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鮑信陣亡

  這一日,散了早朝之後,王允抽出時間,來到了廷獄。

  他要去看一下劉焉的三個兒子。

  牢房潮濕又陰暗,見有人進來,不少人將手抓在鐵柵欄上,一聲聲的喊著冤枉,王允面無表情,對這些人他不屑理會,深感厭惡。

  引路的獄卒卑躬屈膝,一直將他引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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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大人,就是這裡了。」

  王允停住腳步,朝裡面看去,囚室里的氣味更加濃烈,霉味混合著污物的臭氣。

  王允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的三個身影——那是益州牧劉焉的三個兒子:長子劉范,次子劉誕,以及最小的兒子劉璋。

  他們早已不復昔日宗室貴胄的雍容氣度。衣衫襤褸,血跡斑斑,頭髮粘結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張臉。顯然,正如王允所知曉的那樣,他們最近都「享受」了廷尉的特別關照——酷刑。

  劉范靠在牆壁上,臉上帶著硬撐出來的、屬於長子的倔強。

  劉誕蜷縮在角落裡,將頭深深埋入膝間,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小的劉璋。他癱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身下有一灘明顯的尿漬。

  當王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猛地一個哆嗦,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向後蹭去。

  看著眼前劉焉三子悽慘的景象,王允沒有任何的憐憫,反而有一種沉甸甸的憂慮。

  這個天下到底怎麼了?好像一下子全都亂了套。

  袁紹從韓馥手中強奪了冀州;袁術則盤踞南陽,驕奢淫逸,視百姓如草芥,他還妄圖驅使孫堅奪取荊州。

  雖然孫堅死於劉表部將黃祖之手,但袁術的野心何曾消停?他依舊在招兵買馬,窺伺四方。

  還有那個剛剛戰死的兗州刺史劉岱,去年毫不留情的殺了橋瑁。

  這不,劉焉又隔絕朝廷,做起了土皇帝。

  彷佛天下所有諸侯,都一股腦的成了反賊。

  過了好久,王允開了口,「你們也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也不要再喊什麼冤枉。爾等所受的一切,莫要怨天,莫要尤人,要怪,就怪你們那個身在益州,心懷篡逆的好父親!

  先帝在位時,念其宗室的身份,委以重任,做了益州牧,封陽城侯,望其能牧守一方,教化百姓,然其到了益州,都做了些什麼?」

  「他私通妖婦,縱容張魯,襲殺朝廷命官、漢中太守蘇固!何罪之有?不過是恪盡職守,忠於王事,擋了他劉焉隔絕朝廷、妄圖自立的道路罷了!」


  王允的聲音越發嚴厲,帶著痛心疾首的斥責,「擅殺大臣,奪據郡縣,形同造反!此乃十惡不赦之篡逆大罪!」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眼前三個瑟瑟發抖,或強撐或崩潰的年輕人身上。

  「父行不軌,子承其咎!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劉焉在益州倒行逆施,圖謀自立,爾等身為他的兒子,享受了他帶來的宗室蔭庇、富貴榮華,如今,自然也要承擔他叛逆所帶來的後果!這便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來人!」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道催命符。腳步聲瞬間響起,不是獄卒那種卑微、拖沓的步子,而是王允的親衛,他們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血腥煞氣。

  王允面無表情,直接下令,「將劉范、劉誕,就此正法。」

  劉范和劉誕全都嚇壞了,急忙跪地求饒,「司徒饒命!饒命啊!」

  「都是我父親……都是他的錯!饒命啊!」

  而王允,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沖那兩名親衛點了點頭,投去一個冰冷而肯定的眼神。

  兩名親衛如虎狼般衝進囚室,目標明確,直撲劉范和劉誕。

  劉璋眼睜睜看著兩個哥哥被如狼似虎的軍士制服,按倒在地上,巨大的恐懼讓他無法呼吸,只能徒勞地睜大眼睛,看著這噩夢般的一幕。

  噗噗!兩聲,刀光閃過,地上便平添了兩具屍體!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親衛沖入到兩顆人頭落地,不過短短几息的時間。

