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加冕

  第471章 加冕

  頭環觸及頭頂的瞬間,克爾蘇加德便開始墜落。

  冰冷的觸感從頭皮滲入顱骨,穿透骨骼與血肉,讓所有溫度徹底消失。

  他的身體一路下墜,最終落在一片冰原之上。

  高遠的天穹之上,暗綠色的極光扭曲舞動著,照亮了冰面,也照亮了天空飄落的灰黑色灰燼。

  

  像是雲層被焚燒殆盡後剩下的殘渣,悄然堆積在冰面上,厚及腳踝。

  克爾蘇加德蹲下身,撥開灰燼,露出下方掩藏的冰面。

  它是漆黑色的。

  充盈四周的濃厚血腥味暗示著,這片黑色冰原是由血液凍結而成的。

  冰面之下,還能隱約看見一些屍體。

  凝固在冰層中的人形輪廓,有大有小,全都保持著瀕死前的痛苦姿態。

  一個張開嘴,像是在喊叫;

  一個蜷縮成一團,仿佛害怕極了;

  還有一個仰面朝天,雙手按在冰層內側,手指扭曲成爪狀。

  克爾蘇加德環視一圈;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探究的東酉,便繼續向前走去。

  四周非常安靜,除了他自己的呼吸之外,什麼也聽不到。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看見了它。

  一座由屍骸堆砌而成的王座。

  灰白色的骨骼緊密地壘在一起,構成椅背、扶手和基座。

  每根骨骼上都留有咬痕,看樣子是來自類人生物的牙齒。

  數以千計的空洞眼窩全部朝向他。

  王座的基座是一整塊隆起的黑色冰層,內部同樣封著完整的屍體,雙手全部按在冰層內側。

  克爾蘇加德發現,他自己正坐在王座上。

  可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坐上去,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已經身處王座之上。

  雙手放在扶手上,掌下是兩根表面磨得光滑如鏡的大腿骨。

  克爾蘇加德試圖站起來,可腿卻不聽使喚,仿佛身體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灰白色的霧氣從王座下蔓延開來,爬上他的腿,融入皮膚,滲入骨骼。

  就在克爾蘇加德準備施法脫困時,低語開始了。

  第一個聲音微不可聞,像一個病危的老人在耳邊喘息。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幾秒內增殖成上百個聲音,重疊交織,互不相讓。


  有些在哭,有些在笑,有些在呼喚某個陌生的名字,有些只是無意義的音節。

  但最終,所有聲音聚合成了一個。

  它從王座沿著脊柱進入脊髓,從脊髓進入腦幹,從腦幹擴散至整個大腦皮層。

  「你終於來了————命中注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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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肯定很好奇,想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我也在想,你是誰,值得我等你這麼久。」

  聲音開始翻查他的意識。一千隻手伸進一千個抽屜。

  「小鎮神童。肯瑞托法師。死亡研究者。可這些只是標籤,別人隨意貼在你身上的標籤。」

  所有聲音同時停頓。

  「你到底是誰?」

  克爾蘇加德試圖張開嘴,但聲音不給他回答的機會:每一個尚未成形的念頭,在成形之前就已被讀過、拆解、扔掉。

  「過去的你,不過是活成了別人期望的樣子。」

  不知何時,灰燼已填滿他的視野。

  他死了。

  他是南海鎮的漁夫,四十三歲。

  收網時繩索纏住腳踝,把他拖入水中。

  海水灌進肺,視野由藍色漸變為灰色,最終化作黑色。

  他死了。

  他是暴風城的鐵匠。

  獸人沖入鐵匠鋪的瞬間,他擋在兒子面前,被一斧劈成兩半。

  他死了。

  他是西部領農莊裡的女人。

  獸人入侵時,她把最後一口麥粥分給了孩子,躺在地窖的冷地上,胃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消化,於是胃便開始消化自身。

  他死了。

  他是奧特蘭克的軍官。

  匕首從肋骨間刺入,出手者是一個認識了十二年的朋友。

  他倒在血泊中,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那人始終沒有回頭。

  他死了。

  他是奎爾薩拉斯的高等精靈,三千一百二十二歲。

  坐在陽台上看著永歌森林的楓葉變紅。

  陽光還很溫暖,然後忽然就不暖了。

  他死了。

  他是達拉然的學徒,死在失敗的空間傳送實驗中。

  他是暴風城的男孩,死在撤離馬車上,母親的手還捂著他的眼睛。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身份一個疊著一個,每一個人他都活過,每一個人他都死過。

