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第一聲喪鐘
第482章 第一聲喪鐘
米奈希爾港,第三天夜裡。
檢測區最裡面那間石室里的魔法燈,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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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德加伏在桌前,面前攤著埃德溫的隨軍記錄和三千人的掃描數據。
他寫幾行,劃掉,再重寫。羊皮紙的邊角已經卷了起來。
窗外隔離營房的咳嗽聲隔著雨聲和海風,一直沒有斷過。
三天期限,這是最後一個晚上。
奧術掃描的原理,卡德加從頭到尾回顧了一遍。
這套檢測法術直接源於提瑞斯法議會多年的積累。
議會與惡魔鬥了上千年,攢下一整套辨認邪能的方法,再由此擴充到虛空與死亡。
凡是體內沾了這三樣中的任何一樣,檢測水晶就會變色。
這套系統經歷過無數次實戰檢驗,早已證明了它的可靠與敏感。
可這一次,三千人掃下來,水晶一次都沒有變色。
這突破了卡德加和其他法師的認知。
這套系統之所以好用,就是因為它足夠敏感,絕不可能因為殘留太淡而無法偵測到。
按理說,此時就應該相信檢查結果,但卡德加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把筆記翻到前面,找到了自己回顧法術時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它真正掃描的是什麼?
找的是不屬於一般凡人的能量。
邪能、虛空、死亡,都是活人身上不該有的東西。
可如果那東西根本不在外面呢?
卡德加從桌角抽出那沓他在瓦德拉肯整理的生命之力資料。
同一個活物身上,從頭到腳,生命應當同源。
卡德加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意識到,掃描的問題出在哪裡。
他把筆記翻到後面,檢查自己設計的新方案。
原來的掃描是在問有沒有異種能量。
新方案是看你身上的能量是否同源。
這是受生命研究啟發得出的方法,卡德加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思路對不對。
但這已經是三天裡他能拿出的唯一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卡德加把法陣的參數從頭算了一遍,天快亮的時候,終於收筆。
第四天一早,理論上已經到了隔離解除的日子。
但洛薩認為,為了以防萬一,在解除隔離之前,還是應該進行最後一次檢查。
三千多人列隊站在棧橋邊,等待著最後一輪檢測。
隊伍里不時傳來抱怨和罵聲,有人忍不住說道,這不是在折騰人嗎。
中士們扯著嗓子維持秩序,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
卡德加站在檢測區旁邊。
洛薩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道:「今天是最後一天。檢查結束,如果還是沒有結果,人就必須放出去。」
「我知道。」
卡德加回答得很平靜,手心卻已經全是汗。
掃描開始了。
隊伍一列接一列地通過檢測立柱。
第一列,水晶沒有變色。
第二列,依舊沒有變色。
第三列,還是沒有。
卡德加死死盯著那顆水晶,額頭漸漸滲出汗水,心底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直到第五列走到一半。
檢測立柱最上方的水晶忽然變了顏色。
青色。
青色之中,還混著一絲灰意。
值班法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低頭在名單上畫下一個記號。
隊伍沒有停。
一個,兩個,三個————
檢測繼續進行。
直到最後一列通過,整場掃描終於結束。
名單上,被標記出來的人,一共十三個。
洛薩再次找到卡德加時,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
這種矛盾其實並不難理解。
他當然希望找到感染的證據。
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和卡德加的懷疑並非多慮,也能讓他們及時採取措施。
可與此同時,他又希望什麼都不要找到。
因為那意味著所有人的擔憂都只是虛驚一場。
而現在,十三個名字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名單上。
「接下來,該怎麼辦,卡德加法師?」到了這個時候,洛薩已經完全信任卡德加的能力了,「我們直接聯繫泰納瑞斯國王?」
