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斷裂的長矛

  第二天的下午,他們來到了紐約——

  這還是傑克和愛麗絲頭一次來這兒,剛從喬治·華盛頓大橋開下來時,兩人都止不住地瞥眼望著車窗外那繁華的市區和高樓大廈。

  「還有雙子大廈看喔。」

  弗朗多說,

  「多看看,傑克,這東西很稀罕的。」

  「什麼?」傑克皺眉道,「為什麼,這兩棟樓要拆了嗎?」

  「某種程度上是的。」弗朗多說,「還有,注意看路,你在開車呢——你們倆像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實際上我確實沒見過什麼世面。」傑克說,「我以前都沒離開過密蘇里州呢,所以——那個華爾街也是在這兒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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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邊,但我們今天得去凱爾家,保持禮貌,記得見面要喊老烏龜。」弗朗多說。

  「你這個樣子是怎麼做到有這麼多朋友的?」傑克無奈地說。

  「得了吧,傑克,他們見面也會這麼喊我的。」弗朗多說,「只有一樣羽毛的鳥才會聚在一起。」

  剛從大橋開出來就是上西區,他們不需要繞很多的路。  凱爾·門羅住在中央公園西大道八十二號頂層,傑克費了些時間才找到了這兒,並且還被攔在了大廳里。

  大廳的地面上鋪著大塊的深灰色大理石,正對著大門是一段不寬的大理石台階,通向電梯廳,兩側扶手上是打磨得溫潤的黃銅扶手,年代久了微微發暗,卻擦得一塵不染。

  左手邊是門衛的值班台,深色實木,台面整齊放著對講機、住戶名錄和幾支筆。門衛穿著合身的深色制服,站姿筆挺,眼神安靜卻銳利,所有人進出都在他視線里。

  自然包括了看著就不像是這裡的住戶的傑克和愛麗絲。

  「門羅先生?」

  傑克靠門衛指的電話聯繫上了那個自己從未謀面的「父親的朋友」。

  「你好?」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個溫和的中年男性聲音,「有什麼事嗎?」

  「我叫傑克,先生,傑克·雷明頓,我爸爸是弗朗多·雷明頓——」傑克說。

  「弗朗多的兒子?」門羅先生問,「哦……凱恩是說過你們要來——我以為你們會晚點,我下來接你們吧,你爸爸跟你一起來的嗎?」

  「只有我和我的女朋友。」傑克看了看挎包里的弗朗多,弗朗多搖了搖頭,傑克也就沒有說出弗朗多也來了的事實。

  「他怎麼了?」門羅問。

  「死了。」傑克說。  「……」門羅那邊沉默了一會。


  「我很抱歉聽到這個,孩子。」門羅說,「稍等,我待會就下來。」

  傑克和愛麗絲在大廳里等了一會兒。

  很快,其中一個電梯口的門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了個頭髮有些發白的中年男人,跟弗朗多和里奇先生說的一樣,他右邊的眉毛缺了一大塊。

  不止如此,他的右耳似乎也因為某次受傷而缺了一角。

  傑克拘謹地朝他招了招手,對方也看見了傑克。

  「傑克?」門羅先生問。

  傑克點了點頭,看了看門衛,門衛給他們做出了個放行的手勢。

  「門羅先生,里奇先生說那把——」

  「我知道,我知道,跟我來吧。」

  門羅先生說著,笑呵呵地拍了拍傑克的肩膀,帶著他們一塊上了電梯。

  傑克從來沒來過這種古怪的電梯,沒有標門牌號,只有一個老式的機械鎖和幾個暗淡的按鈕。  門羅先生掏出了把鑰匙插進了鎖孔,扭動了一下,按下了剛剛亮起的按鈕。

  「看起來就跟電視裡的場面一樣。」傑克說。

  「哈哈哈……」門羅先生笑呵呵地說,「要我說這兒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可麻煩多了,我兒子非要讓我住這兒,說是安全些——但你知道的,這些個門鎖在惡魔眼裡可沒什麼挑戰性。」