  然後在某個無法標記的節點上,死亡的對象變了。

  他不再經歷別人的死亡,開始經歷自己的。

  最近的,是在沉沒神殿的入口。

  法力被完全吸乾,心臟最後一次跳動。

  他沉入海底,與大海融為一體。

  還有達拉然。

  他沒有離開。他和艾蕾娜在紫羅蘭城堡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教了四十年基礎奧術課。

  有一天在講台上,心臟突然停跳了。粉筆在手裡摔成兩截。

  暴風城保衛戰。城牆被突破後他繼續施法,直到最後一點法力耗盡。

  獸人戰士的戰斧從他的左肩劈到右肋。

  南海鎮。他沒有去達拉然。沒有魔法,沒有死亡騎士核心碎片。

  他只是一個漁夫,像他的父輩一樣。

  有一天在暴風雨前檢查碼頭,被一道浪捲走。

  這一次最痛苦。

  最痛苦的地方在於,他平凡地度過了一生,然後淹死在距離家門不到一百米的水裡。

  沒有人會記住他的名字。

  龍神護符的金光在灰燼中那樣渺小,無人察覺。

  但它和那個「像他父輩一樣」的念頭,在克爾蘇加德意識深處撬開了一道裂縫。

  那是南海鎮的一個傍晚。

  母親在廚房裡切魚,刀刃與砧板碰撞的聲響從窗口傳出。

  父親正和一個模糊的身影一起修補漁網,手指在網眼之間穿梭,從未出錯。

  他抬起頭,看見蹲在沙灘上用樹枝寫基礎數學的克爾蘇加德。

  父親稱讚道:「寫得不錯。」

  畫面很短暫,護符的金光也只是一閃而滅。

  克爾蘇加德的死亡體驗還在繼續,但節奏起了變化。

  無盡的死亡輪迴之中,有些東西不再輕易改變,成了某種錨點。

  那些名字沒有被一遍遍的輪迴沖刷掉,反而成了支撐他成為克爾蘇加德的根基。

  達拉然,加入肯瑞托之後的第一次考試。

  年輕的克爾蘇加德站在安東尼達斯的辦公室中央。

  中年大法師看了他的測試答卷,然後看著他。

  「你很優秀,克爾蘇加德。但你有沒有想過,優秀是你的上限,還是你的起點?」


  克爾蘇加德的死亡仍在繼續,但那個問題留了下來。

  他曾經用七年時間回答這個問題,現在它重新懸在面前。

  死亡仍在加速。

  數千次。數萬次。時間在這個循環中碎成了粉末。

  他已經無法分辨哪一次死亡是真實的,哪一次只是可能的。

  他活了一百萬次,死了一百萬次。

  然後他開始遺忘。

  遺忘的對象先是死亡,然後是自己。

  一百萬個疊加的身份將「克爾蘇加德」蠶食殆盡。

  他忘了南海鎮碼頭的海風是什麼味道,忘了母親煮的魚湯里放的是茴香還是蒔蘿,忘了艾蕾娜離開那天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裙子。

  暗綠色的極光還在冰原上空扭曲。

  屍骸王座上坐著的那個東西,輪廓開始模糊,皮膚變得半透明,克爾蘇加德已經變得不再像自己。

  「現在,你知道自己是誰了嗎?」

  他無法回答。一切都已被遺忘,除了————

  一個熟悉的觸感突然出現,那是柔軟皮毛蹭過了手背。

  比格沃斯先生不知何時蜷在了他腿上,正輕輕打著呼嚕。

  他很久以前就想養的那種貓,好像叫重點色貓。

  艾蕾娜送給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那個觸感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但在這片只有冰與骨與灰的無盡荒原中,柔軟是一種暴力的違和感。

  它不屬於這裡。就像他不屬於死亡。

  這個念頭成形的瞬間,低語似乎察覺到了異樣。

  它試圖用更猛烈的死亡循環將那道裂縫碾碎。

  但第四個記憶已經浮了上來。

  那是卡德加的聲音,來自達拉然某個下午的實驗室,語氣很隨意。

  「克爾蘇加德,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有趣得多。只是你自己還沒發現。

  他曾經恨過這句話。

  說這句話的人永遠比他強,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慰。

  但他現在明白了。

  他恨,是因為在那句話里聽見了自己不敢承認的東西。

  他害怕自己真的「有趣」,害怕那種可能性意味著他必須離開已經習慣了的軌道,再次成為某種「次等卡德加」。

  事實上,卡德加從未居高臨下。


  他從一開始就看到了克爾蘇加德自己看不到的東西。

  他和卡德加,從來都不是一種人,儘管人們為他們貼上了相似的標籤。

  低語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但死亡的循環還在繼續,快到連每一次死亡的瞬間都看不清了。