  囚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

  看著劉璋那副魂飛魄散、醜態百出的模樣,王允沒有理他。

  現在對劉璋來說,留著他,比讓他死,更讓他感受到恐懼。

  「把這兩人的首級,派人送去給劉焉!我倒要看看,他收到親子的首級後,會作何感想。」

  命令下達,王允不再停留,也沒有再多看一眼,當即拂袖轉身,離開了這裡。

  雖然屍體被拖了出去,可那地上的血跡卻沒人清理,兩個哥哥被殺的恐怖畫面,一遍遍不停的在劉璋的腦海中閃過,他蜷縮在地上,身子抖個不停。

  王允本就不是一個心軟的人,如今各地諸侯心懷不臣,紛紛擁兵自重,這更讓他變的狠辣無情。

  剛出門不久,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的是王蓋。

  「父親!父親!剛剛傳來的軍報,呂布……呂將軍出兵不利!」

  王允的臉色,驟然又沉了三分。他盯著王蓋,沒有說話,用沉默催促著下文。


  「西涼叛軍勢頭很猛,現在雙方在陳倉一帶,進入了相持階段!這不,呂布剛剛派人來催要糧草了,說軍中存糧已不多。」

  良久,王允才冷哼了一聲,「之前,朝野上下,皆傳言他能以少勝多,打敗西涼兵,誅殺董卓,多虧了秦義的謀劃,現在看來,秦義不在他的身邊,縱然他有萬夫不當之勇,戰事也如此艱難。」

  望向西方,看向陳倉的方向,王允的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失望。

  「三萬精銳,耗時近兩月,卻寸功未立!至於韓遂、馬騰兩人的首級,更是一個也沒有見到!」

  「再看秦義,不僅塞外揚威,讓鮮卑不敢正視,就連袁紹也拿他沒有辦法,若換了秦義西征,這次老夫等來的就不是催要糧草的急報,而是破敵除賊的捷報。」

  「那糧草怎麼辦?」

  王允擺了擺手,對兒子吩咐道:「你馬上去籌措糧草,儘快給他運過去,就算戰事不利,我們也不能拖他的後腿。」

  王蓋深深的看了父親一眼,答應著轉身離開了。

  哪怕王允再霸道專橫,但他絕不會玩弄卑鄙下作的手段。

  …………

  兗州的初夏,透著一股悶熱。曹操勒馬立於壽張縣境的一處矮坡之上,身側是忠心耿耿的曹仁與數十名精銳親衛。

  連日的勝仗,如同溫醇的美酒,悄然滋長著他胸中的豪氣,也模糊了戰場上本該時刻保持的警惕。

  放眼望去,前方地勢起伏,草木蔥蘢,遠處黃巾軍的營寨旗幟歪斜,炊煙稀疏,一片頹敗之象。

  幾日前的一場小規模接觸,曹軍如同快刀切豆腐,輕易便將黃巾的前哨擊潰。

  眼看一切就要步入正軌,可是,不出意外的情況下,還是出了意外。

  曹操非要過去看一看,一再靠近黃巾的營地。

  曹仁急忙勸阻,「主公,雖然黃巾連敗了幾陣,但依然數量眾多,是否等大軍主力跟進,再行詳查?」

  曹操聞言,輕輕一擺手,馬鞭遙指前方:「子孝過慮了。敗軍之將,驚魂未定,何來膽氣出擊?」

  話音未落,他已一夾馬腹,胯下駿馬如離弦之箭,衝下矮坡。

  曹仁心中一緊,不敢怠慢,連忙率親衛緊隨其後。

  然而,就在他們這數十騎完全深入那片窪地中央,遠離了後方坡地的視野庇護時,彷佛地獄之門轟然洞開!

