為之一振!
目光所及,是一片無比開闊、望不到邊際的田野。金黃色的粟禾(小米)如同厚厚的絨毯鋪滿大地,在秋日艷陽下閃爍著飽滿而溫暖的光澤。農人們正在田間忙碌。
雖然他們衣著普通,面容黝黑憔悴,但那揮舞鐮刀的動作,那將一捆捆莊稼堆疊起來的姿態,卻透著一股收穫時節特有的、摻雜著疲憊的喜悅。
遠處,有農婦帶著孩童在拾取遺落的穗子,偶爾能聽到幾聲高亢而質樸的農謠隨風飄來。
「好!好一派豐收景象!」劉協忍不住勒住馬韁,臉上綻開了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興奮地指向遠方,對身旁的秦義說道,「自董卓亂政以來,烽火連年,饑荒遍野,朕已許久未曾見到如此安寧、如此豐饒的田園風光了!看來,今年確是個難得的豐年,這洛陽的百姓,總算能稍稍喘口氣,安穩度日了!」
豐收的景象,讓劉協完全沉浸在喜悅中,身後的袁芳、呂安等人也紛紛點頭,臉上露出輕鬆的笑意,被這充滿生機的田野所感染。
然而,秦義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悅。他深邃的目光掃過這片金色的海洋,那目光不像是在欣賞美景,更像是一位老練的將軍在審視戰場,或者一位嚴謹的醫師在探查病人的病灶。
「陛下看到這豐收景象,心中喜悅,臣能理解。但陛下可知,陛下眼前所見的,這成片成片、一望無際的田地,究竟是歸誰所有嗎?」
劉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轉過頭,愕然地看著秦義,彷佛沒聽懂這個問題。
「太尉何出此問?這田地……自然是歸耕種它的百姓所有啊?即便不是,也該是朝廷的公田吧?」
在劉協的認知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具體到耕作者,要麼是擁有少量田產的自耕農,要麼是租種朝廷公田的佃農。他從未想過另一種可能。
秦義緩緩搖頭,眼神愈發銳利,「陛下錯了!這洛陽近郊,乃至司隸、豫州、冀州等天下膏腴之地,像這樣成片成片、阡陌相連的肥沃田地,十之八九,並非陛下所以為的農戶所有,也不歸朝廷所有。」
「它們,歸世家豪族所有!」
「世家?!」劉協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無法理解這兩個字與眼前這片土地的聯絡。「這……這怎麼可能?」
「陛下,您只看到了豐收的喜悅,卻未曾看到這喜悅之下的辛酸與不公。這些田地,名義上或許屬於某個世家大族,但實際耕種的,正是陛下眼前這些衣著普通甚至衣衫襤褸的農人。
他們,被稱為佃戶,又或者佃農,但他們本質上並不擁有土地,而是依附於世家豪族的隱戶、私屬!
即便是如今這般豐收年景,這些辛苦勞作一年的耕種者,最終能留在自己手中的糧食,也絕不會太多。除去必須上繳給世家地主的地租,再留下少得可憐的口糧和來年的種子,他們所得,僅僅能勉強維持一家老小不被餓死,艱難度日罷了。至於陛下所想像的安穩度日,對他們而言,無疑是一種奢望!」
劉協的臉色開始發白,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
秦義的話卻如同冰冷的河水,繼續無情地湧來:「而若是遇到災年、荒年,糧食減產甚至絕收呢?陛下,那時節,世家大族的糧倉或許會因此少收幾成租子,但絕不會傷及根本。而這些失去了收成的佃戶,等待他們的命運是什麼?
是賣兒鬻女,是典妻當物,是成群結隊地逃亡,成為流民,是易子而食,是餓殍遍野!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陛下,這並非臣危言聳聽,而是桓靈以來,在這片土地上反覆上演的慘劇!而製造這慘劇的根源之一,便是這天下大半田地,盡歸世家所有!」
劉協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感到一陣眩暈。眼前那金色的、象徵著豐收與希望的田野,突然變得刺眼而扭曲,彷佛每一株粟禾下面,都埋藏著農人的血淚和累累的白骨。
秦義並沒有停下,繼續說道:「更令人痛心的是,這些占據了天下大半田地的世家豪族,他們,是不用向朝廷繳納賦稅的!」
「什麼?!」
劉協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他們……不交稅?為何不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占有如此多的田地,為何能不交稅?!」
「他們或憑藉官身享有免稅特權,或利用權勢勾結地方官吏隱匿田畝、戶口,或將稅賦轉嫁到百姓身上,總之手段繁多,不一而足。結果就是,哪怕他們家裡的糧倉堆積如山,多到吃不完,多到用不盡,寧可任其霉爛變質,朝廷的國庫,也得不到一絲一毫!
