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收心

  第二天上午九點，璀璨影視的小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現場製片、道具組、燈光組、攝影組——原《初戀》劇組的核心班底，二十多號人，把一張長條桌圍得滿滿當當。

  有人靠在椅背上抽菸，有人低著頭玩手機，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焦躁。

  昨天白念蕾離開之後，王景行也沒在廠房裡多待，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跟道具組的負責人老趙說了一句「明天等通知吧」，就走了，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至於為什麼和老趙說，首先是因為他是璀璨公司自己的人，而且經驗豐富，在劇組沒有明確負責人的前提下，劇組各部門自發的隱隱以他為首。

  「他算老幾啊？」

  燈光組的骨幹小劉當時就嘀咕了一句。

  當時老趙沒接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怎麼滴，你一個特約還真上位導演了？

  會議室的門開了，白念蕾走進來，身後跟著助理陳小米，手裡抱著一摞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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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手機快速收起，對投資人的尊重直接拉滿，甚至比昨天還要更尊重一些，這是有原因的——白念蕾得到了方芸的情報支持，連夜清除了劇組中所有她明確是趙知行線上的人，例如昨天還在跟王景行在片場搭話的燈光師老周、道具組大劉，已經連夜離開了，對於現在出現在會議室的人來說，昨天大家還在一起吹牛打屁，今天就見不到人了，還是頗有些兔死狐悲的，所以，留組的自然得多陪幾分小心。

  白念蕾走到主位，沒坐，她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掃了一圈。

  「《初戀》這個項目，不拍了。」

  會議室里一陣騷動，有人皺眉，有人嘆氣，但沒人敢大聲說話。

  「但是，」白念蕾的聲音壓過了嗡嗡聲，「項目不黃，換本子，換片名，重新立項，投資不變，班底不變——大部分不變。」

  她頓了一下。

  「新項目的類型，青春劇情，導演，王景行。」

  會議室安靜了整整兩秒鐘，然後就炸開了，儘管昨天白念蕾點將的事情後，大家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是真的看到特約變導演，還是有很多人感到難以接受。

  儘管需要充分體現對投資人的尊重，本來不應該質疑的，但是牽扯到這麼大的轉換，劇組中幾個模塊的負責人私下對了下眼神，最終還是脾氣比較爆的小劉憋不住了，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白總，我沒別的意思，但是——他當導演？他拍過什麼？我們這幾十號人跟著他干，他心裡有數嗎？」

  人呢，是這樣的，儘管前一秒還在為劇組沒解散而慶幸，但下一秒，事已至此，也無所謂得罪不得罪資方和新導演的說法了，情緒到這裡了，那有些事情必須要明確。

  白念蕾看了小劉一眼，沒有發火，也沒有解釋。

  「這個問題，讓他自己回答。」

  她側過頭，朝坐在她身邊一直保持安靜的王景行微微抬了抬下巴。

  王景行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表情和昨天一樣——平靜，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得意。

  他走到白念蕾旁邊，站定，面對所有人。

  二十多道目光釘在他身上。

  有審視，有質疑，有好奇，更多的是「你憑什麼」的不服氣。

  王景行沒有急著說話。

  他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慢慢拆開，從裡面抽出厚厚一沓紙——分鏡圖。

  他把分鏡圖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鋪了整整一排，每一張都是用鉛筆手繪的，畫面乾淨，機位標註清晰，人物動作、景別、甚至光線方向都畫得明明白白。

  「我們即將要拍的電影名字叫做《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一部青春校園的輕喜劇劇情電影，這是《那些年》前三場的分鏡，第一場，教室全景，男主角柯景騰遲到，從後門溜進來，要點：機位放在教室後上方，俯拍，長焦，壓縮景深，突出主角和周圍同學的距離感。」

  王景行提前兩個小時就已經把這些東西展示給了白念蕾，憑藉三寸不爛之舌他成功的讓白念蕾打消了原本準備讓他試著導上幾個場景再決定要不要簽約的想法，轉而當場簽了約，此刻他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沒有一句廢話。