  很快,就引來了大隊的黃巾。

  原本死寂的原野驟然沸騰!驚雷般的呼嘯聲從四面八方炸響!


  無數頭纏黃巾的身影!他們如同從地底爬出的蝗蟲,密密麻麻,那數量,何止千百!頃刻間,便將曹操一行人給圍住了。

  「保護主公!」曹仁大吼一聲,用力握緊了環首刀,與親衛們迅速收縮,將曹操緊緊護在中心。

  曹操的臉色也變了,眾人急忙突圍。

  金鐵交鳴之聲、利刃砍入骨肉的悶響、垂死者的慘嚎、搏命者的怒吼,瞬間交織成一片。鮮血如同廉價的顏料,潑灑在翠綠的夏草之上,空氣中頃刻瀰漫開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可敵人實在太多了,四面八方,無邊無際。

  身陷絕境,曹操後悔了,悔不該不聽曹仁之言,悔不該如此輕敵冒進!

  「休要走了曹操,殺啊!」

  確定對方是曹操,黃巾愈發瘋狂,開始不要命的往前沖,洪水猛獸一般。

  包圍圈越收越緊,情況愈發嚴峻。

  千鈞一髮!

  「孟德——!」

  包圍圈的側後方,突然來了一支騎兵,人數不過百餘人,卻如同決堤的洪流,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撞進了黃巾軍的陣中!

  為首一將,正是鮑信!他身披鐵甲,手中長矛用力揮舞,左挑右刺,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鮑信本來有事想找曹操商議,結果卻發現曹操陷入了重圍,這可把他給急壞了,形勢緊迫,鮑信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他既沒有迂迴,也沒有等待援兵到了之後再出擊,而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徑直發起了近乎自殺式的衝鋒,只為在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上,給曹操撕開一道血口!

  看到鮑信,曹操頓時精神大振,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湧上心頭。

  鮑信看到曹操,更加悍不畏死,他身後的將士們也深知使命,個個奮不顧身,以命相搏,硬是在潮水般的敵群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鮑信終於衝到近前,「快走!我來斷後!」

  曹仁會意,急忙往前猛衝,「主公,隨我來!」

  曹操再次不舍的回頭,看了鮑信一眼,他很感激鮑信,同樣也很擔心他的安危,可是很快,鮑信就陷入了敵人的包圍之中。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怒吼與慘叫聲,在身後匯成一片。曹操在曹仁和親衛的拼死護衛下,他們脫離了險地。

  脫險後,曹操馬上吩咐,「子孝!速去!尋最近的援軍!一定要救出鮑信!」

  曹仁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點了幾名傷勢較輕、馬匹尚有餘力的親兵,狠狠一夾馬腹,朝著東北方向,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曹操則在那片高坡上,寸步未移。他望著那片吞噬了他摯友兄弟的黃色浪潮,感覺時間從未如此緩慢而煎熬。

  不知等了多久,終於,地平線上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曹仁帶著援軍趕回來了!人數遠超預期,有數千人。

