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轉進

  第481章 轉進

  傳令兵踹開暴風要塞臨時指揮所的木門時，洛薩正盯著桌上那張被反覆塗改的地圖。

  「將軍！」

  「說。」

  「港口區外圍的亡靈比半個小時前又增加了兩成。獸人那邊也有動靜，東面的營地在集結。」

  洛薩直起身，走向哨塔頂端。

  海風正從西邊灌進來，吹得頂端的聯盟雄獅旗幟獵獵作響。

  從這裡可以看清整個戰場的態勢。

  

  聯盟軍隊占據著暴風要塞和港口區，中間有一條被清理出來的小道連接兩端。

  而現在，亡靈已經切斷了這條通道的中段。

  港口區和要塞之間的通道上，密密麻麻的身影蠕動著，既有殭屍，也有隻剩骸骨的骷髏。

  獸人堵在要塞東方，不再尋求速戰速決，直接開始圍困消耗他們。

  暴風要塞的補給消耗得很快。

  依靠傳送法術可以臨時補充物資，但法師的法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維持下去。

  到了必須做出決斷的時刻。

  洛薩收回目光，轉向身後。圖拉揚站在那裡，盔甲上還沾著上午消滅亡靈時留下的黑血。

  「圖拉揚。」

  「在。」

  「你帶著第七步兵團殿後。在所有人登船之前，你得扛住獸人的追擊。

  圖拉揚點了一下頭。

  「港口那邊有艦炮支援，但炮彈落點若距離太近，可能會誤傷自己人。所以真正的攔截還得靠你硬頂。」

  「明白。」

  洛薩下完命令，沉默片刻後補充了一句，「帶他們回家。」

  圖拉揚點頭，卻沒有回應那句話。

  他轉身推開木門，對著等在外面的傳令兵下達了集結令。

  門板在他身後合上。

  洛薩站在原地。圖拉揚為什麼不回答，他們兩個都清楚。

  殿後攔截的傷亡一定最大，誰也無法保證能全身而退。

  他握緊劍柄，定了定神，大步走出了指揮所。

  撤離命令下得很快。

  暴風要塞里的每一個士兵都清楚，再拖下去只會被包餃子，命令一到，沒有一個人磨蹭。

  第七步兵團的方陣留守在了要塞。

  三排盾牆列陣，弩手居後，兩翼各配一隊劍士。

  圖拉揚站在最前排，一手持劍，一手持盾，高聲指揮：「以聖光之名！」

  獸人很快就發現了聯盟在撤退。

  營地的戰鼓轟然擂響，第一批狼騎兵從廢墟後面湧出來，嚎叫著沖向盾牆。

  圖拉揚等到狼騎兵衝到五十步內，猛地一劍插入地面。

  聖光從那裡迸發開來，在地面上炸開一圈金色的衝擊波。

  沖在最前面的三匹座狼被掀翻，騎手摔飛出去，後面的狼騎兵緊急勒韁，衝鋒隊形亂成一團。

  「放箭！快放箭！」

  弩手們鬆開扳機。箭矢掠過盾牆，扎進混亂的騎陣。狼嚎和獸人的喊叫聲混成一片。

  圖拉揚沒有戀戰。他揮劍逼退了第二波衝上來的獸人，帶著盾牆穩步後退。

  在他們身後，暴風要塞里的士兵正列隊撤向港口。

  庫爾提拉斯水兵在港口區外圍臨時堆起了一道矮牆。

  戴林·普羅德摩爾站在矮牆後面，手按在彎刀上，盯著港口區和小道交匯處的動靜。

  亡靈正在不斷朝這邊蠕動，但暫時沒有全面進攻港口的跡象，只是數量在持續增加。

  「艦炮準備就緒。」大副在身後報告。

  「等我的命令再開火。」戴林抬起左手，死死盯著暴風要塞的方向。

  不多時，第一批撤退的士兵已經從要塞側門出來了。他們舉著盾牌，不斷清理著小道內部的亡靈。

  那些亡靈受到刺激，開始向那些士兵圍攏過去，速度陡然加快，眼看就要堵住整條小道。

  「開炮！」戴林猛地揮下左手。

  艦炮的轟鳴撕裂了暮色。

  第一輪炮彈越過港口區，砸在小道旁的建築物廢墟上。

  碎石和骨屑一起炸開，幾隻走在前面的亡靈被衝擊波撕成了碎片。

  撤退的士兵踩著炸碎的骨片，從缺口裡快速通過。

  如果只走小道，他們一定會被亡靈攔住，所以一開始，他們就準備用船炮轟出一條撤退路線。

  「下一輪，標尺減五十步，壓在通道外側。」

  數輪炮擊過後，終於在被亡靈堵住的小道旁開闢出一條通道。

  藉助炮火掩護，困在暴風要塞的聯盟部隊順利撤至港口區。

