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對賭協議
所有人都在看著王景行,一個小特約,被資方當面封殺威脅,換誰來都得妥協吧。
這個圈子說大不大,白念蕾三個字倒無所謂,但她背後的璀璨影視於他們從業人員而言就是一座大山。
王景行沉默了兩秒,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溫和,與白念蕾的威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白總,您說得對,您封殺我,一句話的事,但封殺我之前,能不能允許我說兩句?」
白念蕾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看著他。
「《初戀》這個本子,在我看來邏輯上有硬傷,絕症、失憶——所有橋段都是拼湊的,人物沒有動機,情節缺少邏輯,就算男一號沒出事,導演沒撂挑子,拍出來也是爛片。」
他停了一下,見白念蕾沒什麼表示,於是繼續道。
「您現在讓我導,我可以導,但拍出來的東西,上線那天觀眾罵的是誰?罵的是《初戀》這個項目,罵的是璀璨影視,罵的是您的名字,我不會有事,我還多了個獨立指導商業電影的履歷,我甚至血賺不是嗎,但您不一樣。」
白念蕾的眼神微微縮了一下,這也是她搞不懂的地方,王景行明顯想得很清楚,那他為什麼不導《初戀》,他心裡有什麼別的盤算?
「白總,璀璨固然實力雄厚,但投了這一千多萬,不是為了拍一部爛片吧?我這裡有個本子想向您匯報,不知道您可否拔冗。」王景行圖窮匕見。
白念蕾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然後轉過身。
「跟我來。」
臨時辦公室是用隔板隔出來的一個小間,一張摺疊桌、兩把摺疊椅、一盞檯燈,白念蕾走進去坐下,王景行跟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坐。」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距離不到一米,白念蕾靠上椅背,把手伸了出去。
「你剛才說手裡有個本子,拿出來。」
王景行從帆布包里抽出那疊手寫稿,封面上一行字:《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紙張邊緣已經有些凹凸,看得出來翻了很多遍。
白念蕾接過來翻開,看到那一手放蕩不羈的狂草,她先是皺了下眉頭,然後開始看劇本,大約五分鐘後,她合上劇本。
「你這個本子,想怎麼拍?」
「校園青春,沒有霸道總裁,沒有絕症,也沒有失憶,就是一群高中生的日常——暗戀、逃課、考試、畢業、錯過。」
白念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寫這個,想幹什麼?」
「拍它。」
「用我的錢?」
「這取決於您,您同意的話,這就屬於您的投資。」
王景行繼續道:「我研究過了《初戀》的現有場景,有大約50%部分可以簡單修改下就復用,這本子成本可控,周期可控,也不需要大牌演員。」
白念蕾秀氣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她還在考慮,畢竟她原本目標是無論《初戀》有多爛,只要把它拍出來就可以了。
王景行見她不說話,想了想,兩邊地位差的有點多,似乎也沒必要來回試探,萬一對面不耐煩了呢,還是要珍惜這難得的機會。
於是他釋放了自己的全部誠意:「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您能夠認可《那些年》,決定給這個本子一個機會,並且能由我來導,那我願意放棄所有的固定報酬,導演費、編劇費、片酬,如果電影最終無法收回成本,我一分不拿,當然,如果最後僥倖盈利,我要票房分成。」
白念蕾臉上的寒意終於解凍,她上下打量著王景行,像是要重新認識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憑什麼跟我談條件?」
「憑我對這個劇本的信心。」
王景行說,「我不要固定報酬,意味著項目虧了,我一分錢拿不到,某種程度上,我可能比您更希望它贏,您找任何一個導演來,他導完戲拿著報酬走人,項目撲了跟他沒關係,我不一樣,白總,請您相信,這本子是我的心血所在,我是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王景行眼裡的真誠讓白念蕾不得不認真思考這個事情的可能性。
白念蕾與他對視了兩秒,她重新翻開劇本,又看了幾頁,這次速度慢了很多。
十分鐘後,白念蕾合上了劇本,她指尖還殘留著那疊手寫稿的溫度。
說實話,這手草書寫得跟狗爬似的,第一眼差點勸退——但故事還是把她留住了。
要不就換了?
