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選角
在橫店跑了兩天,敲定了場景後,最重要的工作就要來了——選角。
王景行沒有急著進行選角,儘管時間也算不得充裕。
這兩天精神高度緊繃,已經有些疲態的他先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就在他準備掛斷的瞬間,那頭傳來一聲沙啞的「餵」,帶著片場特有的嘈雜背景音——有人在喊「燈光再高點」,有人在喊「演員就位」。
「嚴哥,是我。」
張嚴沉默了一瞬,背景音明顯低了下去,像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景行?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這邊有個項目,缺一個副導演,你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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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項目?」
「校園青春,八百萬投資,璀璨影視出品,導演是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不是一兩秒,而是將近五秒,王景行能聽見張嚴的呼吸聲變重了——他在消化這個消息。
「……你怎麼就拿到導演了?」
張嚴的聲音里有一絲藏不住的羨慕,不是嫉妒,是那種「我等了這麼多年都沒有,你小子怎麼就……」的複雜情緒。
「說來話長,你就說來不來。」
張嚴笑了一聲,帶著點苦澀,「來,怎麼不來?我在這邊給人當執行導演,每天被製片人指著鼻子罵,劇本改了三版越改越偏,我真受夠了。」
「那不用想了,什麼時候到位?」
「我明天就到。」
掛了電話,王景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王景行心裡明白,張嚴答應得這麼爽快,並不是沖他王景行的臉面。
這位高他三屆的學長,導演系畢業八年,愣是在執行導演的位子上熬成了老油條,上頭永遠壓著一位「可能會拍也可能不會拍」的掛名導演,最憋屈的是,他還得乖乖聽人家調遣。
張嚴不缺資歷,不缺活兒,缺的就是一個能讓他真正甩開膀子大幹一場的坑,如今王景行把鏟子遞到了他手裡,他不挖,誰挖?
兩人早年就投緣,王景行剛畢業那兩年,還一起在話劇舞台上摸爬滾打過。
到了現在,張嚴也是原身為數不多還能隔三差五聯繫的朋友了。
第二天下午,張嚴就到了。
他比王景行記憶中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寸頭,顴骨突出,背著一個軍綠色登山包,看起來不像是個導演,倒像剛從工地下來的民工。
兩個人站在璀璨影視的樓下,對視了一眼。
張嚴沒笑,先問了一句:「劇本呢?」
王景行把列印好的《那些年》遞過去。
張嚴接過來,也不進樓,就站在門口的花壇邊上,翻開第一頁,王景行站在旁邊等著,沒有催。
第一頁看得很慢,第二頁快了一些,到第三頁的時候,張嚴抬起頭看了王景行一眼,那一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確認,又像是感慨。
然後他繼續看。
十分鐘後,他合上劇本,深吸了一口氣。
「好東西啊。」
他道,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沒想到你還有編劇的本事,這個本子你寫了多久?」
王景行頓了一下,道:「挺久的。」
張嚴沒有追問,他拍了拍劇本的封面,抬頭看了一眼璀璨影視的大樓,語氣變得務實起來:「老闆那邊,什麼要求?」
「準備上明年情人節檔,給了最大權利,質量我們全權負責。」
「預算呢?」
「八百萬,實打實的,不含水分,我猜可能還有點宣發費用沒含在裡面。」
張嚴點了點頭,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行,籌備清單給我,我儘快把進度表排出來。」
兩個人上了樓,在會議室里坐下來,王景行把之前做好的那份清單推過去,張嚴從包里掏出一支鉛筆,直接按預計上映時間在紙上開始倒推時間節點,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偶爾停下來問一句,王景行就補一句解釋,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寒暄。
這種沉默很舒服,他們之間也不需要用客套來填補空白。
日子便在一天天的忙碌中度過。
某天下午,王景行接到了白念蕾的電話。
「總局那邊走完流程了,通過審核了,公司這邊該走的流程我也已經全部完成了,所以,這個項目算正式啟動了,王導,希望你能記住那天見我時說的話,能夠做到全力以赴。」
她的話語中帶著些疲憊,但是聽到最後居然有些輕鬆的感覺,也許是之前的齟齬終於翻篇了,劇組步入正軌,總還是讓她感到些許安慰。
既然已經得到劇本審核通過的消息,王景行和張嚴簡單商量了下,也不準備繼續拖了,選角的日子便最終定在三天後。
海選設在璀璨影視的專屬攝影棚,兩百多平的場地,燈光調到了最柔的色溫,攝影棚的一角搭了一個簡易的景——教室的一隅,黑板、課桌、窗戶,窗外是一層綠幕。
王景行和張嚴坐在評委席上,桌上擺著厚厚一摞資料。
白念蕾也到場了,來觀察王景行的選角情況,她沒有坐評委席,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攝影棚的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美式,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的看著,偶爾與身邊的助理低語兩句,如果不是眼神足夠銳利,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尊雕塑。