  只有直面獸人部落的第七軍團損失較大，但亡靈似乎被他們的繞道策略打亂了部署，整體傷亡並未因此進一步擴大。

  在港口區商議一番後，安度因·洛薩拍板決定，放棄原有計劃，撤離暴風城廢墟。

  洛薩是最後一批登上旗艦的人。

  他在船尾轉過身，船隻已經駛離了碼頭。

  暴風城的廢墟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漆黑的剪影，零星的火光還在廢墟深處跳動。

  這是他第二次從暴風城撤退，箇中苦澀只能自己品味。

  海風吹得旗艦的主帆鼓起，艦隊緩緩調轉方向，向北駛入深水區。

  暴風城的輪廓在南邊的地平線上越來越小，最後被暮色吞沒。

  艦隊原計劃駛向托爾巴拉德休整補給，但洛丹倫的緊急命令在半路上送達了過來。

  「所有暴風城前線撤回的艦船與人員，改道米奈希爾港。不得中途靠岸。」

  戴林拿著軍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收起命令，下令艦隊調頭。

  米奈希爾港是個臨時港口，戰爭爆發後聯盟為了支援濕地前線緊急建造的，選址在濕地河流的入海口，四周全是沼澤和灘涂。

  艦隊在海上又航行了數日，終於駛進了這座港口。

  瞭望手最先察覺到了異常，港口邊上多出了一批嶄新的建築。

  那些石料切割得極其整齊，接縫緊密，沒有砂漿痕跡。

  每棟樓都是方正的長條形，窗戶又小又少。

  「那是法師用魔法緊急建造的。」隨軍法師看了一眼，才為其他人解除了疑惑。

  船隻靠岸後，士兵們還沒走出碼頭，便有身穿紫色法袍的肯瑞托法師攔住了去路。

  他全身籠罩在奧術結界中，表情嚴肅：「所有人不得離開港口。」

  一名中士從隊列里探出頭來：「打完仗回來，還得被當成犯人？」

  法師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場面一度僵持。

  最後還是圖拉揚出面，安撫了快要爆發的士兵，將他們帶回船上等待通知。

  隨後，安度因·洛薩、圖拉揚、戴林以及隨軍法師埃德溫，被帶到了其中一棟新建建築里。

  接待室的門被推開，洛薩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卡德加站在一面奧術結界後面，抬手向他們打招呼。

  他穿著正式的肯瑞托長袍，左胸別著六人議會直屬法師的徽章。

  「卡德加法師，好久不見。」洛薩開口，「現在是怎麼回事？」

  「不用擔心，只是一些隔離檢查，很快就能結束。」卡德加解釋道。

  洛薩看向身後。

  「隔離的事，是誰的命令？」戴林直接問。

  「是泰瑞納斯國王。」卡德加拿起一份蓋有米奈希爾王室徽記的文件，向他們出示，「所有從暴風城前線撤回來的人，必須完成魔法掃描才能離開。」

  戴林沉默著點頭。

  沒有人會喜歡這種處置方式，但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卡德加重新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四位前線指揮官。

  「在隔離檢查開始前，我必須明確一些事情。」

  洛薩略微挑了挑眉。

  「你們在暴風城裡遇到的亡靈，具體是什麼樣的？所有細枝末節，我都要知道。」

  圖拉揚先開了口：「我有一個不知道重不重要的發現。」

  「那些亡靈不只是人類。我們在交戰區域還發現了獸人亡靈，甚至還有一些巨魔。」

  卡德加將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圖拉揚思考了一下，又補充：「這些亡靈和獸人同時對我們發動攻擊，但兩者從不混編。」

  最後開口的是隨軍法師埃德溫。他將一份整理好的魔法記錄推到卡德加面前。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但關於死亡之力的傳染性，」他斟酌了一下，「我的判斷是不強。」