「先不急。」卡德加搖頭,「我們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那怎麼辦?」
「取一個樣本,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
卡德加再度檢查後,發現十三個人身上的異源能量位置各不相同,手臂、胸口、大腿上都有。
有兩個甚至不記得自己受過傷,只記得在廢墟里幫人抬過屍體。
他們選了手臂上有疤的那個士兵。
據他自述,暴風城廢墟撤退時被亡靈劃了一道,傷口早就結了痴。
可痂下面的肉一直發白,比別處硬,按下去不疼。他說不礙事,就沒當回事。
手術安排在檢測區旁邊的一間石屋裡。
卡德加先讓士兵服下麻痹藥水,然後再用手術刀沿那道疤切開。
疤下的肉色偏淡,埋著一團拇指大小的東西。
肉團被一層薄膜包裹著,長在肌肉里,連血管都自己接上了。
卡德加用刃尖把它完整地了出來,放進一隻封了法印的水晶盒。
那個士兵全程沒吭聲。傷口合上的時候,他才問了一句:「法師,我這是怎麼了?」
「還不確定。」卡德加說,「你先休息。」
樣本研究是在檢測區最裡面那間石屋做的。
埃德溫以及另外幾名負責檢測的法師都被請了過來。
所有人隔著觀察法陣,圍在那團被切下來的血肉旁邊。
那東西看上去和普通的囊腫沒有太大區別。
如果不是檢測立柱留下的異常記錄,恐怕沒人會想到,這團血肉是被外來植入的。
「先看外層。」卡德加用法師之手翻動了一下樣本,「它是活的。」
一名法師皺眉:「活的?」
「有完整的組織結構,會自行汲取養分。」卡德加說,「你們看這裡。」
他展示了順帶切下來的幾根毛細血管組織,「它甚至利用了人體內的循環為自己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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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裡的眾人面面相覷。
「可是,這能說明什麼呢?」另一名法師說道,「一團血肉增生————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問題不在外面,而在裡面。」卡德加指向肉團最中間的切口,「外層是生命,裡層是死亡。」
幾名法師同時靠近了一些。
在奧術燈光的照射下,切口內部隱約可以看見一層極其細微的黑色紋理。
它一動不動,看上去就和死了一樣。
「死亡之力?」埃德溫問。
「準確來說,是處於蟄伏狀態的死亡之力。」
一名法師沉思片刻,又問道:「可如果裡面真的存在死亡之力,為什麼這東西一直沒有發作?」
「我也不知道。」
卡德加回答得很乾脆。
「所以,我們現在要弄清楚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怎麼讓它動起來。」
石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埃德溫注意到了卡德加的目光,「你想激活它?」
「是的,就在這裡。」卡德加指了指四周已經布置好的封鎖法陣。
「如果它真的會對死亡之力產生反應,法陣足夠把它困住。」
埃德溫沒有再說什麼,從隨身攜帶的封存盒裡取出一個小瓶。
裡面只有一絲極淡的灰黑色能量。
「暴風城戰場上收集的。」
卡德加點頭。
「開始吧。」
埃德溫用法師之手將那一絲死亡之力從瓶中牽引出來。
能量剛剛靠近肉團。
異變便發生了。
原本安靜的血肉猛地抽動了一下。
下一刻,整個肉團驟然膨脹。
外層薄膜瞬間裂開,裡面墨綠色的組織暴露出來。
數根細長的觸鬚從裂口中鑽出,瘋狂地朝著最近的活體氣息伸去。
法陣猛地一震。
屏障被硬生生頂出了一塊凹陷。
卡德加臉色一變,立刻加固法陣。
「它在尋找什麼?」
「活物。」
卡德加盯著那幾根不斷探動的細絲。
「或者說,它在尋找可以寄生的東西。」
「停止激活。」
埃德文立即撤掉死亡之力。
那團血肉的動作頓時慢了下來。
「我推測,激活之後,它會吞掉宿主的血肉,把宿主轉化成亡靈。」卡德加說,「轉化完成的人,自己也會變成傳染源。」
「但想要徹底弄清楚這是什麼,我們還需要更多實驗。」
那之後,他們又做了三組對照。
第一組,激活的組織和一塊鮮肉放進同一個密封空間,不接觸。放了一夜,肉沒有變化。
第二組,貼在一起。第二天早上,肉的切面上長出了同樣的灰白色組織。
第三組,港口死了一匹馱馬,他們把一小塊休眠的種子埋進屍體。
當天晚上,馬重新站了起來。
加上三千人的隔離記錄:同吃同住三天,通鋪,共用的水桶和餐盤,除了那十三個早在暴風城就帶著種子的人,沒有新增一例。
結論很清楚。
這種寄生肉團只能通過接觸傳播。
體液、傷口、遺體,或者長時間的貼身。
只要切斷接觸,它就傳不出去。
