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準備跑路

  風從窗框裂縫裡擠進來,吹得牆上那條「《初戀》開機大吉!」的橫幅一抖一抖,上方的一顆釘子早鬆了,橫幅一角耷拉下來,在風裡不斷飄動著,像招魂幡。

  燈光師老周蹲在牆角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廠房太空曠,斷斷續續還是飄了過來:「……不是我說,他那事誰兜得住?現在全知道了……未成年……已經進去了……女一那邊解約函都發完了……導演?也跑路了……你那組還有位置嗎,給我留意著點……好,先掛了。」

  老周掛了電話,跟旁邊道具組的大劉對了個眼神,抿著嘴搖搖頭。

  大劉和他搭檔坐在翻倒的箱子邊上抽菸,菸灰越過散落一地的道具落在地上,等抽到末尾了,大劉把菸頭掐滅,啐了一口:「導演跑了,製片方到現在連個屁都沒放,咱那工錢找誰要去?這戲璀璨出品的,這麼大個公司,不能不管了吧。」

  說是這麼說,可語氣里也沒幾分肯定的意思。

  搭檔煩悶地搖搖頭,一抬眼,看見角落裡捧著盒飯的王景行,有些哭笑不得,喊了一聲:「景行,還吃呢?你可真沉得住氣。」

  王景行後背貼著牆,涼意透過戲服滲進脊背,手裡的青椒肉絲飯早涼透了,油脂凝成白花花一層,他挑出一根青椒絲碼在飯盒角上,稍稍抬頭:「急也沒用,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也不能解決問題不是。」

  大劉走過去,瞅見他膝蓋旁攤著一疊列印稿,邊角都翻毛了,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標註,大劉樂了:「你這看的啥?都這節骨眼了還研究人物小傳?」

  「寫都寫了,看著玩的。」

  王景行把稿子一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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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劉的搭檔也湊過來,打趣道:「人物小傳?景行,你不是特約演員嗎?你那點戲份還用寫人物小傳?」

  「該寫也得寫啊,不然怎麼進步啊。」

  王景行笑嘻嘻的說著。

  大劉咂咂嘴,有些感慨:「你這臉,這覺悟,不去當男一可惜了。」

  「誰說不是呢。」

  王景行笑著應了一句,沒再往下接。

  等兩人走遠了,他把那疊稿子收進帆布包,拉鏈拉好,手指在稿紙邊緣慢慢摩挲,稿紙上寫的其實不是人物小傳,而是他花五個晚上默寫出來的劇本——準確地說,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本土改編版,劇本上的文字潦草而狂放,與他包里某本專業書上工整嚴謹的筆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像性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在隔空對話。

  他是五天前穿過來的。

  他,地球穿越者,也叫王景行,科班編劇出身,在行業里硬生生熬了二十幾年,從編劇助理干起,到獨立編劇,幹過製片主任、項目總監、導演,2030年終於坐上了影視公司總經理的位置,經手的項目少說三四十個,看過的劇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什麼本子能爆、什麼本子是坑、什麼團隊靠譜、什麼資方好談,他心裡門兒清,結果混到四十多歲,錢有了,位置有了,健康沒了——連續熬夜盯項目,心梗,猝死,一睜眼就穿到了這兒,頂替了原本的王景行。


  這個世界,就叫藍星吧,大概和2010年的地球的類似,歷史、人文與地球都沒什麼不同,唯獨小說、電影這些文娛作品,與地球完全不同,這讓他極為振奮。

  剛穿來那天,他對著鏡子愣了半分鐘,鏡子裡那張臉——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寬肩窄腰,往那一站就是偶像劇男主的標準模子。

  他一翻原身的記憶,差點沒氣笑了:先天條件這麼好,科班出身,還是演員、導演雙學位畢業,在圈裡混了五年,居然才混到特約演員——甚至《初戀》是他第一次作為特約演員出演電影,之前甚至都只能作為龍套、群演參演電影。

  特約,比龍套稍微強點兒,在劇組裡稍微算個人,有台詞,有幾場戲,但也就這樣了,片尾字幕有沒有名字都得看劇組夠不夠規範。

  再往原身記憶深了翻,他更無語了,沒有感情生活——奧,不能說完全沒有,有一個印象里很漂亮,但已經記不清具體模樣的前女友周曼曼,畢業後談了沒兩年也散了。

  至於事業,跑龍套這五年裡不是沒有機會——在優秀的外形加持下,有的是位高權重的異性遞話,副導演約過深夜聊劇本,經紀人暗示過飯局。

  只是原身全給擋回去了,他堅信不搞歪門邪道也會有機會。

  工作的閒余時間更是全都用來增加演技的厚度。

  專注提升演技有沒有錯?

  沒錯。

  原身下了多少苦功,記憶里清清楚楚:專業書翻爛了一摞,有的書批註寫得比正文還密,對著鏡子練到凌晨一兩點是家常便飯,第二天照樣六點爬起來趕早班地鐵。

  圈裡能叫得出名字的表演流派,體驗派、方法派、表現派,他講起來頭頭是道,真要上場,三五秒就能入戲。

  王景行翻到這些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這讓他想起了穿越前的自己,剛畢業那會兒他也是這麼幹的——為一個本子改十幾稿,所有人都說「差不多得了」,他非要再磨一遍。

  可他也比誰都清楚——這個圈子裡,等的邏輯不完全是正確的。

  原身的問題不是不努力,是太努力了,努力到以為光靠演技就能殺出一條路,有這樣的人嗎,有,但是,一萬個人裡面有一個這樣的,可能都算多的。

  那憑什麼他就能成為那萬分之一的分子而不是分母呢?