  「第二場，女主角沈佳宜第一次出場，正面中景推近，側逆光，髮絲要帶光暈，第三場，柯景騰和沈佳宜第一次對話，過肩鏡頭來回切，焦點從前景緩慢後移——這場的情緒節奏，我已經標在分鏡圖下面了。」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小劉。

  「燈光組可以根據這些光位圖提前布光，有問題，現在可以問。」

  會議室里安靜了。

  小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走上前去，拿起一張分鏡圖仔細看了看，又翻到背面——背面還畫了燈位布置的俯視圖，連主要燈具的角度、色溫、柔光還是硬光，都寫得清清楚楚。

  儘管還沒看過劇本，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小劉已經基本排除王景行是水貨的可能了，他把分鏡圖放回桌上，坐了回去，沒再說話。

  老趙抽出一張道具相關的分鏡圖，看了兩眼，眉毛挑了一下，畫面上課桌椅的擺放位置、黑板上的粉筆字內容、甚至書包的款式都做了標註。

  「這……都是你畫的？」

  老趙問。

  「嗯。」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會議室里又是一陣沉默，大家都是業內人士，昨天晚上從廠房回去到現在，也就十幾個小時，這些分鏡圖的精細程度，按正常工作量，夠一個成熟團隊畫一整天。

  道具組的小沈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了一句：「這畫得也太細了吧。」

  王景行把剩下的分鏡圖全都拿了出來，分給附近的幾個人傳閱。

  白念蕾站在一旁，全程沒有插手，她看著王景行鋪分鏡圖、回答問題、化解質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見沒人說話了，白念蕾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還有問題嗎？」

  還是沒有人說話。

  「那我說幾件事，第一，從今天起，王景行全權負責這個項目，任何人不服，可以走，我當場結帳，不攔著，第二，」她的語氣冷了一度，「走了的人，以後璀璨的項目就不用想了。」

  沒人動。

  白念蕾等了三秒鐘，然後轉向王景行。

  「剩下的事，你來安排。」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會議室的門關上，剩下的二十多個人齊刷刷地看著王景行。

  王景行站在長條桌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他看得出來，大部分人對他還沒建立起信任，但至少沒人當面跳出來反對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信封里剩下的東西倒出來——不是分鏡圖，是一沓A4紙，釘成了幾份，封面上印著：《那些年》前期籌備清單。

  「這是接下來兩周的工作計劃。」

  他把清單分給各組，「道具組，三天之內列出一個校園場景的道具清單，課桌、書本、書包、文具，所有東西要符合年代，老趙，這事你來牽頭。」

  老趙接過清單，翻了翻，點了點頭。

  「燈光組，明天跟我去選定的學校看景，現場確定布光方案，小劉，你帶隊。」

  小劉愣了一下。

  「你親自去？」

  「我不去，你們定了方案回來我也要改，浪費時間。」

  王景行語氣平淡，沒有居高臨下，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攝影組，器材清單今天下午給我，缺什麼現在報，我統一跟白總申請。」

  攝影組的組長老張開口了：「王導——我叫你王導行吧？器材這塊我們倒是不缺，但是有個事兒我得先說清楚，原劇本里有一場雨夜飆車，那個我們之前準備了兩周，現在換了本子，要是還有類似的大場面，時間上可能……」

  「沒有雨夜飆車。」

  王景行打斷了他，「《那些年》最大場面就是畢業典禮，群演不超過五十人，不需要特技，不需要飆車，不需要爆破。」

  老張明顯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

  王景行把剩下的清單發完，最後說了一句：「今天下午三點，各組把負責人名單和聯繫方式報到我這裡，明天早上七點，校門口集合看景，散會。」

  人群開始離場，老趙磨蹭到最後，等人都出去了，才轉過身看著王景行。

  「王導。」

  老趙有些彆扭的開口，「我幹道具幹了十五年，跟過幾十個導演，你是第一個把課桌抽屜里的書脊朝向都畫出來的。」

  王景行把桌上的分鏡圖收起來，沒有接話。

  「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想說，起碼道具組不會給你掉鏈子。」

  老趙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王景行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手心的汗這時候才滲出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萬事開頭難，這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