上午九點,第一個試鏡者進來了。
是個流量小花,微博粉絲五百多萬,經紀人在門口跟選角助理拉扯了三分鐘才放人進來,小花本人確實漂亮,巴掌臉,大眼睛,穿著一件價格不菲的白色連衣裙,看起來清純——但那種清純是精修圖裡的清純,是打光板磨皮後的清純,不是骨子裡的。
王景行讓她試一段沈佳宜被柯景騰氣哭的戲。
小花醞釀了三秒鐘,然後開始表演,她在十秒內做完了皺眉、嘟嘴、跺腳的動作,最後用手背擋住眼睛,發出「嗚嗚」的聲音——但一滴眼淚都沒有,整個過程,她的臉始終微微側向鏡頭方向,那是她最上鏡的角度。
王景行敲了敲桌子。
「謝謝,下一位。」
小花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自己只演了不到半分鐘就被喊停。
她看了一眼角落裡喝咖啡的白念蕾,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王景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站起來走了,高跟鞋踩得咚咚響。
門關上之後,張嚴搖著頭低聲說了一句:「也太誇張了,我感覺我上去演都比她演得好。」
王景行沒接話,在資料上畫了一個叉,翻到下一頁。
一上午過去了,沒有一個滿意的。
有個中戲畢業的新人,台詞功底紮實,但演戲像是在做數學題——每一句台詞的重音都踩在標準答案上,每一個表情都精確到毫秒。
她演出來的沈佳宜不是一個人,是一台機器。
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但王景行看不到她的靈性。
王景行問她:「你覺得沈佳宜為什麼會喜歡柯景騰?」
新人想了很久,說:「因為他很帥?」
王景行被這個回答干沉默了。
等她出去之後,王景行嘆了口氣,把她的資料放到待定的那一摞,說道:「她不是完全不行,起碼比前幾個好多了,但還是不適合這個角色,沈佳宜不是被帥打動,是被真打動,這個演員理解的不到家,不過好在進了組還有研究劇本的時間,先放著吧。」
上午沒看到特別讓人眼前一亮的試鏡,這讓王景行有點難受,但並未動搖他的信心,畢竟才半天時間,可惜的是,下午的情況更加糟糕。
來了一個關係戶,璀璨的某個關聯投資方推薦的,履歷上寫著「曾出演多部熱播劇」,實際上全是鑲邊角色,她進棚的時候帶著一股「你們應該知道我是誰」的氣場,劇本往桌上一放,連翻都沒翻開。
王景行說:「試第三十頁,吵架那場。」
她拿起劇本,翻了十幾秒,皺著眉頭說:「這場啊,我沒怎麼準備,能不能換一場?」
這裡要說明一下,演員試鏡時能否提前獲知劇本內容,要看具體情況而定,通常情況下劇組會預先提供與角色相關的若干頁劇本片段,以便演員準備,重要角色則可能獲得更多內容,除此之外,也有現場發放劇本、當場考察即興能力的試鏡方式。
《那些年》劇組採用的是比較折中的方式——在發試鏡通知時,給了要面試角色的4~5個片段供演員準備。
儘管此人的職業態度已經讓人初見端倪了,但王景行還是抑制住心中的不滿,然後道:「那就試第一場,沈佳宜第一次出場。」
結果顯而易見。
王景行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在她的資料上寫了兩行字,然後把資料放到了淘汰那一摞里。
那個關係戶出去之後,張嚴湊過來看了一眼王景行寫的字,大概是拒絕原因及改進方向,但最終意思就一個字:「否。」
王景行解釋道:「總得給推薦方一個拒絕的理由,了結這趟因果,也算不讓人白跑一趟。」
張嚴笑了一下,沒說話。
角落裡的白念蕾在攝影棚待了快一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的美式已經喝完了,紙杯捏扁了擱在椅子旁邊,她注意到王景行淘汰人的時候從來不發火,不諷刺,不教育,甚至不會多說一個字,就是「謝謝,下一個」,然後低頭在資料上寫東西。
這種克制比她見過的很多導演都要老練,有些導演喜歡在試鏡的時候打壓演員,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權威,王景行不,他不浪費時間在不合適的人身上,也不浪費情緒。
其實就白念蕾自己的標準來說,有那麼一兩個來試鏡的演員她認為是可以的,但既然王景行認為不行,時間也還來得及,而且說好權利全放給他,那就繼續觀察。
下午四點,太陽開始西斜。
攝影棚里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金色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斑。
桌上的資料從厚厚一摞變成了薄薄一份,張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景行,還剩最後一個了,」他拿起最後一份資料,翻了翻,語氣里沒有抱什麼期待,「趙余容,北電今年剛畢業,沒接過院線電影,就演過兩場話劇,都是小角色。」
王景行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一整天了,將近四十個人,沒有一個讓他覺得「就是她」,他的眼睛酸澀,太陽穴突突地跳,狀態也快到極限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下去的夕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孤零零的資料。
「讓她進來吧。」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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