  「大部分陣亡士兵的屍體在戰鬥結束後沒有表現出亡靈化跡象。」

  「我記錄了六十餘例暴露者，其中五十二例沒有任何異常，十例出現了輕微的能量殘留，一夜之間就消散了。」

  「只觀察到三例完全轉化，但那也是因為持續暴露在死亡之力中。」

  卡德加遠程控制筆記本翻了兩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埃德溫手寫的記錄。

  每一條都有時間和地點，嚴謹程度在隨軍報告中堪稱罕見。

  卡德加點點頭，表示問詢到此為止。

  掃描開始了。

  三千多名士兵和船員排成六列縱隊，從棧橋區域依次走向那排由魔法建成的建築。

  掃描程序很簡單：

  每個人經過由六顆附魔奧術水晶支撐的檢測立柱。

  水晶懸浮在一人高的位置，釋放淡紫色的掃描脈衝。

  任何異常魔法波動都會讓水晶變色。

  法陣核心是一顆更大的奧術水晶，安置在建築內部，負責接收所有掃描數據。

  十二位肯瑞托法師輪班值守，每個掃描結果都由至少兩位法師交叉確認。

  第一個士兵走過去，水晶脈衝發出柔和的光，沒有變色。

  「無異常。」值班法師在名單上打了個勾。

  名單上的「無異常」畫了又畫，墨水都用完了數瓶。

  值班法師的筆頭越來越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划過去。

  第五百人，第八百人，第一千二百人————

  「無異常。」

  值班法師把最後一筆寫完。

  持續了十二個小時的掃描，在一聲疲憊的報告中結束。

  幾位肯瑞托法師向卡德加報告結果時，語氣里已經出現了不太明顯的鬆懈。

  有人主動提出，埃德溫的隨軍報告已能證明傳染性極低，現在又有了三千人的大規模掃描結果，系統風險基本可以排除了。

  洛薩聽完報告後，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的視線越過正在收拾設備的法師們，落在那些返回臨時住處的士兵身上。

  隊列整齊，紀律嚴明，但每個人的神情都明顯放鬆了許多。

  然而，洛薩的直覺卻告訴他，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首先，撤退時那些亡靈幾乎沒有阻攔，仿佛刻意放任他們離開，與進攻時判若兩樣；

  其次，這份報告實在太過「完美」，反而令他心生警惕。

  卡德加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

  「全部無異常，按理說這應該是個好消息。」卡德加不知何時來到洛薩身旁，依舊隔著那層奧術結界。

  洛薩轉頭看向這個年輕法師。

  「按理說？」

  「正因為太過完美，才讓我覺得不對勁。」卡德加壓低聲音，「他們與亡靈有過大量接觸，卻連一例殘留都沒有發現，這本身就不合理。」

  「真正的問題恐怕還躲在暗處，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

  洛薩沉默著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支前來換班的法師隊伍從兩人身後經過。

  為首的老法師揚了揚手中的掃描報告，笑著說道：「別想太多了，不過是虛驚一場。」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卡德加目送那支隊伍走遠，這才重新望向洛薩。

  「我想繼續查下去，但需要一點時間。」

  洛薩卻搖了搖頭。

  「你恐怕沒有多少時間。」

  「這份完美的報告，就是你最大的阻礙。」

  「既然所有證據都證明一切正常，其他人自然會懷疑，你為什麼還要堅持調查。」

  「我只能儘量替你爭取，最多三天。」洛薩沉聲說道，「我會以觀察為由，把他們暫時留在這裡。」

  如果亡靈天災真的沒有傳染性，那自然皆大歡喜。

  可如果那三千人身上潛伏著某種連現有檢測手段都無法發現的東西，那麼只要他們重新與外界接觸，一切都將徹底失去控制。

  兩人都很清楚。

  從這一刻起，他們要做的，就是和時間賽跑。

  當天夜裡，卡德加獨自待在臨時居住的石室中。

  桌上堆滿了埃德溫留下的隨軍魔法記錄，以及三千人的掃描數據。

  他翻開第一頁，從頭開始逐條核對，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窗外，是米奈希爾港沉寂的夜色。

  士兵們已經安置進隔離營房，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又很快被海風吹散。

  卡德加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亡靈殘留在常規掃描下維持靜默，原理是什麼？

  接下來的三天裡，他必須獨自建立起一套足夠嚴密的假設，再由此推導出新的檢測方法，找出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問題。

  他未必要立刻得到答案。

  但至少，不能再得到一個「完美」的結論。

  否則，一切都將太遲。

  卡德加將記錄翻到第二頁，重新蘸了蘸羽毛筆上的墨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