  所以本質上還是原身情商太低了,這圈子,你不講人情世故還怎麼混?

  而他——穿越者,和藍星王景行比,可以說天賦基本不存在,但腦子夠靈活,通過努力和一點點運氣最終在圈子裡熬出了頭。


  編劇的功底讓他能一眼看穿劇本的結構,二十幾年從底層爬到高層的經驗讓他了解項目的運作邏輯、資方的真實需求、市場的變化風向。

  這些才是上輩子他真正攢下來的家底,比起那張總經理的燙金名片,這些東西沉得多,也值錢得多。

  換句話說,原身有演技,他有腦子,拆開來看,一個可有可無的跑龍套的,一個猝死的傳媒公司高管,但合在一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穿越之後幾乎只為地球的自己難過了幾分鐘,王景行就沒什麼心理負擔的準備投入新的人生。

  至於眼下這個《初戀》劇組,在王景行看來,男一號炒粉這種事只能說一聲男一號好死,這固然是劇組的直接死因,但即便沒有這檔子事,這片子也未必能成,他仔細研究過《初戀》的劇本,怎麼說呢,劇本本身就不太行。

  王景行在穿越之前,經手過的青春愛情項目不下二十個,大略看一看,就知道《初戀》這劇本的問題:人物標籤化,女主角除了「單純善良」四個字沒有別的性格維度,人物形象過於單薄,男主角的所謂「成長弧光」全靠絕症催淚彈硬推——沒錯,又是絕症,他這個職業編劇看到「白血病」三個字出現在第三幕的時候,差點沒笑出聲來,這種橋段放十年前或許還能騙幾滴眼淚,擱現在的市場上,觀眾不可能買帳。

  這部戲的情感推進更是敷衍得離譜,男女主角從互有好感到確定關係只用了兩場戲,中間沒有任何像樣的阻礙和拉扯,仿佛編劇趕著去吃飯隨手填了個「這裡兩情相悅」就交差了,劇本寫到一半突然想起來「哦對這是電影得有衝突」,於是強行安排了一個男三號出來攪局,而且這男三號出場毫無鋪墊,動機莫名其妙,工具人屬性拉滿,觀眾要是稍微帶點腦子看到這兒準會問一句「這人哪冒出來的」。

  這還只是表層問題,往深了說,《初戀》這個本子最大的硬傷是它不知道自己想講什麼,每一場戲都在「推進劇情」,但每一場戲都在原地打轉,節奏感為零,層次感為零,代入感就更別提了。

  實話講,這就是典型的「資方定製本」——老闆說「我要拍個愛情片」,找人攢了個大綱,再找個槍手按大綱填肉,打完收工,這種本子的唯一價值就是讓老闆在飯局上有個PPT可以放,至於拍出來有沒有人看,那不在最初的設計考量之內。

  換句話說,《初戀》這個項目從根上就是爛的,男主角出事不過是讓它死得快了點而已,就算男主角沒暴雷,這片子拍完也是撲街的命。

  想清了這一層,王景行對眼前這場鬧劇反倒看得開了,散了就散了吧,一個沒有前途的項目早死早超生,省得大家耗在裡面浪費生命,只是有點可惜,這特約最終還是演不上了,履歷里的最高參演經歷還是龍套。

  穿越後的這幾天,他白天在劇組待命,等著演自己那幾場特約戲,晚上也沒閒著,直接干起了編劇的老本行,受《初戀》這個爛本子的刺激,他思前想後,最終選定了《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劇本進行復刻。


  倒不是說這個本子完美無缺,但在青春片這個品類里,它就是降維打擊——真實的情感、鮮活的人物、恰到好處的遺憾感,每一處都正好打在《初戀》這種「標籤化絕症青春片」的七寸上。

  昨天他終於將整個劇本默寫了出來,當書抄公,他心裡沒有任何壓力,畢竟穿越這種事都發生了,再糾結一些有的沒的沒有意義,存摺里五位數的存款時刻提醒著他,明年的房租都要付不起了,還有閒心想這些?

  而《初戀》這個組,從男主角出事那一刻就已經被判了死刑,沒有緩期,是立即執行,導演跑了,接下來就是資方止損撤資,工作人員最多再撐兩三天,然後就得各奔東西,這不是他烏鴉嘴,稍微在圈裡待久些,下這種判斷不難。

  而他,在劇組解散之後就要用包里那份《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劇本,開始自己逆襲之路的第一步。

  希望能有識貨的資方吧,王景行默默想著。

  他正出神地盤算下一步,廠房外的鐵柵欄門忽然鈍響一聲,像生鏽的鉸鏈被人狠狠拽了一下,所有人同時抬頭,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大劉掐了煙,老周也站了起來,幾個場務放下手裡的活,是製片方?

  還是導演回來了?

  議論聲嗡嗡地泛起來。

  王景行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帆布包帶子攥在手裡,那疊稿子安安穩穩地躺在最裡頭。

  不管門外來的是誰,【初戀】劇組的故事都要翻篇了,而他的故事,也該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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