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對手戲

  教室里安靜得只有翻書的聲音。

  王景行坐在課桌後面，沒有馬上動，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像是無聊時下意識的動作，然後他伸手從筆袋裡抽出一支筆，夾在手指間，開始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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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在指縫間翻飛，不快不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熟練。

  他的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戶外面是綠幕，場景還沒敲定——真正拍攝的時候會用實景，此刻，他看著那片綠幕，像是真的在看窗外的操場。

  然後他的目光慢慢收回來，落在趙余容的背影上。

  先是漫無目的的掃視，然後停頓，最後聚焦。

  趙余容的纖細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它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後頸上，癢，但不敢去撓。

  天賦型的女演員大部分時間是無所謂有經驗與否的，只要她們能共情角色，基本上表演出來的效果都不會差，而趙余容毫無疑問是其中的佼佼者。

  趙余容心裡又過了一遍要如何呈現，然後帶著自信轉過頭。

  攝影棚里，吃瓜群眾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屏住呼吸，趙余容的戲王景行接得住嗎？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四目相對。

  趙余容微微睜大了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然後她低下頭，翻了一頁書。

  翻反了。

  她心臟的跳動忽然變得劇烈起來。

  王景行的嘴角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有一種「我贏了」的得意——柯景騰式的得意，他低下頭，繼續轉筆，但轉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那個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根本捕捉不到。

  張嚴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按下停止鍵。

  「卡。」

  攝影棚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忽然喧囂起來。

  「臥槽」「這麼吊」之類的情緒化感慨不絕於耳。

  不是罵人，是驚嘆。

  趙余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翻反了的書頁，忽然笑了一下，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她演過的戲雖然不算多，但從來沒有被對手戲演員帶跑過，但剛剛才一個照面，她就被帶入戲了。

  王景行從課桌後面站起來，把筆放回筆袋，動作很快，像是一個開關被關掉了，柯景騰不見了，站在面前的是導演王景行——冷靜的、克制的、面無表情的導演王景行。

  他站到了監視器面前，看過一遍後，他問張嚴：「怎麼樣？」

  張嚴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認識王景行很多年了，知道這個人在專業方面還是相當靠譜的，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剛才那一分鐘的表演，不是「跑龍套」的水平，不是「特約」的水平，甚至不是「新人」的水平，那或許是他在十年職業生涯里見過的最精準的微表情控制。

  「我沒話講。」

  張嚴說。

  這句話聽起來很淡，但大家都能聽出那層壓著的驚訝——張嚴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勸王景行，結果表演結束了，他甚至都開不了口。

  畢竟，面這些男主角的時候，他也是全程參與的，和王景行的表演相比，那些人的表現簡直沒法看。

  王景行看了兩遍剛才拍攝的那條素材。

  然後他轉身走到趙余容面前，拿起那本被翻反了的書，翻回正確的頁面，放回她手裡。

  「你剛才那個猶豫，」他說，聲音不大，只有趙余容能聽見，「可以再多思考下，沈佳宜回頭不是因為感覺到有人看她，是因為她想回頭，她早就想回頭了，只是一直在忍。」

  趙余容愣了一下。

  王景行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向監視器。

  趙余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校服的下擺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他沒有去塞，那個背影看起來不像一個導演，像一個剛打完籃球的男生。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被翻回正確的書頁，忽然明白了王景行剛才那番話的意思，沈佳宜不是被動的，她不是「被看」的那個人，她也在看柯景騰，只是她藏得更好。

  攝影棚角落裡的白念蕾把紙杯放在椅子旁邊，站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複雜的看了王景行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她的高跟鞋聲清脆地迴蕩。

  她想起剛才王景行看趙余容的那個眼神——不是導演看演員，不是男人看女人，就是柯景騰看沈佳宜。

  演的可真好，白念蕾不得不承認。

  有一剎，她忽然有點理解周曼曼為什麼對這個人念念不忘了。

  但轉瞬，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加快了腳步。

  攝影棚里，人群開始散去。

  老趙把手裡的螺絲刀放回工具袋，看了小劉一眼，語氣頗有些陰陽的開口道：「你昨天說『這劇組是要上天』？」

  小劉訕訕地笑了一下，沒敢接話。

  「現在你覺得呢？」

  老趙問。

  小劉想了想，心悅誠服地說了一句：「媽的，這劇組真要上天了，他演得是真好。」

  老趙沒說話，但他心裡同意，他幹道具幹了十五年，見過無數演員，好的壞的，紅的糊的，能把對手帶進戲裡的演員，他一隻手數得過來，王景行是他見過的最年輕的，沒有之一。

  他搖了搖頭，拎著工具袋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無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王景行還在監視器前跟張嚴說話，趙余容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手裡攥著那本被翻回正確頁數的書。

  有那麼一刻，老趙忽然覺得，這個戲，也許真的能成？

  他想著劇組前兩天的混亂，又想了想步入正軌的現在，頗感震撼，搖著頭拎著工具袋走了。

  張嚴把回放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這段戲嘆為觀止，感覺可以直接放進正片了。

  「兩天內進完配角，大後天開始劇本圍讀。」

  王景行跟張嚴說著，又轉向趙余容，語氣恢復了導演的模式，「小趙，你回去把沈佳宜的台詞再過一遍，尤其是後半段，情緒層次要再細一點。」

  趙余容小計啄米似的點了點頭，「好的，王導。」

  王景行準備離開了，他拿起帆布包，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

  推開大門，外面的空氣很涼，帶著初秋特有的乾燥和清冽，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臉上露出了笑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