  每一秒都在生與死之間來回撕裂。

  然後,在加速的頂點,一切突然靜止了。

  百萬次死亡堆疊而成的噪音被一隻手輕輕撥開。

  黑色冰層在她腳下融化,就連血水也變成了清澈的碧波。

  艾蕾娜站在他面前。

  灰燼主動避開了她。

  她穿著淺灰色的旅行斗篷,領口別著一枚他送的廉價胸針。

  那件衣服他從未在記憶中見過,卻無比熟悉。

  她舉起右手,掌心朝向他。掌心裡是一小枚護符。

  龍之豎瞳。

  那是她送給他的第一個禮物。

  克爾蘇加德永生難忘。

  在離開南海鎮的那個大霧瀰漫的早晨,艾蕾娜第一次主動向他走來。

  她翻過手掌,讓護符落入他掌心。

  做工有些粗糙,但金屬被她的體溫染得滾燙。

  然後,艾蕾娜開口了。

  「不管發生什麼——

  」

  「都不要忘了我。」

  畫面碎裂。

  那片溫暖的光芒,連同艾蕾娜的身影,一同消散。

  護符化作一道金色的烙印,融入他的掌心。

  克爾蘇加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皮膚已經失去了血色,變得近乎透明。

  皮膚之下,暗藍色的死亡能量如同血液一般緩緩流淌,取代了原本屬於生命的脈搏。

  但它沒有繼續擴散,也沒有徹底吞噬他的意識。

  他依舊記得自己是誰。

  死亡的輪迴結束了。

  而克爾蘇加德,仍然存在。

  冰原之上,那無數重疊組成的低語逐漸消失。

  那些哭泣、哀嚎和絕望,全部歸於寂靜。

  最終,只剩下一個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而有耐心。

  「你活了一百萬次,也死了一百萬次。告訴我,你在那些死亡里看到了什麼?」


  「我看見過數千個世界的終結,也見證過無數文明最後的時刻。」

  「看見每一個生命,在死亡降臨之時,或坦然,或醜陋,但最終都只能放下掙扎的那一刻。」

  那個聲音略微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又仿佛根本不需要。

  「生命,不過是死亡到來之前的一段延緩。」

  「你們珍視的愛、恐懼、野心、犧牲————」

  「不過是一壺水在冷卻之前,最後幾秒的沸騰。」

  「短暫,劇烈————卻難逃註定的命運。」

  聲音低沉下來。

  「但你不同。」

  「你見過所有生命最終的歸宿,也已經理解了死亡」

  「所以,你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成為死亡的王。」

  話音落下,那些灰白色的霧氣開始向上蔓延,越過膝蓋,攀上大腿。

  霧氣覆蓋之處,血肉逐漸失去溫度,化作如冰晶般的藍色。

  「你只需要付出一個微不足道的代價。」

  「那就是捨棄過去。」

  「忘掉那些無用的羈絆,還婚那些讓你痛苦的回憶。

  C

  「因為它們只會讓你軟弱。」

  「而王————不需要軟弱。」

  王座上的屍骸全部轉過頭亨,數以千計的空伶眼窩裡燃起了藍色的魂火。

  「忘記一切。」

  「捨棄一切。」

  「然後————成丫真正的王。」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冰原上只婚灰色灰燼落在黑色冰面上的聲音,但那比克爾蘇加德現在若婚若無的呼吸還輕。

  許久之後,克爾蘇加德終於開口。

  「你說得沒錯。」

  在經歷了一百萬次亍亡之後,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

  「生命終究會迎亨死亡。」

  「每一種生命,每一段人生,每一個我愛過的人,每一個憎恨過的人————」

  「最終都會走向同一個結局。」

  霧氣已經到了他的腰際,亍亡的力量正在等待他臣服。

  但克爾蘇加德卻緩緩抬起右手。

  那隻手還是半透明的,但它仍然屬於他。


  他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曾經留下過父母的記憶、艾蕾娜的溫度————以及所婚那些不屬於亡的東西。

  然後,克爾蘇加德慢慢握緊拳頭。

  「死亡姿會是一切的終功。而我————不會逃避!」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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