  「對……我知道。」傑克說。

  「等到了正確的樓層,你們不介意喝點東西吧。」門羅問。

  「不介意,這是應該的,門羅先生,安全考慮。」傑克說。

  他看到了門羅先生藏在口袋中的右手,看上去他跟里奇先生一樣謹慎。

  抵達門羅所住的樓層後,傑克他們直接從電梯出來便進到了門羅的家中。

  穿過隔音室時,門羅塞給了他們幾瓶教堂的聖水瓶,好讓傑克他們自己證明身份。

  直到傑克和愛麗絲喝下去後什麼反應都沒出現,門羅才稍稍放下了些心,一直揣在上衣口袋中的手重新拿了出來。

  「必不可少的步驟,我可不想再丟一隻耳朵。」門羅笑著說,「進來吧。」

  門羅的家讓傑克乍一下以為是進到了某個圖書館裡。  地上鋪著淺色的羊毛氈,踩上去綿軟無聲。

  整一層打通的大平層沒有多餘隔斷,視野順著落地窗一路鋪到盡頭,一側正對中央公園的蔥鬱樹冠,另一側能遠遠望見哈德遜河泛著的灰藍波光。

  靠牆立著一整面頂天立地的橡木書架,塞滿了燙金書脊的硬殼書,大多是神學典籍、中世紀編年史和冷門的民俗研究,邊角磨損得厲害。


  書架間隙嵌著幾盞暗銅壁燈,光線柔和,不至於讓偌大的空間顯得冷清。

  客廳中央擺著一套深棕色皮質沙發,不算嶄新,卻打理得整潔挺括,茶几上沒有花哨的擺件,只放著一隻黃銅菸灰缸、半杯冷掉的咖啡,以及幾份攤開的舊報紙。

  最為醒目的便是臨時放在客廳長桌上的那根斷成兩節的長矛,長矛看起來像是整個兒由某種灰色金屬構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些傑克莫名熟悉的紋路。

  「『加百列之矛』,那個賣家這麼吹噓它。」門羅先生說,「但我覺得這個名字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不過上面的符文確實應該是有效的。」

  「你嘗試過了嗎?」傑克轉頭朝門羅先生問。

  「當然沒嘗試過,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使等著人去刺殺嗎?」門羅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天使,或許等我死了能看見吧——如果我能上天堂的話。」

  「當然會。」傑克說,「你是個善良的人,門羅先生,沒道理——」

  「希望這樣吧。」門羅有些苦澀地說,「那研究它的事情就交給你了,請原諒,我現在是半點書都看不下去,看久了連f都能看成e,人老了……」

  「好的。」傑克說。  這時,傑克留意到了不遠處的書架上擺著的照片。

  上面站在中間的似乎就是年輕些的凱爾·門羅,旁邊站著不少人——傑克認識其中兩個。

  年輕的弗朗多和還沒禿頂的里奇先生。

  但不論是照片裡的弗朗多還是照片裡的里奇先生,他們都沒有照片裡的門羅先生看著年長。

  難怪弗朗多要喊門羅先生老東西了。

  「你爸爸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了。」門羅先生戴上了副眼鏡,好跟傑克一起看自己和弗朗多他們的老照片,「我們當時一起幹了不少活……但驅魔人這行……唉,要我說,也只是因為政府完全不想管,因為那些鬼魂、怪物和惡魔在他們眼裡造不成什麼太嚴重的傷害——」

  「造不成什麼太嚴重的傷害?!」傑克難以理解地說,「那麼多人因此而死——」

  「傑克,在那些議員們眼裡,人命與人命之間不是等價的。」門羅說,「而且,我猜我們驅魔人也是助推他們不管不顧的關鍵因素。」

  「什麼?」愛麗絲難以理解地問。

  「現在已經有一批不需要花錢,自己就會拼命對付那些鬼魂和惡魔的驅魔人,政府還為什麼需要去耗費精力和財力來組織人員幹這種事呢?」

  門羅說,

  「他們只需要把心思放在搞垮蘇聯和繼續往華爾街堆錢就夠了,真要有一天,惡魔大搖大擺走上第五大道,他們才會慌。可只要事情還能被我們這些人悄悄按住,他們就樂得裝瞎。我們?我們在他們眼裡連臨時工都算不上——我們是免費的清道夫,是髒活累活的背鍋俠。死了白死,瘋了活該,活著也沒人給你發勳章,更沒人給你修醫保、養老金。」  「所以我們一直在做的是錯事嗎?」傑克看著門羅的眼睛說,「我們要放著那些人被殺,放著惡魔一片又一片街區地收割靈魂——」


