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荀彧徹底懵了
靠近孟津有一處山谷,林木蔥蔥,本該是生機勃勃的景象,如今卻成了一群敗軍殘卒的棲身之所。
呂布就在這裡。
他靠坐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下,像一頭受傷被迫蟄伏的雄獅,往日睥睨天下的銳氣,徹底蕩然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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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敗給曹操後,他就逃到了這裡,身邊只剩下兩千多人,士氣低迷得像這谷中潮濕的泥土。
身體的創傷和戰敗的恥辱,遠不及他內心煎熬的萬一。
他的腦海里,反覆浮現出妻女的樣子。他們是否平安?是否受了欺凌?
每當想到她們可能遭遇的不測,呂布就感到一陣陣心悸,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呂布自負天下無敵的英雄,卻連自己的妻女都保護不了!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逼瘋。
想到妻女,自然就想到了王允,呂布甚至一度以為曹操是王允找來的。
「王允老賊!」呂布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我誅殺國賊,為國平亂,你竟如此對我!」
氣憤、擔憂、屈辱、迷茫……種種負面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毒蛇,日夜不停地噬咬著他的心神。
連日來,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原本雄健的體魄,已經隱隱露出了病態,整個人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呂布心灰意冷,幾乎要被病痛和心魔擊倒之時,谷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有情況!」
「戒備!」
殘存計程車兵們立刻警覺起來,他們已是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他們緊張萬分。
然而,預想中的敵軍並未出現。只有寥寥數騎由遠及近賓士而來,當先一人,身形矯健,面容清朗,身上並未著甲,而是一身淡色長袍。
待到近前,呂布看清了來人的面容,不由得一怔。
「秦義?」
來人正是秦義。他勒住戰馬,目光迅速掃過谷中悽慘的景象,最後定格在呂布那憔悴不堪的臉上。
秦義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痛心,也有關切,想不到呂布混的這麼慘,滿臉憔悴,眼窩都有些陷進去了。
自從斥候打探到呂布的下落,秦義馬上就趕來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快步走到呂布面前,無視了周圍那些依然帶著警惕和敵意計程車兵目光。
「溫侯!」
呂布看著秦義,有些發愣,「文略,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幷州嗎?」
「說來話長,我也是剛到洛陽不久,這不打探到你的下落,特來尋你。」
呂布身軀猛地一震,死死地盯著秦義。
「曹操意圖劫駕,你的妻女也被曹操掠走,不過現在她們都已經安全了,我已從曹操手中將她們救出!」
「什……什麼?」呂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再說一遍!我的妻女……她們現在都平安了?」
「千真萬確!」秦義重重地點頭,「她們毫髮無傷,只等你回去團聚!」
「毫髮無傷。」
呂布喃喃地重複著,一股巨大的喜悅瞬間衝進心中。原本無神的眼中也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然而,秦義接下來的話,更是徹底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也是最沉重的那塊巨石。
「還有那篡逆的污名!你也不用再揹負了,雨過天晴,一切都過去了。」
秦義儘量用簡短的語言,將大體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呂布終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迷茫,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王允——!!!」
呂布仰天發出一聲怒吼,這聲怒吼積壓已久,彷佛龍吟大澤,虎嘯深山,震得整個山谷似乎都嗡嗡作響。
秦義勸道:「王司徒現在被曹操掠走,你也不必再和他計較了。」
呂布想想也是,自己是很慘,可王允?卻比自己更慘!
他今後的命運可想而知,即便不是階下囚,也難逃被曹操軟禁的下場。
「文略,你對我情深義重,多謝了!」心情逐漸平復下來,呂布握住秦義的手,真心道謝。
「溫侯言重了!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眼下最重要的是,你需振作起來,隨我回去。你的家人,她們都在等著你。」
呂布用力點頭,「對,回家!」
他鬆開秦義的手,轉身看向那些部下,激動地的下達命令
「整頓行裝,隨我返回洛陽!」
聲音在山谷中迴蕩,驅散了一切陰霾,赤兔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變化,發出一聲久違的、清越激昂的長嘶。
…………
得知曹操回來了,荀彧激動不已,急忙帶人迎出城門。
救駕!這是何等不世之功!荀彧幻想著曹操所有的污名都會一掃而空,徹底被洗白。
為此,他精心準備了盛大的迎接儀式,他要讓全城軍民都知道,他們的主公,是立下了何等大功的忠臣!
