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沈佳宜
門被輕輕推開了。
走進來的女孩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連衣裙,不是名牌,面料普通,但洗得很平整,領口處還帶著熨斗留下的摺痕,她的皮膚十分白皙,長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束在腦後,沒有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上幾乎沒有妝,只在唇上塗了一點淡淡的潤唇膏,不知為何,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進來的姿勢不太自然——兩隻手緊緊攥著卷邊的劇本,指節泛白,肩膀微微內收,像一隻繃緊了弦的弓,顯得有些緊張,但她眼神明亮,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專注。
王景行注意到她的劇本,和之前來試鏡的演員一樣,雖然都是幾頁A4紙,但她手裡的這幾頁,被翻過很多次——邊角捲曲,封面有摺痕,內頁夾著不同顏色的便簽紙,看上去做足了準備,這固然可能是試鏡演員為了增加導演信任和好感的一種套路,但不可否認,這個女孩讓王景行升起一絲期待。
「各位老師好,我叫趙余容,今年二十一歲,畢業於上京電影學院表演系。」
她微微鞠躬,聲音輕柔但清晰,鞠躬的時候,一綹頭髮從耳後滑落下來,她下意識地伸手去別,動作帶著一絲青澀。
王景行看著她,心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這自然不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心動,而是「注意」,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他找了一整天都沒找到的東西——或許可以形容為「乾淨的緊張」,不是故作從容的老油條,也不是手足無措的菜鳥,是一種相當難得的真實感。
他指了指桌上的劇本,「第三個片段,試沈佳宜和柯景騰吵架的戲。」
趙余容快速翻開劇本,動作熟練,她低頭看了十幾秒,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台詞。
「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趙余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幾秒後,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肩膀不再緊繃,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憤怒,是委屈。
她開口了。
「柯景騰,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語氣不是罵人,是嘆息,像是一個姐姐在訓弟弟,但訓到一半又捨不得了。
「整天打架、逃課,你就不能想想以後嗎?」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控制得極好——不是演員技巧里的那種顫抖,是情緒到了那個份上,她的手抬起來,像是要去推對方,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手指微微蜷曲,然後慢慢地收了回來。
王景行的心跳稍稍快了一拍。
「我不是要管你——」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要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空氣里,「我是怕你毀了自己。」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這就是沈佳宜,那個又傲又軟、嘴硬心軟的沈佳宜,她不會在柯景騰面前哭,她只會紅了眼眶,然後把眼淚咽回去。
攝影棚里安靜了一瞬。
張嚴在旁邊的椅子上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角落裡,白念蕾端著空紙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去。
王景行沒有說話,他在消化剛才那一分鐘的表演,這不就是他苦苦等待一天的沈佳宜嗎?
他吸了一口氣,快速地拋出了一個問題:「如果讓你再演一遍結尾那句『我是怕你毀了自己』,你會怎麼調整?稍微提醒你一下,剛才的委屈夠了,但藏在委屈里的『在意』太露了,青春期的女孩,不會把關心擺到明面上,她會很在意,但嘴上一定要裝作不在乎。」
王景行的話看似做了指點,但話講的非常虛,他想看下趙余容的悟性。
趙余容愣了一下,她並不是那種「不知道要怎麼辦」的愣,而是「你說得對,我怎麼沒想到這點」的愣,她若有所思。
「謝謝導演。」
她說,語氣認真,不是客套,「我剛才太想突出情緒了,反而丟了沈佳宜的驕傲,她連喜歡都不肯說,更不會把擔心放在臉上。」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再演的話,我會......」
王景行打斷了她,道:「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只是提供一些思路,最終角色的塑造還在演員身上,不用講你要怎麼改,跟著你的感覺,再來一遍試試。」
趙余容又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準備的時間更短,不到兩秒。
她睜開眼,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王景行身後某處虛空,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然後她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是怕你毀了自己。」
語氣帶些嗔怪,她的眼神明明是落在虛空中,但就是能給人感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柯景騰」身上,這水平確實高過之前來試鏡的所有演員。
王景行沉默了三秒,然後轉過頭看了張嚴一眼。
張嚴的表情很克制,但眼睛裡有一種藏不住的興奮,他和王景行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話,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王景行開始在趙余容的簡歷上寫寫畫畫,他寫得很慢,完成後他抬起頭。
「看得出來你做了不少功課。」
他的語氣很平,沒有因為剛才的表演而變得熱情,「對角色的理解比較到位,臨場調整能力也不錯。」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桌子上的劇本往下說:「你帶過來的劇本可以留下嗎,我想看下你對角色的備註,這兩天你再好好琢磨下沈佳宜的心理變化,尤其是和柯景騰從陌生到熟悉的情緒遞進,我們後續還要綜合評估,你回去等消息,三天內會通知你結果。」
趙余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收斂回去,她鞠了一個躬,比進來的時候更深,聲音里有一種壓不住的顫:「當然可以,謝謝導演!謝謝各位老師!我一定會好好琢磨,絕不辜負您的指點!期待劇組的消息!」
她把劇本雙手交到王景行面前,離開的時候,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王景行拿起那幾頁卷了邊的劇本,翻到第一頁。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她的字跡,清秀且工整:
「沈佳宜不是完美女孩,她是每一個男孩青春里都見過的那種女孩——驕傲,溫柔,嘴硬,心軟......」
王景行合上劇本,放在那一摞資料的旁邊,不是淘汰那一摞,也不是待定那一摞,是單獨放著。
張嚴湊過來,興奮地低聲說:「熬了一天,終於出保底了!這姑娘,你真打算讓她等三天?」
「通知助理,兩天後聯繫她進組。」
張嚴接過資料,看了一眼王景行寫的那個龍飛鳳舞的「定」字,笑了一下,「景行,心真夠狠的,這姑娘回去得等兩天,睡不好覺。」
「睡不好就起來磨劇本。」
王景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年紀輕輕地,不照死里琢磨,憑什麼能出頭?」
張嚴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他把趙余容的資料單獨收好,開始整理桌上那一摞淘汰的。
角落裡,白念蕾站起來,拿起早已空了的咖啡杯,走到門口的垃圾桶前,丟了進去,她轉過身,看了一眼王景行。
王景行笑道:「如何,白總,趙余容的表演可還行?」
白念蕾沉默半晌,惜字如金的道:「我建議你早點給她發通知,免得她被其他劇組簽走了。」
說罷她沒等王景行的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白念蕾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忽然想起趙余容在試鏡時紅了眼眶卻不讓眼淚掉下來的那個瞬間。
她承認,那一瞬間,她也想到了自己的十七歲。
電梯門關上了,遮住了白念蕾看上去有些疲憊的臉。
攝影棚里,張嚴把淘汰人員的資料整理好了,走過來拍了拍王景行的肩膀。
「走了,明天男主角,希望也能有個好的結尾。」
王景行把趙余容的劇本放進自己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鏈。
他想說這恐怕很難,但又覺得這不吉利,憋了半天,來了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王景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攝影棚。
金色的夕陽把課桌的影子拉得很長,黑板上還留著「沈佳宜」三個字,歪歪扭扭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