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狼頭面具(上)

  1992年8月1日。

  德克薩斯州,阿比林市的某處地下搏擊場內。

  「狂狼!狂狼!狂狼!」

  觀眾們的吶喊聲蓋過了主持人的聲音,以至於整個封閉的地下場館都在劇烈震顫。

  空氣中混雜著菸草、汗水、血腥與劣質酒精的氣味,數百道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被生鏽鐵絲網圍住的擂台中央。

  擂台上站著兩個裸露著上半身的人,一個帶著塑料質感的棕熊頭罩,一個帶著陳舊的黑色狼形面具。

  帶著棕熊頭罩的是本地曾經連勝過八場的悍將,「鐵熊」,由於搏擊場的規矩,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曾經也被那些狂熱的觀眾高高捧起,冠以地下拳王的稱號。

  但今天他顯然沒有自己的對手那麼「有熱度」。

  

  「狂狼」,在這裡並不陌生的名字。

  許多人都覺得這個名字只是個代號,因為他每次只打一陣子比賽,接著就會銷聲匿跡,有時會隔上幾個月,有時甚至會隔上幾年。

  沒人覺得會有人堅持在這種地下擂台打上十幾年的拳。

  帶來熱度的並不是「狂狼」這個名字的出現頻率,而是這個名字每次出現,就必定會贏下冠軍。  不論是誰,「狂狼」總是能贏。

  三天前,「狂狼」在銷聲匿跡了一整年後重新出現,連續干翻了十多個對手,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搏鬥機器。

  很多蒙面選手已經完全不想跟「狂狼」打了——因為這傢伙歷來的對局裡,對手的死亡率高達78%。

  但「鐵熊」覺得這是他的機會。

  只有廢物才會因為一個名字去害怕對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狂狼」肯定不是前些年的那個「狂狼」。

  這個「狂狼」身上的肌肉都能讓人一眼看出來是新練的——這個人明顯沒有長期鍛鍊的習慣,而且身上也沒什麼傷痕,甚至連手指頭都沒什麼老繭,同樣的,他的手上甚至連防護用的繃帶都沒纏上。

  而且這三天裡,狂狼的對手罕見的沒有一個人死——說明這肯定不是上一個狂狼。

  上一個狂狼的對手就沒有活著走出擂台的。

  只能說,這人看著就跟個剛剛從某個辦公樓出來的公司職員一樣,說不定買通了其他選手,想要用錢撈錢——又或者是拳場專門推出來重新拉熱度的噱頭,因為自己在比賽之前就被管理員隱晦地勸過別太認真打。

  但……只要自己能贏下他……

  在比賽開始之前,他和「狂狼」的比賽中,賭他贏的賠率已經飆升到一賠十二。


  整個拳場幾乎所有人都押了狂狼勝,只有寥寥幾個賭徒不信邪,重金押注他能翻盤。  只要他能拿下這場勝利,一夜之間,他就能拿到遠超以往所有比賽的酬勞,徹底翻身。

  到時候……到時候自己就再也不用在這狗娘養的黑心拳場裡打拳了……

  「比賽開始!」

  裁判的聲音終於有那麼一句突破了觀眾們的歡呼聲。

  鐵熊率先發難,腳掌狠踏擂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接著,他整個人像是一頭掙脫束縛的棕熊般沖向狂狼,拳頭帶著燥熱的拳風直衝對手的面部。

  讓鐵熊不解的是,這個比自己瘦弱許多的「狂狼」就跟他的名字一樣狂,面對自己那綁著繃帶的拳頭,他甚至連躲的動作都沒有,只是伸出了一隻手。

  這傢伙是瘋了嗎?他把自己當小孩子對付?拿手扛拳頭?

  以為打拳是他媽的石頭剪刀布?

  就算自己真的想演,觀眾也他媽的不會信有人能拿手接別人的全力一拳吧?

  但鐵熊一點兒也不想配合,他的力道沒有絲毫鬆懈,直到自己的拳頭撞上了狂狼的手。

  先是一陣柔軟的觸感——這也的確,因為眼前的這個「狂狼」根本就不是個專門打架的老手。

  接著,鐵熊的拳頭停住了。  他硬生生地停住了——不是被擋了下來,他的拳頭是被狂狼爪狀的手給卡住了。

  甚至狂狼還拽住了他,免得他往後倒去。

  台下發出了一陣唏噓聲,那些觀眾好像都覺得鐵熊是在打假賽。

  在鐵熊重新找到重心之後,狂狼鬆開了手,並且那雙面具孔洞中的眼睛似乎是在提醒鐵熊,假裝打打就好了,別把自己弄傷。

  一股被人瞧不起的怒火涌了上來,占據了鐵熊那本來就不太靈光的大腦。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去想為什麼自己的拳頭會被接住——或許是某種科學道理吧,他不知道,他小學的時候科學課從來沒聽過,倒是自己嗑藥磕嗨了的時候有在幻覺里體驗過那種用一根手指摁翻對手的感覺。