遠方,塵土揚起。
來了!荀彧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準備露出最誠摯、最敬仰的笑容。他身後的隊伍也抖擻精神,準備奏樂、歡呼。
然而,那塵土並非想像中的旌旗招展,蹄聲如雷,而是顯得有些雜亂、拖沓。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高擎的帥旗,而是幾面歪斜、甚至破損的旗幟,無精打采地耷拉著。緊接著,隊伍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沒有凱旋的昂揚,沒有勝利的榮耀。出現在荀彧眼前的,是一支疲憊、狼狽到極點的敗軍。
士兵們盔歪甲斜,許多人的衣甲上沾染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和泥污,臉上寫滿了長途奔波的倦怠與某種難以言說的惶恐。
他們面容頹喪,腳步沉重,隊伍一點都不整齊,倒更像是一群被驅趕的潰兵。
荀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寒冰凍住。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隊伍中搜尋,終於看到了被典韋曹純等人簇擁在中間的曹操。
曹操頭髮有些散亂,臉色也很差,那是一種沉鬱到極點的、幾乎要滴出水來的陰沉。
這是怎麼回事?
怎會是如此光景?
荀彧的心猛地一沉,那股從清晨就開始積聚的激動與熱切,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所取代。不祥的預感,登時湧上心頭。
迎接的隊伍按照預定的程式開始了動作,樂聲響起,雖然依舊莊重,但在這樣一支狼狽的隊伍面前,卻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官員們準備上前見禮,但看到曹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大家的腳步都不由得遲疑了。
曹操甚至沒有抬眼看一下荀彧和他身後的迎接隊伍。他只是在坐騎經過城門時,微微抬了抬手,然後說了句,「諸位有心了,都散了吧。」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抑。
說完,曹操甚至沒有等荀彧回應,便揮揮手,示意車隊繼續前進。整個迎接儀式,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尷尬和無聲的震驚中,不歡而散!
荀彧站在原地,彷佛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他敏銳地察覺到,曹操最初似乎想強打精神,做出些什麼姿態,但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隨即被他放棄了。
那是一種,明知道無論如何偽裝都已無濟於事的頹喪。
為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荀彧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難道是救駕失敗了?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目光被隊伍中一些遮蓋得嚴嚴實實的車輛吸引了。這些車輛混雜在軍隊中,由兵士嚴密看守,不像運糧的輜重車,更不像囚車,但那種戒備森嚴的氣氛,卻透著古怪。
趁著隊伍入城的混亂,荀彧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一輛經過的馬車,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向內望去。
只一眼,他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車裡坐著的,不是什麼重要物資,也不是傷兵,而是幾個穿著朝廷官服、面色惶惶不安的人!雖然車內光線昏暗,但荀彧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赫然是位列九卿的一位老臣!
他急忙又看向後面幾輛車,雖然無法一一細看,但透過偶爾被風掀起的車簾,他能看到裡面坐著的,無一不是身著朱紫、頭戴進賢冠的朝廷大員!
當朝大臣!整整一車又一車的當朝大臣!
這個發現,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荀彧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下巴都要驚掉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曹操去洛陽,不是去救駕嗎?怎麼會把朝廷的百官像俘虜一樣帶回來了?那天子呢?天子何在?!
