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懸寺成空 (八)
第750章 懸寺成空 (八)
像他一樣痛苦不甘的還有很多,那些在菩提樹下活著的年輕和尚,那些看著寺廟大火痛哭流涕的老僧,沒有人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樣的結局。
頂峰之下,殺聲震天,黑壓壓的荒人大軍如潮水般順著山道涌了過來,快要淹沒整座般若巨峰,沖在最前方的人,已經看到了山道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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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些曾經卑賤的奴隸砸燒著寺廟,放肆奔行,僧者從這些人看到了之前未曾看到過的神情,眉眼間露出堅毅神情,盤膝坐在山道上,開始念經。
他念的是往生咒,不知是不是在給自己送行。
平靜的頌經聲,從山道處悠揚而起,傳到峰間無數崖坪,無數寺廟裡。
渾身是血的年輕和尚掙扎著坐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在樹下坐正,隨著七念開始頌讀佛經,老僧擦去皺紋里的淚水,開始頌讀佛經,峰頂懸空寺正殿廢墟里,數十名奄奄一息的戒律院強者,也開始頌讀佛經。
不知何處忽然又響起悠揚的鐘聲,與這些頌經聲相伴,像是伴奏。
頌經,變成佛唱。
整座山峰迴盪著佛唱聲聲,一道悲憫、解脫卻又格外莊嚴神聖的氣息,從無數僧人和
無數寺廟裡釋出,瀰漫在天空的雲和地底的原野之間。
重傷的講經首座緩緩睜開眼睛,他聽到了峰外傳來的佛唱,知道懸空寺和佛宗已經到予最危險的時刻,他的眼中流露出不舍,然後漸漸花作淡然。
已然在佛魔之戰中落敗的首座,艱難地舉起枯瘦的雙手,在胸前合十,枯槁如乾柴的臉上流露出悲憫的神情,灰色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雖微,卻似天龍吟於九霄雲上。
山峰無數崖坪間流傳著佛唱之聲,最終與首座虛弱的頌經聲融為一處,無數僧人的禪念與他的禪心融為一處。
他雖是人間佛,也無法承載如此多、如此複雜繁複的信念,他的五官開始緩慢地滲出血水,整個人開始散發淡淡的佛光,然後在佛光里漸漸褪去肌膚,露出血肉與白骨,神形恐怖。
生命之初不過是灘血,或者是膿水,佛宗用這種方式來讓信徒認識無常,他們自身也做這種認知,唯如此,才是真正的純淨。
首座閉著眼睛,深陷的眼窩裡沒有任何最輕微的顫動,他似已經死去,又或者還活著,他正在回到生命之初————的死亡,他在化為膿血。
答答答答,最純淨最污穢的膿血滴落在崖洞的地面上,順著一道肉眼都無法看到的細縫,向山峰深處滲淌流去,一直滲了很久很久,終於來到地脈深處。
此地是一處熾熱的岩漿河流,而河流中飄著一方棋盤。
那是佛祖的棋盤,襲擊滅來將它擊入地層萬丈之下,鎮壓在峰底高溫的恐怖岩漿中,如果沒有外力,永遠無法甦醒。
最終在懸空寺將滅,無數僧人死去的時刻,僧者以自身神魂飄入棋盤中補其精神,又有首座以身化血相飼。
於是,這張棋盤終於又醒了過來!
山道上,僧者已然渾身淌著血,帶著數千名僧人,與難以計數的荒人大軍對峙,佛唱聲聲里,山峰的崖體開始剝落,到處煙塵陣陣,簌簌大響。
這座山峰名為般若,是佛祖的遺蛻所化。
般若峰崖坪漸毀,山崖漸平,漸漸顯出模糊的模樣。
那是佛的模樣。
忽有白鶴自西方飛來;忽有天花自雲間亂墜。
佛光,照亮天坑底的世界。
佛祖死了,但還活著,無法尋找。
桑桑和夫子都沒有找到,也沒有辦法完全抹掉他的存在。
佛祖自棋盤中再度醒來,這一次,他托體於巨峰,靜靜看著人間,看著那些敢膽毀滅自己的螻蟻般的人類,全無悲憫之意,只有威嚴之怒。
荒人大軍看著峰頂方向,戰無不勝的大軍首度出現了騷亂,看著那萬丈佛光中的威嚴面容,身體難以控制地顫抖起來,臉色變得極度蒼白。
這才是真正的佛。
那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敬畏,讓他們艱于思考。
他們下意識地鬆開手中的兵器,對著山峰化成的佛,恐懼地跪倒。
佛唱聲聲,千僧肅穆,沒有人敢站著。
然而,君陌站著,微低著頭,神情淡漠,想著昨夜與一步蓮華籌謀的計劃。
二人早就料到不可能懸空寺不可能這麼輕易滅掉,所以留有備案。
君陌站在山道上,於佛光之中正對著峰頂,看著與佛祖對峙的襲滅天來。
沉默不語,也沒有舉起鐵劍再戰。。
這是全盛時期的佛陀,但那又如何?
回身看去,峰間許多人已經跪下,其中還有不少是戰鬥了多年的荒人。
但在佛祖現出真身,已然心神動搖。
而作為曾經的農奴們低著頭,恐懼地以額觸地,不敢直視佛光,更不敢去看佛祖的真顏,自然看不到他有些蕭索的身影。
就像是一群螞蟻,一群沐浴在佛光里,不敢動彈的螞蟻。
「只有讓那些曾經奴隸自己打破心中的障礙,才算真正的拯救。」
君陌腦海里閃過昨夜最後與一步蓮華交談時,最後談到的話。
其實,以襲滅天來與荒人的實力,在兵圍般若峰之初就能一鼓作氣滅掉懸空寺。
就算是方才,他也可以毀掉棋盤,而不是選擇將之封印。
但那位魔尊者卻選擇愚蠢的方式,通過解放天坑中的數百萬農奴,花費時間教導,讓他們打破那世代而來的枷鎖,得到真正的自由。
如今,終於到了檢驗結果的時候。
而結果,沒有讓他失望。
就見一名年輕的農奴,用顫抖的手支撐著自己的身體,難以抑止住心頭強烈的好奇和關心,恐懼不安地抬起頭來,向山道前方望去。
他看到了佛光,看到了佛光里孤單落寞的君陌,他也看到了佛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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