「目前看來,隔離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在傳送回達拉然和洛丹倫的聯名信件上,卡德加這樣寫道。
信送回去的第二天上午,通訊法陣亮了。
法陣那頭,泰瑞納斯國王坐在主位上,安東尼達斯大法師坐在他左手邊,代表六人議會出席,再往後是幾位將官和文官。
米奈希爾港這邊,卡德加和洛薩站在最前面。
卡德加花了一些時間,回答泰瑞納斯和安東尼達斯的各種問題。
交流得差不多之後,泰瑞納斯最終拍板,確認了三條。
第一條,隔離維持,並且加強。
三千人全部留下,隔離解除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港口。
第二條,研究消滅和抑制種子的辦法,由卡德加牽頭,需要什麼,直接報。
第三條,是安東尼達斯自己提出來的。
肯瑞托已經意識到當下狀況的特殊性,認為有必要引入生命魔法的研究。
泰瑞納斯也同意這個判斷,他會請求龍神教會派出德魯伊,直接進駐米奈希爾港。
安東尼達斯也會安排學徒到卡德加身邊,邊干邊學。
當天夜裡,卡德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這一點,他挑不出什麼毛病。
種子已經被找出來了,隔離也證明有效,研究隊正在組建,生命魔法也即將進入達拉然。
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他都處理得很好。
至少,應該是這樣。
可卡德加還是睡不著。
他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反覆過了一遍又一遍。
亡靈為什麼會放任艦隊離開?
因為艦隊裡帶著種子。
這個判斷,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如果亡靈真的是故意放他們離開,那麼從最開始,這一切就可能已經在某種計劃之中。
那麼,敵人知道聯盟會隔離他們嗎?
知道聯盟會進行檢測嗎?
知道他們最終能夠找到種子,並確認它的傳播方式嗎?
卡德加翻了個身。
「這場災難的規模,完全有可能超過獸人戰爭。」
可直到現在,一切都還被他壓制在了苗頭之中。
事情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還是說————
還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根本沒有看到的?
卡德加再次翻了個身。
隔離營房的方向傳來一兩聲咳嗽,很快便被夜風吹散。
米奈希爾港的港口鐘在午夜敲響。
整整十二下。
鐘聲漸漸遠去。
石室重新歸於寂靜。
可卡德加依舊睜著眼睛。
分割線—
激流堡是阿拉索帝國的舊都。
帝國解體之後,這座城市衰敗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港口的大神殿曾經是人類世界裡最大的龍神神殿。
龍神信仰最早傳入人類社會,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當年帝國的皇帝在這裡跪拜龍神,南來北往的信徒絡繹不絕。
如今,神殿還在,信徒卻沒了。
城裡的人口一年比一年少,神殿也跟著逐年縮水。
先是撤掉了高階祭司的編制,然後從大神殿降級成區域神殿。
現在,連區域神殿的編制也保不住了。
前兩天,諾森德總部發來命令:審查激流堡神殿的每一名神職人員,今晚之前,全部撤離激流堡。
一同送來的,還有給教眾的邀請函。
信上說,歡迎各位信眾前往伊塔爾克參觀,順便協助調查這些神職人員有沒有好好布道。
只要願意,可以免費傳送去諾森德,朝聖、遊玩,都行。
這種事情,在教會的歷史上,還沒有發生過。
神職人員自然個個惶恐,以為真的要治他們的罪,教眾們反倒十分高興。
免費的諾森德之行,這輩子恐怕就這一回。
收到消息後沒多久,願意去的人就收拾好了行李,陸續穿過神殿後院的傳送門。
這天是信中註明的最後期限。
黃昏,冷雨,港口的大神殿。
最後一位神職人員站在傳送門前。
他在這座神殿做了三十年祭司,是最後一個走的。
神職人員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神殿,又望了一眼細雨籠罩的激流堡。
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影,大半店鋪都關了門,港口那邊只停著幾條破漁船。
他始終想不明白,總部的命令為什麼來得這麼突然。
神殿衰敗是不爭的事實,可審查神職人員、全員撤離,還要教眾來「協助調查」,這不像教會一貫的做派。
神職人員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命令就是命令。