畢竟《初戀》是趙知行給她指定的本子,不用想就知道好不了。
她下意識瞟了眼旁邊那本《初戀》的劇本,乾乾淨淨得像剛從印刷廠切出來的,連個折角都沒有。
而手裡這本《那些年》,頁邊密密麻麻全是標註,紅的黑的,與旁邊的那本相比,高下立判,根本不用多費什麼口舌。
於是她決定給王景行一個機會。
「換劇本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是投資人,其他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有一點,在《初戀》項目現有基礎上,你的支出能控制在800萬之內嗎,我指的不光新的場景,新的道具,還包括演員的片酬這些,公司同期還有一部《愛情這件小事》上映,投資接近5000萬,那部是公司的重點項目,你不要指望先推進項目後面預算不夠了再要錢這種事情,不可能的。」
王景行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心裡迅速盤算起來,800萬預算的話整體還是有些緊張了,但好在《那些年》沒有什麼大場面,這可以有效降低場景的費用,青春片,演員找不到合適的可以直接去魔都影視學院抓人,片酬也高不了,最關鍵的是,機會實在難得,不是每一個投資方都願意給他執導的機會,這種情況下,不要說八百萬,六百萬他可能都得咬著牙上了。
王景行目光堅定,「可以,《那些年》沒有什麼需要燒錢的場景,以目前的場景準備來說,八百萬,我有信心成片。」
白念蕾緩慢點頭,「我還沒見到你的執導能力,後續還需要證明,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分成比例,百分之二。」
王景行想了想,搖了搖頭。
「白總,我不要固定報酬,意味著我承擔了和您一樣的風險,百分之二,低了。」
白念蕾的眼神冷了一度,「你是新人,別太過分,百分之三,不能再多。」
王景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白念蕾頗感意外的話。
「百分之一。」
這句話幾乎讓白念蕾以為她聽錯了,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只拿百分之一,但我有一個條件——新劇本需要重新在總局立項,流程最快也要兩周,如果不順利,拖上兩個月也不是沒可能,所以需要您想辦法加速這個進程,這期間劇組不能停,停工一天就是浪費一天,這筆成本折算在我出讓的分成里,我拿百分之一,剩下的就算抵停工損失,當然如果不夠,那還得您承擔額外的支出。」
白念蕾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鐘,她見過太多人向上抬價,沒見過主動向下降的。
「有點意思。」
她難得的笑了起來,聲音又低了一些,「你先說不夠,又主動降了一個點,我承認,作為資方,我對你的好感有所增加,但你確定要這麼來?」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王景行,試圖捕捉王景行的悔意。
「王景行,我提醒你一件事,璀璨影視旗下是有獨立院線的,全國近一百家影院,這個項目的發行不是問題,排片有保底,一個點,不是小數目,你真的想好了?」
本來她作為資方不應該主動說這些的,但最終沒能忍住。
王景行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他的這個做法,叫做以退為進。
用這一個點的分成換取資方不會體現的合同上的好感和配合,他認為並不虧,還是那句話,這個項目賺多賺少,他是無所謂的,但有這個平台給他展現自身能力,這個才是他更看重的。
「我確定。」
能在利益面前保持絕對的冷靜,白念蕾承認,她對王景行的看法大有改觀,甚至對他這個人開始感到好奇,但同時,她的勝負心也被激發了,她靠上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
「百分之一,我同意,但是,你聽清楚,你說你不要固定報酬,你要分成,你要和項目綁定,這沒問題,但力度不夠,你拿分成,項目虧了你只是拿不到錢而已,你不虧,真正虧的是我,是璀璨!」
王景行沒有說話,其實真算起來他還虧了導演費、編劇費、片酬這些,但這時候說這些沒什麼意義。
「所以,我不要『你不拿錢』,我要你也虧。」
白念蕾語氣中散發著寒氣,一字一句地說,「如果項目沒有收回成本,你要給我白打一年工,不是當導演,不是當編劇,不是當演員,是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端茶倒水、跑腿打雜、整理文件——任何一個實習生能幹的活,你都得干,一年內,工資給你按魔都最低工資標準發放。」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檯燈電流的嗡嗡聲。
白念蕾不是在嚇唬他,她是認真的。
王景行心中不可避免的湧上一股不快,這個女人姓白,年紀輕輕的能做到這個位置,大概率是白家嫡系或者旁系的二代,她家裡做房地產的,手裡按理說是不缺錢的,他已經很有誠意了,她卻還要斤斤計較,連這種條款都提得出來,格局未免也太低了。
但話說回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他現在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能拿到這個對話的機會已經是天大的運氣,她有籌碼,他沒有,這就是現實。
不就是梭哈嗎,死都死過了,還怕梭哈?
他抬起頭。
「可以。」
白念蕾的眼神微微縮了一下,她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但我加一個條件,我要選角權和導演的全部權利,任何人,包括白總你,不經我同意,不能更換演員、修改劇本、干涉拍攝。」
白念蕾盯著他看了五秒鐘,嘴角動了一下,有一點笑意,雖然冷得像冬天的霜。
「你倒是會談條件。」
「比您還差得遠。」
白念蕾沒再說話,她拉開隨身的文件袋,抽出一份模版協議,一邊說一邊寫。
「那我們就簽一個對賭協議,《初戀》原項目終止,新項目暫定名《那些年》,投資預算2000萬,當然其中只有800萬能用了,你擔任導演、編劇,固定報酬為零,票房分成百分之一,若項目未收回成本,你無條件為璀璨影視工作一年,薪酬為當年魔都最低工資,選角權、劇本定稿權、拍攝方案決定權歸你,整個劇組你全權負責。」
她把寫好的協議推過來。
王景行低頭認真的看著,然後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白念蕾把協議收進文件袋,站起來。
「我回去就安排人走流程,你明天上午九點前,到璀璨影視報到,順帶向劇組公布這個消息,我勸你好好準備一下,作為導演,你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征服劇組。」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側過頭,暮色從門縫裡漏進來,勾出她側臉的輪廓,看不清表情,門關上了,高跟鞋的聲音穿過廠房,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利落。
白念蕾坐上車后座,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回公司。」
奔馳S級發動,尾燈在碎石路上拖出兩道暗紅,拐過彎,消失在夜色里。
王景行站在廠房門口,手裡還攥著簽字的那支筆,看著那兩盞尾燈遠去。
他清楚,白念蕾沒有義務對他大方,屁股決定腦袋,她壓他也正常,他能坐在這裡跟她談,不是因為他的履歷有多出色,只是因為她手裡缺人,而他恰好是現場唯一一個有專業背景的人。
機會就是這樣,不是等你準備好了才來,是來了你就要抓住。
這項目撲不了,這就是他的判斷。
而且璀璨背後有院線,是能托底的,這也是他敢簽協議的重要原因之一。
晚風迎面撲過來,裹著塵土和鐵鏽的味道,廠房亮著昏黃的燈光,把鐵柵欄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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