懷著強烈的好奇,他匆匆交代了幾句,便心急如焚地追趕曹操。
一直來到了州牧府,曹操剛剛進去,僕從們個個屏息靜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點聲響,觸怒了明顯處於暴怒邊緣的曹操。
荀彧在前廳等了一會,才被允許進去。曹操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他的背影,顯得異常沉重而孤寂。
「明公。」
曹操緩緩轉過身,「文若,你來了。」他的聲音明顯有些疲憊。
荀彧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上什麼委婉含蓄,直接切入主題,「此番進京,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隊伍如此狼狽?還有,那些車中的大臣是怎麼回事?」
曹操知道,劫駕這件事瞞不住荀彧,也瞞不了天下人。
因為用不了多久,訊息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每一個角落。
「文若啊……」曹操嘆了口氣,便開始講述,語速很慢。
「我們抵達洛陽時,呂布與王允果然在內鬥,呂布正在攻城,我率軍擊退了呂布,確保洛陽無恙。」
到了這個時候,曹操還是不忘,先強調了一下自己的功勞!
「呂布雖然退去,但誰也不知道張遼何時會與呂布匯合,我本是一番好意,想請天子與百官暫時遷都到我兗州來。誰知,就在遷都途中,行至半路,那秦義突然領兵殺來!強行將天子搶了回去。」
對於劫駕,曹操說的很簡單,還特意用了一個「請」字,自己是想請天子來兗州,想儘量把自己的過錯美化一下,重點強調,是秦義將人搶走,壞了他的大事。
荀彧是何許人,一瞬間,他便明白了一切。
他看著曹操,看著這個他寄予厚望,決心輔佐其成就王佐之業的主公,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恐懼,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讓他渾身發顫,幾乎站立不穩。
曹操劫駕!而且還失敗了!
不管曹操說的如何委婉,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竟然想用武力強行將天子和百官劫持到兗州!
如果成功了,將天子真的強行帶到兗州,牢牢控制在手中,或許還能混淆視聽,將「劫駕」美化成「迎奉」。
成王敗寇,畢竟一切都是靠結果說話,至少,掌握了天子,就掌握了政治上的絕對主動權,擁有了號令天下的名義。
可是天子被救走了!劫駕失敗了!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僅沒有得到天子,反而將自己的野心徹底暴露了!現在,任何辯解都毫無意義!
曹操,從此將成為天下人口中的笑柄,更是千夫所指的國賊!
荀彧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他彷佛看到了看到了檄文如雪片般飛來,上面寫著「曹賊篡逆」、「人人得而誅之」;他看到了曹操以及整個兗州集團,從此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成為眾矢之的。
他看到了自己一直堅守的「匡扶社稷」的理想,被擊得粉碎!
如果曹操僅僅只是幫王允擊退呂布,立時便能搏一個護駕的美名!
哪怕真的劫駕,只要成功,也有機會為自己美化,可現在,全都泡湯了。
徹底坐實了篡逆的罪名!
此番出兵,完全成了以救駕為名,行劫駕之實!
完了!一切全都完了!
荀彧心如刀絞,他那個匡扶社稷的幻想,註定要泡湯了!
今後,曹操註定要與朝廷背道而馳了,他只能和袁紹、袁術、公孫瓚這些人一樣,無視朝廷的一切政令,徹底的擁兵自立!
…………
秦義陪著呂布一同回到洛陽,呂布全家團聚,喜不自勝,還盛情挽留秦義一同吃了晚宴,之後,秦義返回了城外軍營。
秦義還是懂得分寸的,隊伍全都下了嚴令,絕不允許入城!
