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 序
2010年9月,藍星,魔都,璀璨影視總部。
初秋,暑氣還未完全消散,會議室的空調開得極足,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直直地灌下來。
白念蕾坐在會議桌前,面前攤著三頁紙,標題是《關於【初戀】劇組主創現狀的情況說明》。
她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右手按著額頭右側的太陽穴用力的揉著。
內容她已經反覆看過幾遍了——男一號張子堯涉嫌與未成年發生關係被警方帶走,女一號林婉昨晚發來解約函,導演劉茂林今早通過助理撂下一句「身體原因請辭」後徹底失聯。
璀璨影視的總裁趙知行從門口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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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主位,從容入座,然後從懷裡掏出金絲邊眼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戴上後環視左右。
他左手邊是財務總監、法務總監、發行部總監,陣容齊整,像一排碼好的麻將牌。
白念蕾這邊只坐了兩個人——製片部副總監方芸從進門起就沒怎麼抬頭,白念蕾的助理陳小米縮在一旁,看上去像個受驚的鵪鶉。
代表內容部、市場部的椅子全空著,「恰好」都有其他安排。
可真巧啊,白念蕾心中冷笑。
趙知行擰開保溫杯的杯蓋,放在一邊,開口道:「人都到齊了,情況大家都知道了,男一號涉案,女一號解約,導演退出劇組。」
他頓了頓,目光從鏡片上方緩緩掃過會議室,「錢總,先把帳過一下」,語氣平和得像在聊天氣。
財務總監翻開筆記本,上面早已寫好了幾個關鍵數字,他念得很慢,每報一個數字就頓一下,讓那個數字在空氣里多懸幾秒。
「場地租賃及改造,二百一十萬。器材租賃,三百二十萬——按周計費,多停一周多燒十五萬,演員片酬已支付三百五十萬,其中張子堯片酬一百萬,理論上可以追索,但這是後續的事情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白念蕾一眼,「導演酬金已付一百八十萬,他主動退出,錢正常會退,但什麼時候退也有的掰扯,加上置景、服化道、日常運營,總計已支出九百八十萬。」
他把筆記本往桌上隨意地一放。
「白總,我提醒一下,項目總預算兩千萬,宣發預留五百萬還沒動,實際製作費一千五百萬已經支出過半了,後續不管換導演還是換演員,追加投入跑不掉,從財務角度,這個項目怎麼走,帳都不好看了。」
「帳是不好看。」
白念蕾接過話,語氣有些冷,「但現在也沒到要交代的程度,製作費還剩五百多萬,宣發的五百萬也還鎖著,還有操作的空間,電影這東西,三分製作七分吆喝,只要成片質量及格,帳面未必就做不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趙知行,對方正在把眼鏡摘下來擦拭,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波動,但白念蕾進入璀璨影視快兩年了,知道這人的習慣——他擦眼鏡的時候,多半沒動什麼好心思。
「念蕾,」趙知行的語氣很溫和,溫和到近乎關心,「你進璀璨這這一年多來,大家對你的衝勁和責任感是有目共睹的,但這個項目走到今天這一步,有些問題不能不面對。」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輕敲了兩下。
「劉茂林這個人,當初我在會上提過,他在圈內的職業操守風評一直不太好,至少有兩個老牌製片人跟我打過招呼,提醒我們慎用,但你說他很有想法,出於對你的尊重,我就沒再堅持。」
他嘆了口氣,那個嘆氣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惋惜和自責溢於言表,還有幾分「你看,我當時可是提醒過你的」的意思。
「現在說這些不是翻舊帳,但要復盤——這個項目同時失去導演和兩個主演,是運氣不好,還是選人上有紕漏?如果是紕漏,那該誰承擔?」
方芸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但看著趙知行似笑非笑的臉,頭又低了下去。
白念蕾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來了。
趙知行鋪墊了整整一刻鐘,從帳目到復盤,一層一層往上碼,就是為了把這句「該誰承擔」擺在桌面上。
她是製片人,論擔責還有誰能在她前面?