陛下,您想想,朝廷要養官,要養兵,要賑災,要興修水利,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錢糧!可錢糧從何而來?主要便來自天下的田賦!
當天下大半的土地和人口,都脫離了朝廷的掌控,成了世家豪族的私產,朝廷便如同被蛀空的大樹,外強中乾!
陛下,這才是自桓靈以來,朝廷財政日益窘迫,乃至不得不賣官鬻爵、橫徵暴斂的深層原因!這也是黃巾賊寇能夠一呼百應,四方動盪難以平息的根源之一!
陛下,黨錮之禍,宦官固然可恨,但世家清流,也並非全然無辜。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許在朝堂之上是高呼忠義的道德君子,在地方鄉里,卻可能是兼併土地、隱匿人口、侵蝕國本的蠹蟲!他們與宦官集團的鬥爭,固然有理念之爭,但同樣也夾雜著權力的角逐和利益的分配!這就是臣想讓陛下看到的,世家的另一面!」
劉協徹底傻眼了!
前一刻,他還覺得那些世家,都是可敬之人,可這一刻,他卻痛心疾首,那世家豈不成了朝廷最大的敵人?
他呆呆地坐在馬背上,望著眼前那片依舊金黃、依舊「豐收」的田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一直以來所同情、所倚重的「清流」世家,竟然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啃食著大漢江山根基的巨蟻!
這種認知上的顛覆,比得知先祖昏聵更加讓他難以接受,也更加感到恐懼和無措。
一旁的袁芳,也震驚得張大了嘴巴,臉色煞白。他出身汝南袁氏,那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都是以家族為榮,以先祖的功業德行為傲。他雖然也知道民間疾苦,知道家族占有大量田產,但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將「世家」與「國之蠹蟲」聯絡起來,將土地兼併問題提升到動搖國本的高度。
他看向秦義,看向這位自己無比尊敬的人,從內心深處,他甚至早已經把秦義當成了父親。
可是現在,袁芳整個人都懵了!
不一會,秦義也看了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眼,秦義並沒有對他說什麼,今天讓袁芳跟著一起來,就是要讓他明白這殘酷的真相。
為什麼秦義沒有叫荀攸、陳宮、裴潛那些人陪同,因為那些人,也都是世家中人。
如果他們來了,聽了秦義這番話,心裡難免不會多想。
秋風依舊吹拂著田野,帶來豐收的氣息。但在少年天子劉協的心中,卻已是一片冰封雪蓋。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中興漢室,這條路,遠比他想像的要崎嶇、要困難得多。
回去的路上,來時那份因秋日豐收而起的短暫歡愉,已蕩然無存。
劉協騎在馬上,那緊抿的嘴唇、低垂的眼睫,以及一路上的沉默無語,都顯示出他內心的沉重與不平靜。
他的腦海里,反覆交織著幾個畫面:蔡邕書簡上描述的黨人悲歌、父皇靈帝賣官鬻爵的荒唐、宦官們獰笑的嘴臉,以及……方才那片無邊無際、卻盡歸世家所有的金黃田地,和田間那些佝僂著背、面容模糊的農人身影。
「天下之田,大半都歸世家所有……而他們卻不用交稅……」
「佃戶所得,豐年僅能度日……災年餓殍遍野。」
袁芳也和他一樣,一路沉默,心事重重。
隊伍沉默地穿過洛陽城門,直至抵達宮門,秦義躬身行禮,準備告退時,劉協才彷佛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急切,叫住了即將離開的秦義。
「太尉請留步!」
秦義停下腳步,平靜地望向劉協。
「太尉,朕有話要對你說。」
秦義沖袁芳等人擺了擺手,讓他們先行離去。
重新回到宮裡,屏退了左右,就連一直寸步不離的太監張宇,也被劉協支開了。
殿內只剩下劉協和秦義兩個人,劉協這才開口,「既然世家侵占了那麼多田地,隱匿了那麼多人口,致使朝廷賦稅枯竭,百姓困苦不堪,難道就任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嗎?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蠶食我大漢的江山,而無所作為?」
天子的聲音里,有痛心,有憤怒,更有一種「既然知道了,就必須立刻改變」的衝動。
這股衝動,既源於他血脈中對江山社稷的責任感,也源於他真心想為國家,為百姓,做事情的進取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