  那種感覺如此真實,以至於鐵熊現在就覺得它是真的,而對方就是用了這種小花招。

  不過無所謂,他最厭惡這種瞧不起對手的人,他有的是方法對付這些傲慢的拳手。

  「假賽!」下面的觀眾叫喊道。

  鐵熊管都沒管,只要自己贏了,剩下的一切都跟自己沒關係了——反正那些賭徒的錢已經交出來了。

  他在狂狼疑惑的眼神中再次揮出了重拳,狂狼又一次想要抓住鐵熊的拳頭,但鐵熊這次用了個花招。


  在狂狼專注自己的右拳時,鐵熊的左拳接著便揍向了狂狼的右臂。  這一次狂狼沒能躲過,鐵熊的拳頭不止砸中了狂狼的右臂,甚至右拳也成功地突破了狂狼的抵抗,硬生生地朝狂狼的面門砸去。

  狂狼沒有躲過,他下意識地側過了頭——這在鐵熊看來很蠢,因為這樣會讓拳頭打中腦門而不是其他位置。

  狂狼的腦袋在被重拳打中之後發出了沉悶的響聲,鐵熊覺得這把已經穩了——甚至有點太輕鬆了。

  或許這個狂狼的確有點小花招,但高傲害了他。

  就在鐵熊打算隨便給上幾拳,讓這個肯定被自己揍到顱內出血的「狂狼」趴地上的時候,狂狼擰過了被打歪了一些的腦袋。

  狂狼重新看向了鐵熊,那雙面具下是一雙幽綠的、充滿瘋狂的眼睛——鐵熊愣住了。

  他剛剛看到的是一雙藍色的眼睛。

  什麼時候……

  就在鐵熊發愣的一瞬間,狂狼動了。

  這個古怪的傢伙跟一隻瘋狗一樣朝鐵熊撲了過去,先是猛地將鐵熊撞了個趔趄,接著便是如雨般瘋狂的拳頭——鐵熊忍著痛想用手臂扛住,找機會反攻。

  但狂狼的拳頭越來越重——讓鐵熊有了一種古怪的感覺。

  就好像前半段其實狂狼一直在收著力。  而自己的那一拳好像打醒了什麼東西——

  「砰!」

  在一聲沉悶的響聲過後,鐵熊好像聽到了自己的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悶哼一聲,連退了好幾步,撞在了鐵絲網上。

  「噢……得了吧——」觀眾們唏噓道。

  他們還是認為鐵熊在打假賽。

  「我——」鐵熊想要叫停——

  但狂狼的下一發拳頭已經直直地沖向了他的面門。

  嗡——

  鐵熊頓時腦袋被清空了似地聽到了耳鳴,在短暫的斷片後,他感覺到了劇烈的疼痛,以及血液淌進鼻腔和流進腦子裡的古怪觸感。

  「喔喔喔——」

  觀眾們發出了歡呼聲——鐵熊已經看不清眼前究竟有什麼了——他的思維正在飛快地上升。  就好像人要飄起來了似的。

  「砰!」

  又是一拳。

  鐵熊沒了動靜。

  不少觀眾看到狂狼瘋狂地砸著鐵熊的身體,那股崇拜暴力與血腥的底層代碼像是被激活了似的,立刻歡呼了起來。

  但仍然有些人覺得這像是假賽——狂狼看起來並不像他表現得那麼有力氣。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止住了呼吸。

  「砰!」狂狼朝鐵熊的腦袋上又砸下了一拳。

  他的腦袋發出了一聲碎裂聲。

  「砰!」

  又是一拳,骨頭開裂,扯開皮膚,流淌出了*******。

  「砰!」  狂狼的動作仍然沒有停下。

  一拳,接著一拳,一直到地面上血肉模糊,那具無頭屍體不再晃動。

  狂狼慢慢地停了下來,像是愣了愣神,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滿是血與碎肉的拳頭,往後退了幾步。