  曹操馬上催促,「快!子孝!快!殺回去!救鮑信!他還在裡面!」

  曹仁也知道時間緊迫,二話不說,拔轉馬頭,怒吼道:「全軍聽令!目標前方谷地,擊潰所有黃巾賊寇!救出鮑將軍!殺——!」

  「殺——!」

  積蓄了力量的生力軍,如同決堤的洪流,帶著復仇的怒火,向著那片剛剛平息不久的戰場發起了狂暴的衝擊。

  曹操翻身上馬,不顧一切地也要跟隨衝下去。

  這次的戰鬥進行得異常順利,黃巾見對方來了援兵,並不戀戰,很快就撤退了。

  曹操在親衛的簇擁下,來到現場,

  目光所及,層層疊疊,地上全是屍體。大部分是頭裹黃巾的賊寇,也有兗州計程車兵,斷肢殘臂隨處可見,土地被鮮血浸透,成了暗紅色的泥沼。

  曹操馬上讓人尋找鮑信,將士們以鮑信最後斷後的位置為中心,向四周擴散,仔細搜尋。

  「主公!這裡沒有!」

  「這邊也沒有!」

  一聲聲回報,像冰冷的錐子,一次次扎進曹操的心口。他的希望,隨著搜尋範圍的擴大,一點點沉入冰冷的深淵。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響動引起了士兵的注意。在一處屍體堆積尤其高的角落裡,幾名士兵扒開了幾具黃巾屍首,從下面拖出了幾個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漢軍士兵。其中一人,雖然鎧甲破損嚴重,滿臉血污,但身形輪廓依稀可辨。

  「是…是于禁校尉!」有人驚呼。

  曹操猛地沖了過去。于禁,是鮑信的部將!他撲到近前,抓住于禁的肩膀,急切地問道::「文則!文則!鮑信在哪裡?!」

  于禁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看清是曹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被巨大的悲愴淹沒。他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氣音,努力了幾次,才斷斷續續地擠出話語:「賊兵…太多了…沖不開…四面八方…都是…將軍…他…」

  于禁的聲音哽咽了,巨大的痛苦讓他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身中十幾創…最後…最後被幾十個賊兵圍住…亂刀…亂刀砍殺…我等…我等想搶回將軍屍身…可…可賊兵像潮水一樣…把我們衝散了…將軍…將軍倒下…就…就被賊人淹沒了…」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屍堆最密集、戰鬥痕跡最慘烈的核心區域,「就在…就在那裡…後來…後來黃巾的馬隊…來回衝鋒踩踏。」


  于禁再也說不下去,可想而知,鮑信不可能還留有完整的屍體。

  曹操順著于禁手指的方向看去,許多屍體已經被馬蹄踐踏得不成人形,血肉與泥土、碎骨與甲片完全混合在一起,根本無法辨認。

  「找!再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曹操猛地站直身體,咆哮著吩咐道:「把所有屍體都給我翻開!一寸一寸的找,一定要找到鮑將軍!」

  士兵們兩人一組,三人一隊,小心翼翼地搬開層層疊壓的屍體,辨認著每一張血肉模糊的臉,檢查著每一具殘破不堪的軀體。

  但不論怎麼找,依舊沒有找到。

  眼看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曹仁走到曹操身邊,「主公…此地…此地已反覆搜尋數遍…陣亡將士的遺體,大多…大多殘缺不全,鮑將軍他…恐怕已是…已是屍骨無存了。」

  「屍骨無存?」

  曹操的身體猛地一晃,若非曹仁及時扶住,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推開曹仁,踉蹌著走到那片堆滿屍體的地方,那裡,已經分不清哪一塊是泥土,哪一塊是血肉。

  曹操突然跪了下去,膝蓋陷入粘稠的血泥之中,隨即,他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放聲嚎哭,聲音無比悽厲沉痛。

  誰也勸不住,一直過了很久,曹操突然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曹仁嚇得不輕,趕緊讓人將曹操送回大營。

  轉過天來,曹操再次下令尋找,但依舊沒有收穫,接下來,曹操將自己關在帳中,一整日水米未進。帳外守衛計程車兵,只能聽到裡面偶爾傳出的、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與喘息。

  在戲志才等人的勸說下,曹操終於勉強恢復了鎮定,當即下令,「尋上好的檀木,為鮑信將軍,雕一尊像。一定要栩栩如生。」

  工匠們領命,日夜趕工。在曹操近乎苛責的親自監督下,一尊等身大小的木像終於完成。木像依照曹操和于禁等人的回憶,刻畫出鮑信身披甲冑、按劍而立的英姿,眉宇間帶著他特有的那股剛毅與忠勇。

  葬禮的那一天,陰雲密布,天地同悲。全軍縞素。

  那尊檀木雕像,被安置在鋪著錦緞的棺槨之中。曹操親自主持葬禮,他身穿喪服,立於棺前,久久不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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