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難產
女主角定下來的消息在劇組裡傳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王景行走進攝影棚的時候,便聽見老趙正在跟旁邊的人嘀咕:「聽說是個話劇新人,水平很高。」
「新人能有多高?」
旁邊的人明顯不信。
「你愛信不信。」
老趙掐了煙,「反正人定了,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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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王景行到了,兩邊便都是點頭致意,並未多說什麼。
張嚴從包里掏出了今天的面試材料——男主角,足有四十三份。
他見王景行到了,笑著說了一句:「今天的人比昨天多,有幾個經紀公司打了招呼,說他們家藝人下午才能到,讓我們等等。」
「本來是不等的,但為了再找到一個可以媲美昨天『沈佳宜』水平的『柯景騰』,我可以等。」
昨天女主角的試鏡沒有拖整體進度,新的一天,王景行心情顯然不錯。
王景行坐下,把資料按順序排好,手指觸到紙張邊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今天這批資料比昨天厚,但他心裡清楚,厚不代表有料。
昨天的四十個女主角候選人里出了一個趙余容,那是運氣,不是常態。
今天還能不能復刻昨天的運氣?
他不敢想,但萬一呢。
籌備期只有三周,選角、圍讀、定妝、堪景——主要角色定不下來,後面全是空轉,空轉的每一天,都在燒錢,而每一天不必要的燒錢,都會成為壓垮成片質量這頭駱駝的那根稻草。
王景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把雜念壓下去。
上午九點,第一個試鏡者進來了。
高高瘦瘦的男生,長相干淨,穿一件白色校服襯衫,頭髮打了髮膠,一絲不苟。
王景行掃了一眼資料:中戲大四,一部網大的男二。
「試第四個場景,柯景騰在雨中跟沈佳宜吵架的戲。」
男生稍作準備,開始表演。
他演得很用力,眉頭擰成一團,聲音拔得很高,手臂大幅度揮動,情緒是有的,但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個高中生在和喜歡的女生吵架,反倒像一個將軍在訓斥士兵。
王景行看了不到三十秒就制止了他。
「你演的不是柯景騰。」
他說,語氣不重但很確定,「柯景騰的憤怒是沖自己去的,不是沖沈佳宜,你剛才那個演法,太用力了,我看到只會覺得你是個暴躁的混蛋。」
男生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拿起資料走了,門關上的時候,王景行聽見走廊里傳來一聲壓抑的罵聲。
張嚴在旁邊低聲說:「今天第一個你火氣就這麼大,說話倒是給人家留點面子嘛,這人基本功還是有的,主角不行配角未必不能演。」
「我沒時間照顧他面子。」
王景行翻到下一頁,手指在紙張邊緣敲了敲,「我跟璀璨簽的是對賭合同,要麼成,要麼我完蛋,這部戲其他角色都可以將就,就男女主角必須從嚴挑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開始打鼓了,不是緊張,是焦慮——一種對時間流逝的本能抗拒。
他反覆告誡自己不能急,急了就會犯錯,但焦慮的那種感覺像站在流沙里,越是掙扎,陷得越快。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進來,一個接一個出去。
有的外形合適,但台詞像在念詩,有的演技基本過關,但氣質太硬,和高中生沒有任何交集。
結果就是,整個上午,王景行在資料上劃了一個又一個叉。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張嚴從外面拿了盒飯回來,放在王景行面前,王景行沒動,還在翻資料,那些紙張被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似乎上面還有一些王景行沒有發現的細節。
「吃口飯。」
張嚴把筷子遞過去。
「不餓。」
「一上午了——」
「我說了不餓。」
王景行抬起頭,語氣比平時重了一點,他看到張嚴的表情,知道自己有點過了,他緩了一下,接過筷子扒了兩口,然後嘆了口氣,放下了飯,上午這個情況不容樂觀,他現在吃飯也是味同嚼蠟。
王景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角色設定圖上,柯景騰——瘦,痞氣,笑起來沒心沒肺,認真起來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心軟的少年氣。
王景行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這個角色,」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確實不好找。」
張嚴點了點頭,「業務水平過硬的演員不會來,新人里合適的又太少,卡在這兒了。」
王景行沒接話,昨天趙余容的試鏡讓他覺得,這世上是有「對的人」的,她演完第一遍的時候,他就知道差不多是她了。
他原以為今天也會運氣很好的遇到那樣一個人。
但下午的試鏡讓他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來了一個經紀公司力推的新人,長得確實帥,五官深邃,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他一進門,攝影棚里的燈光都顯得柔和了幾分,助理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王景行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還是不行。
柯景騰不是這種帥法,他的帥是那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是笑起來眼睛彎成一道縫、不笑時又有點欠揍的那種,這個新人的帥太有攻擊性了,像一把出鞘的刀。
王景行還是讓他試了一段,流程不能省,萬一呢?
如果他演得好,可以給他妝造改的丑一點中和一下。
可惜沒有萬一。
他把柯景騰演成了一個憂鬱美少年,台詞慢吞吞的,帶著「我很深情」的腔調。
王景行無奈地幾乎要笑出來,這哪裡是柯景騰?
被罵的時候,他會梗著脖子,會咬後槽牙,會把所有委屈咽下去,然後用一句「我就是爛」來掩飾所有的心虛,他不會在沈佳宜面前哭,永遠不會。
他抬手示意試鏡結束,然後問道:「你知道柯景騰被罵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
新人想了想:「在想……她為什麼不懂我?」
王景行緩緩搖了搖頭,他道:「他想的是『她說的對,但我不想承認』」。
時間的流逝不會因為王景行的焦慮而放緩。
下午四點,又一個候選人出去之後,王景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攝影棚的燈白晃晃地照著,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橘紅色。
他心裡有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大約從今天中午就開始就在他腦子裡轉,像一顆種子,不知道怎麼落進去的,然後就開始生根。
他壓了一整天,沒讓它冒出來。
但現在,看著桌上那摞越來越薄的資料,聽著張嚴越來越頻繁的嘆氣,那顆種子要壓不住了。
我親自來演柯景騰,是否可行?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沒有再縮回去。
柯景騰這個角色,他見過啊,原片的男、女主角塑造的已經相當成功了,在演技過關的情況下,想復刻,很難嗎?
最主要的是,來試鏡的演員他真的一個也不滿意。
但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導演自己演男主角,誰來指導他的表演?
誰來給他喊卡?
他一個人扛兩份工,精力夠不夠?
他把這些念頭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但越想越覺得——不是不行。
「景行。」
張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還有十二個,但從資料上看,跟前面的差不多。」
王景行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
「繼續。」
他告訴自己,再等等,也許下一個就是,也許奇蹟會在最後一刻發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