趙知行深耕璀璨數年,從璀璨創立之初他就是總裁,這麼多年下來,他的派系毫無疑問是公司內最大的派系,內容部的王總監是他的人,製片部塞林婉的也是他的人,從頭到尾這個項目里每一顆釘子都是他埋的,現在釘子一顆顆炸了——當然,恐怕誰也沒想到能炸的這麼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自趙知行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意。
白念蕾沒有急著接話,她借著端起杯子喝水的動作定了定心神,然後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趙總,關於劉茂林,我有兩個地方需要糾正一下。」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推薦劉茂林的人不是我,是內容部的王總監,我在他推薦的三個人選里選了劉茂林,理由很簡單——另外兩位連一部院線作品都沒執導過,劉茂林在當時的條件下就是最合適的人,他現在因為劇組的突發狀況走人了,把這個歸結為『選人紕漏』,我不認同。除非,」她頓了頓,目光穩穩地落在趙知行的鏡片上,「當時還有更好的人選,王總監沒有推薦給我?」
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微收緊,在場高管轉筆的轉筆,發呆的發呆,像是沒聽到這些話,更不要說有人去接茬了。
見無人作答,白念蕾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女一號林婉不是我定的,我堅持過試鏡選角,製片部總監給我的回覆是林婉檔期正好、粉絲基礎好、性價比高。」
她轉向方芸,「方姐,當時開會你也在,原話是不是這麼說的?」
方芸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愣了一下,然後迅速點頭,「是,當時總監確實是這麼說的。」
白念蕾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趙知行身上,微微一笑。
「這些都在會議記錄裏白紙黑字寫著,在座的各位大半都簽過字的,所以趙總,如果現在要追責,是不是應該把當時參與決策的人都列出來,一條一條的理清楚?」
財務總監臉色陰沉,發行部總監也不安地仰了仰身子——事不關己是可以高高掛起,但關係到切身利益了,這個就不能打哈哈了。
高管們的目光非常隱晦的望向趙知行。
趙知行的臉色沒有變化,但他戴上眼鏡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念蕾,」趙知行把眼鏡放在桌上,語氣里的溫和收了幾分,「我理解你現在壓力很大,但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項目怎麼往下走,不是誰該為過去的事負責——」
「我負責。」
白念蕾抬手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算不上禮貌,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這一刻——說實話,她等這天也好久了,雖然沒想到真正到來的時候是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
「我是製片人,第一責任人,這個我不逃避,我現在就表態——《初戀》這個項目如果最終虧損,全部責任由我個人承擔,年終績效、本年度全部項目分紅、所有獎金,全部扣除,如果虧損金額超過我的薪酬抵扣額度,我個人補齊差額。」
會議室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財務總監的嘴張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方芸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驚愕,角落裡的陳小米已經忘了自己在做紀要,手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
「但我有條件。」
白念蕾眼神直視著對面的幾個人,背脊挺得筆直。
「從現在開始,《初戀》項目的全部決策權——人事權、劇本終審權、預算審批權等等——全部歸我,我用什麼導演、什麼演員、哪個版本的劇本,不需要再經過內容部審核,不需要再走製片部會簽,剩下的預算、宣發的五百萬怎麼花,我說了算,如果最終預算不夠,那我個人追加投資,走公司獨立投資人相關流程,總之一句話,我負責到底。」
她停了一秒,目光從趙知行幾人的臉上緩緩移動著。
「翻盤了,功勞是公司的,翻不了,代價我個人承擔。」
趙知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眼鏡腿上輕輕敲著。
白念蕾知道他在思考什麼——逼她擔責是他的本意,但她開的條件也確實不小。
全部決策權,基本意味著他在這個項目上再也插不了手,他之前埋的釘子全廢了。
但他似乎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局面,換他接手來搞,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何況白念蕾一個紙上談兵的新丁?
而且,難得她自己站出來扛了全部責任,自己立了軍令狀,就算傳到白念蕾他爹——集團董事長白世明耳朵里,也沒什麼好說的——這事情是白念蕾她自己主動提的!
「白總,」他終於開口了,換了個稱呼,語氣里多了一點白念蕾以前沒聽到過的東西——聽上去稍微有了些尊重,「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你的方案我也認可,但有一條——你剛才說的這一切,我希望法務做書面確認,不是不信任你,是公司制度不能留口子。」
「可以。」
白念蕾說,「今天就讓法務部擬協議,擬好就簽。」
趙知行點了點頭,拿起面前沒有打開過的筆記本,起身,與總監們魚貫而出。
方芸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白念蕾身邊。
「白總,」她壓低聲音,「趙總他們……」
「我知道。」
白念蕾沒讓她說完,她的聲音比剛才開會時低了很多,但少了一分緊繃,多了一分篤定。
方芸看了她一眼,說道:「有我能幫上忙的您儘管開口」,看白念蕾點頭後她也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剩下白念蕾和陳小米兩個人,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十根手指的關節在剛才撐著桌面的那幾秒里攥得微微發白。
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九月的雲層壓得很低,她把那份《情況說明》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後塞進碎紙機里,沉悶的撕裂聲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幾頁紙在短短數秒鐘內變成了一堆細碎的紙屑。
白念蕾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靠回椅背,才發覺後背已經濕了大半了。
今天說出口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動作,她都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遍。
若非如此,哪怕露出一絲怯意,不說趙知行,只說這群礙於她身份才肯賣她幾分薄面的高管,便可能就此小覷了她。
她平復了下心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第一滴雨終於落下來了,打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終於結束了,白念蕾望著窗外,她在心中默默地問自己:明天,會是全新的開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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