  「狂狼!狂狼!狂狼!」

  觀眾們的聲浪炸響,裁判不得不把話筒的聲音調到最大才能正常地宣布結果——

  「狂狼獲勝!」

  裁判喊道。

  「……誰去把屍體處理一下……該死的……」

  ——

  十分鐘之後,地下拳場後台的廁所內。

  「嘔……」

  一陣稀稀拉拉的嘔吐聲在隔間中響起。  隔間外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黑髮中年男人,他抿了抿嘴,像是覺得廁所里的那人有些埋汰。

  即便對方是剛剛給對手腦袋揍爛的狠人。

  過了一會,那個帶著狼頭面具的「狂狼」從隔間裡走了出來,他換上了一身棕色西裝,腳步虛浮,看上去剛剛的那陣嘔吐讓他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雅各布?」「狂狼」沒想到管理員會蹲守在廁所里。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磕了什麼藥。」管理員雅各布咧開嘴講了個笑話,「當然,嗑藥也沒事,我不管這個——但你待會出去的時候得好好整理下行頭,然後把面具摘了,從右邊的小門走,我讓人暫時把那兒開了五分鐘,免得你被人逮住。看在上帝的份上,那些觀眾都想找找能一拳把人腦袋干碎的傢伙到底長什麼樣子。」

  「今天的錢呢?」狂狼沒管這些,伸手朝雅各布說。

  「喏。」雅各布從懷裡掏出了被布袋裹著的一沓鈔票,「這些——」

  「我以為會更多。」狂狼面具下面的語氣里有些不滿,「鐵熊不是連贏了八把嗎?」

  「你同樣也連贏了他媽的十七把,帶上這把十八把。」雅各布不太高興地說,「那些人已經沒有賭博的激情了,沒人會喜歡看一邊倒的比賽,我們也不喜歡,你贏的這點賠率根本掙不了多少——我的建議是你先消失一陣子,等這風頭過了再回來,到時候就又會有人懷疑你能不能贏……」


  「不行。」狂狼拒絕道。

  「你很缺錢?」雅各布皺眉問。

  「你有其他路子嗎?」狂狼問。  「輸一把。」雅各布提議說,「我可以給你點分成——或者你乾脆把面具給別人,然後換個面具,這樣你再以其他身份『贏』過自己……」

  「不行。」狂狼說。

  「……」雅各布挑了挑眉毛,「那就沒辦法了——大家都覺得你會贏,這樣盤子是不可能大起來的。」

  「……那我每天都來,每天都有這麼多嗎?」狂狼問。

  「難。」雅各布說,「現在都沒人敢跟你打了——今天你又打碎了一個人的腦袋——」

  「我讓你提醒過他別動真格……」狂狼低聲說。

  「我也的確這麼說過。」雅各布聳了聳肩膀,「但……你也知道,打拳的人大多腦子都不太正常。」

  「當然,我沒說所有。」雅各布像是忌憚於狂狼的力氣,補充了一句,「你還是挺正常的。」

  「我不是瘋子。」狂狼說,「你不需要用這種怕我隨便殺人的語氣……我只是……」

  「按照老闆的意思,大概每三天能給你安排一場。」雅各布說。

  「……」狂狼沉默了一會。

  「所以大概三天能拿上這麼一筆。」雅各布說。  接著,雅各布頓了頓。

  「你真的很缺錢?」

  「你能借我嗎?」狂狼透過面具看向雅各布。

  「我……」雅各布像是想到了什麼,猶豫了一會,「我身家還沒你手裡的錢多呢……或者你干點髒活——我倒是有點路子……」

  「不。」狂狼拒絕道。

  「你知道你剛剛就殺了一個人吧?」雅各布皺眉道。

  「那……不一樣……」狂狼說,「我還是找點其他辦法吧。」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來到門口時,他摘下了面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兒。

  「古怪。」雅各布抽了抽嘴角,搖頭說。

  ——

  伊萊·索恩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車上。

  他將懷裡的面具丟到了副駕駛上,接著看向了後視鏡里自己的臉。  自己的面容削瘦而蒼白,棕色的頭髮已經有些長了,夾雜著些白色,鬍子許多天都沒剃,眼角留著血絲——從外表上看他至少有四五十歲,即便他實際上才二十九歲。

  他愧疚地俯身趴在方向盤上,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那團模糊的碎骨和血肉,還有那掛在一邊,連著神經的、被擠出來的眼球,一種強烈的噁心感從他的喉嚨里往外爬。

  他惱火地抓起那個被丟在副駕駛上的面具,想要把它掰成兩半。

  手懸在了空中,他沒能掰得下去——因為他還需要這個。

  這不只是個古怪的東西——這還是自己女兒的命。

  自己需要它來掙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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