剛一回營,賈詡、徐晃、高覽等人早已等候多時。
賈詡顯然有話要說,秦義剛一回來,他便直接開口,「主公,明日咱們就啟程離開吧?」
此言一出,徐晃、高覽等人皆露不解之色。
徐晃濃眉一擰,聲如悶雷:「軍師何出此言?我等此番護駕勤王,立下不世之功,天子尚未接見我等,連封賞也沒得到,為何要匆匆離去?」
高覽雖未開口,但臉上的神情也分明是同樣的疑問。
秦義將目光投向賈詡,若有所思。他深知這位謀士,看似低調內斂,實則洞悉人心。
賈詡緩緩說道:「公明將軍所言,自是常理。然,主公雖立大功,然賞罰之權,在於天子,豈能由我等自行索求?此時主動請辭,非為退避,實是以退為進。我等只管做出欲離姿態,屆時,自然有人會竭力挽留。
何況,主公年紀尚輕,驟立大功,已引人注目。越是此種時候,越要沉穩退讓。若急切留在洛陽,難免惹人猜忌,以為我等早有謀劃,別有所圖!」
秦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賈詡之言,如撥雲見日,將洛陽此刻微妙的局勢剖析得淋漓盡致。
這洛陽城,既是權力之巔,亦是漩渦中心。
若是賴著不走,倒也沒人趕他走,但難免會遭人誤解。
他微微頷首:「先生所言極是。我當照做。」
翌日清晨,秦義依計而行,入宮面聖,呈請辭行。
劉協聽聞秦義欲引軍離去時,頓時慌了神色,急忙從御座上站起:「愛卿何出此言?洛陽遭此大難,朕與百官皆賴卿之力方得保全,如今人心未定,百廢待興,正是需要愛卿這等柱石之臣坐鎮之時,豈可輕言離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急令左右:「快!快去請楊太尉、何尚書、趙司空他們前來議事!」
經歷了被董卓操控、被曹操挾持。劉協對秦義已經產生了非常強烈的依賴,只有秦義在身邊,他的心裡才覺得踏實!
不多時,楊彪、何顒、黃琬、趙謙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匆匆趕至。他們聽聞秦義欲走,亦是紛紛動容。
楊彪率先開口,聲音沉穩而懇切:「萬萬不可!曹操剛行此大逆不道之舉,劫走王司徒,洛陽防務空虛,人心惶惶。若非文略力挽狂瀾,後果不堪設想。如今局勢未安,正需文略這等忠勇智略之士,匡扶社稷,穩定人心。若你此時離去,豈非置陛下與朝廷於危牆之下?」
何顒介面道:「楊公所言極是。秦刺史兩次救駕於危難之際,於陛下,於我等,皆有再生之恩。此等擎天保駕之功,尚未酬謝,豈能讓功臣寒心離去?」
黃琬、趙謙等人亦是紛紛附和,言辭懇摯,極力挽留。
他們心中自有盤算。
曹操劫駕雖未成功,卻暴露了洛陽武備的空虛和權力結構的脆弱。
王允被擄,留下的權力真空必須有人填補。
何況,呂布又回來了,如果沒人能制衡他,那眾人今後豈不要看呂布一介武夫的臉色?
這些士大夫絕不希望呂布掌權,更不喜歡呂布來號令他們。
哪怕呂布是一個好人,也不行!
而秦義則不同,他雖然也帶過兵,立下赫赫戰功,但他是寒門書生,是一名儒將,言行舉止皆有法度,且對天子、百官有救命之恩,而且是救了兩次!
由他來執掌權柄,既能壓制呂布,威懾四方野心勃勃的諸侯,又能讓楊彪這些士族出身的老臣感到安心,是最理想的人選!
幾位老臣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均看出彼此心中所想。
楊彪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鄭重向天子躬身道:「陛下,老臣等一致認為,王允不在,司徒之位空缺,朝廷中樞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秦刺史忠勇無雙,智略超群,功蓋當世,足可擔當此任。臣等懇請陛下,拜秦義為司徒,總領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劉協聞言,眼中頓時放出光來。他雖年幼,亦知司徒之位的重要性,但更覺得若有秦義這樣既忠誠又有能力的人在身邊輔佐,自己才能真正安心。
他幾乎就要立刻開口應允:「眾卿所言甚合朕意!秦愛卿……」
「陛下!諸公!」
秦義未等天子說完,便打斷了這即將成命的封賞。「陛下與諸公厚愛,義感激涕零!然,司徒之位,位列三公,非德高望重、資歷深厚者不能居之。在下年少學淺,出身微末,僥倖立下尺寸之功,安敢驟登如此高位?此舉恐天下不服,亦非秦義所願!懇請陛下與諸公收回成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