轉身之前,他習慣性地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濛的海面上浮著一個黑點,遠遠看去,應該是一條小船。
他沒有多想。
雨天傍晚,海上漂條船,算不得稀罕事。
他最後看了一眼激流堡,踏進了傳送門。
光一閃,傳送門合攏。
而在那艘船上,五名士兵正在奮力划動船槳。
他們都參加過暴風城登陸戰。
撤退時,他們被亡靈堵在一片廢墟里,和大部隊徹底走散。
那幾天,他們一度以為自己死定了。
五個人躲在廢墟下方的地窖里,聽著外面的動靜,靠著僅剩的乾糧一天一天熬過去。
直到某一天,外面的聲音突然變了。
他們小心翼翼地扒開牆縫向外看去,卻看見了更加詭異的一幕。
亡靈正在和獸人交戰。
前一天還在並肩作戰的兩撥人,此刻卻已經廝殺成了一團。
五個人看不懂發生了什麼。
也沒心思去弄明白。
趁著混亂,他們摸到了暴風城港口,卻發現聯盟艦隊早已離開。
船塢里只剩下一條小艇。
船體雖然破舊,卻還算完整,船艙里還留著水桶、鹹肉、繩索,以及一張勉強能用的帆。
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五個人把小艇推下水,沿著海岸一路向北。
又在海上漂了幾天,他們終於遠遠看見了米奈希爾港的輪廓。
可眼前的港口,卻和他們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同。
岸邊多了一排嶄新的石屋。
碼頭上停滿了船。
成隊的士兵在棧橋上來回巡邏,穿著紫色長袍的法師則不斷進出,似乎正在檢查什麼。
「這是怎麼了?」其中一個士兵眯起眼睛,「看著不太對勁。」
另一個人盯著港口看了半天,「像是在關人。
有人提議靠岸報到。
畢竟他們是聯盟士兵。
失散歸隊,總不能一直躲在海上。
可小隊長搖了搖頭。
「報到?」他看了一眼遠處的港口,「報完就會被關起來。」
「誰知道聯盟現在是不是在追究暴風城的敗仗?我們幾個莫名其妙失蹤了這麼久,說不定還會被當成逃兵。」
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最好別靠過去。」
眾人雖然有些遲疑,但想到自己這幾天的遭遇,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當天夜裡,他們繞開米奈希爾港,繼續向北。
他們沒有去南海鎮。
那裡離聯盟腹地太近,往來的船隻更多,駐軍也更密集。
五個來歷不明,又失蹤多日的士兵一旦在那裡靠岸,恐怕用不了半天,就會被盤問清楚。
於是,他們繼續沿著海岸向北。
最終抵達了阿拉希高地。
「去激流堡。」
小隊長望著遠處漆黑的海岸線,說道。
「那裡的人越來越少,幾個外地人過去,不會有人注意。」
「等風聲過去了,再想辦法回家。」
沒人反對。
入夜之後,雨下得更密了。
他們沒急著靠岸,等天徹底黑透,才把船划進港口,在碼頭最邊上一條破棧橋旁停下。
棧橋的木板積著水,踩上去嘎吱作響。他們系好纜繩,捲起帆,蓋好艙里的東西。
其中一個士兵跳上岸的時候,活動了一下左臂。
撤退時被亡靈劃的那道傷口早就結了痂,可痂下的肉一直發白,摸著比別處硬。
他不疼,也就沒當回事,只是這幾天總覺得口渴,喝了水也不頂用。
另外一個士兵又咳嗽了兩聲。
雨夜的海風又冷又潮,咳嗽算不得什麼,他自己也沒在意。
五個人貼著碼頭邊的房子,沿著巷子往城裡走。
激流堡的街道空得不像一座城。
雨把石板路洗得發亮,兩邊的窗戶都黑著,只有鐘樓的方向亮著一點燈火。
街上沒有一個人。
鐘聲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
激流堡的鐘樓敲了十二下。雨聲里,那鐘聲又沉又鈍,一下一下,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五個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最後一聲鐘響徹底消失在雨聲里,小隊長才開口:「走吧。」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街道,「今晚先找個地方睡。」
五個人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
他們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沒。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輕輕搓了搓左臂上已經結痂的傷口。
海風太冷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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