  「喵。」弗朗多從傑克的挎包里跳了出來。

  「不,傑克。」門羅搖了搖頭,「我只是在給你打一針預防針,考慮到你父親……」

  門羅又嘆了口氣。

  「這些事情永遠也不是個頭,所以當你覺得累了的時候,別強行逼著自己走你父親的老路,我聽里奇說你也當了驅魔人的時候,我想過許多種可能,你可能覺得你需要做完你父親未竟的事業或者什麼的……」

  「謝謝,門羅先生。」傑克說,「我幹這個跟我父親沒有什麼直接關係,或許以前有——但現在是我自己的決定。」

  「真的嗎?」門羅透過老花鏡上方看著傑克的眼睛,「行吧……你自己決定——畢竟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你還小,現在也就跟陌生人沒什麼兩樣了,我不好摻和太多——」

  「是跟這根長矛有什麼關係嗎?」傑克意識到了什麼,門羅先生在見面之後就有意無意地勸自己放棄干驅魔這行,肯定是有什麼更加直接的原因。

  「你跟你爸爸一樣聰明。」門羅微微眯了眯眼睛,「里奇說你想要它是因為它能殺死天使,同樣也能殺死惡魔——但他沒告訴我你父親現在的情況,我就猜測弗朗多可能是被惡魔殺害了,那麼你肯定是想替你父親報仇……對吧?」

  「……對。」

  傑克說。

  如果不是弗朗多會變成一隻貓,以及弗朗多的老婆是個天使,或許這的確是最可能發生的事情。  「跟著這根長矛一起出土的石磚上記錄了些東西。」門羅說,「每一個嘗試使用這把武器的人都被燒成了灰燼。但我見過許多為了復仇連命都不要了的人,包括弗朗多,如果他當時知道有這麼一把武器,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握住它,就算它已經證明過它是一把人類沒法揮動的武器——你是他兒子,如果你跟他做出一模一樣的決定,我一點兒也不會覺得意外……」

  聽完門羅的勸告後,傑克想到了媽媽給自己的那把永燃之劍。

  每次自己握住它的時候,手心都會被燒焦——如果不是自己自愈得快,用一次手肯定就廢了。

  或許這柄斷掉的矛以前也是這麼個情況?

  「那我想我還是……不用它了吧。」傑克假裝自己退縮了一樣地說,「我們肯定能找到其他辦法。」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想。」門羅從話題開始時一直嚴肅著的表情緩和了下來,「我也是有兒子的人,不想看到你們這些年輕人為了些不現實的東西赴死,這樣沒有任何意義——但如果你只是想研究研究上面的符文的話倒沒什麼危險,我想這些符文可能要比武器本身更安全一些。」

  接著,門羅又聊起了他們這群老驅魔人以前的生活,聽上去他無比懷念那時候的日子。


  傑克感覺如果門羅知道弗朗多還活著,或許這位長輩能稍微高興一些——

  但就在傑克想要告訴門羅弗朗多還活著的時候,門羅提到了一個叫奧利弗·謝潑德的驅魔人,以及弗朗多。

  「弗朗多這麼結束也不算太糟。」門羅嘆氣道,「至少比奧立弗好些……你可能不認識他,他以前成天拉著你爸爸和凱恩喝酒,如果你早來紐約兩年還能見見他——」

  「他發生了什麼事?」傑克問。

  「他被一個吸血鬼轉化了。」門羅說。  「那……我還是可以晚上去看望他,是不是?」傑克嘗試性地問。

  「嗯?」門羅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是個吸血鬼了,傑克,就算他還活著,你也不能真的把他當你爸爸的朋友一樣去看他——他會把你吸個乾淨,只為了填飽肚子——」

  「但吸血鬼不是可以……我是說,他可以去醫院買血包或者什麼的……」傑克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僥倖心理會害死你的,小子。」

  門羅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縫,

  「怪物的獸性永遠要比他們殘留的人性要高,奧立弗在被吸血鬼抓住的那天就已經死了。」

  「所以他……」傑克深吸了一口氣。

  「我殺了那個怪物。」門羅說,並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這就是他給我留下來的東西——但我不怪他,這只是那個偷竊了他的皮囊的怪物扯開的小口子,至少我還能通過這道傷口去懷念我的老朋友。」

  傑克沒有說話。

  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想把弗朗多的事情告訴門羅先生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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