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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四百四十八章:西邊的浮霜海域……

  第449章 四百四十八章:西邊的浮霜海域……

  「閣下,按照尊敬的帝國方的慣用稱呼,你可以叫我盧西恩,或者盧。」

  花椰菜生物的語氣優雅、淡然,語氣卻小心到了極點。

  說完這話,它渾身的骨朵集體縮了一下,那些肉質的球狀凸起往軀幹里陷了足足半指深,表面擠出幾道細密的褶皺。

  它在等待,等待對方的回應,等待哪怕一個最細微的動作來告訴自己這個舉動有沒有冒犯到這位帝國的來客。

  水下,深瞳號船長室。

  沈白嘴角一咧,差點笑出聲來。

  盧西恩,這肯定不是真名。

  別問他怎麼知道的,就憑直覺。

  一個把小心都刻進骨頭縫裡的生物,一個僅憑几塊碎片就腦補出一整套帝國陰謀論的傢伙,這種角色張嘴報出來的第一個名字,百分百不是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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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最基本的自保本能,純粹的條件反射。

  不過無所謂,他也不打算真的信任這團花椰菜,更沒打算跟它建立什麼長期關係。

  它愛叫什麼就叫什麼,叫阿貓阿狗都行,反正最後這筆帳算的是物資和信息,不是交情。

  事實也跟沈白猜的差不多。

  在秘術消退之後的短暫窗口裡,這個現在自稱盧西恩的花椰菜生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求饒,不是開價,而是給自己搭了一套思維框架。

  時間太短,框架搭得磕磕絆絆,畢竟一個傷痕累累、精神力萎靡、身體正在加速腐化的生物在那個狀態下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口但就算是這麼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它還是把最重要的幾道防線砌起來了。

  第一,真名不能說。

  他們這一族在外行走,真名是最後的錨點,是連接大聖靈的那根線,一旦被敵人掌握,能做的事情遠不止詛咒那麼簡單,鎖定靈魂、追溯血脈、甚至反向入侵意識,每一樣都足夠讓它後悔從娘胎里鑽出來。

  第二,族內核心隱秘不能透露,這條沒得商量,死也不能說。

  說了就不是死的問題了,是死後還要被大聖靈除名、靈魂永遠漂蕩在虛無里找不到歸處的問題。

  第三,哪些東西能賣,哪些東西能送,哪些東西連提都不能提。

  他把這條線劃得很清楚,但線畫得並不死。

  盧西恩是個惜命的,除了那幾條絕對不能碰的紅線之外,其他東西都可以談。

  物資可以談,情報可以談,甚至一些不算核心的知識也可以談。


  只要能活下來,這些身外之物都是可以再掙的。

  而他先報名字,也有他自己的盤算。

  先用名字表達誠意,再看對面這個人傀儡背後那位存在的態度。

  如果對方認可這份誠意,那接下來的談話至少有了一個起點,哪怕這個起點是他用假名字鋪的也無所謂,態度本身比名字的真假更重要。

  如果對方連名字都不屑於回應,那他就得重新評估自己的處境了,一個連基本禮儀都不打算維持的帝國軍官,多半也沒打算維持他的命。

  李巨基沉默著。

  船長室里的沈白眼睛微眯。

  就這幾秒鐘的工夫,他大概猜出了這花椰菜的心思。

  這是試探。

  但這不是壞事。

  在他看來,誠意是雙方開始的基礎,而展露誠意這種事,尤其是對方先展露,那就是再好不過的開局。

  他略微沉吟了幾秒。

  這幾秒是故意留的白,不是真的需要思考,而是要讓對方在沉默里多泡一會兒。

  「伊蒙。伊蒙·達爾。」

  這名字一出口,沈白在深瞳號里自己先笑了。

  伊蒙·達爾,正是那個大鬍子的名字。

  當初他剛來到這個真實世界,還什麼都不懂呢,狀況都沒搞清楚,就被那位真正的帝國少尉莫名其妙地帶人追殺,最後被砍了一隻手,鎧甲和戒指全被繳走。

  而現在沈白選這個名字不是純為了惡趣味,他有自己的考慮。

  第一,萬一,雖然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這個花椰菜有什麼能力能探查帝國的編制、核實軍官姓名的真偽,那「伊蒙·達爾」這個名字是經得起查的。

  第二,沈白自己知道這個真實的名字一定不會穿幫,而且很安全,真被詛咒也找不到他沈白頭上。

  第三,說出來有點不那麼體面,但他確實是個記仇的人。

  萬一以後這個看起來背景不小的花椰菜去報復,循著「伊蒙·達爾」這個名字找到了帝國的海域,找到了那個大鬍子,不管他是把對方弄死還是只是給對方添點堵,沈白都會覺得這很值。

  哪怕花椰菜什麼也不做,光是知道這茫茫大海上又多了一個惦記著大鬍子的東西,他心裡就舒坦。

  至於是否會牽連同名同姓的倒霉蛋,那他們就自認倒霉吧。

  「啊,伊蒙·達爾先生。」

  盧西恩的聲音微微上揚了一點,「伊蒙·達爾先生。」花椰菜把名字又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外交文書的抬頭,「在此種境地下與您相遇,實在是非我所願。


  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能與您在空境島或海岩城把酒言歡,當然,是由我來作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

  但空境島,海岩城,這兩個名字從他嘴裡滑出來的姿態,就像舊世界的人說「下次在八黎見」或者「有機會去牛約喝一杯」。

  他不是真的在約酒,他是在亮肌肉,或者說亮圈層。

  這兩處地方在整個世界的超凡者圈子裡算是比較高端的聚合場所,能知道這兩個名字、能去這兩個地方、能在那裡請客作東,本身就說明了他的段位。

  但他這番心思完全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沈白壓根沒聽說過這兩個地方。

  空境島是什麼?海岩城又是什麼?他的世界觀地圖裡還沒有這些地名。

  他現在去過的地方掰著指頭就能數過來:

  雷暴海,迷霧海...

  這些地名大多還是他自己瞎取的,連個正式的坐標都未必有。

  所以盧西恩精心挑選的這兩個社交坐標落在沈白耳朵里,跟「下次在村口大樹下見」沒有任何區別,他甚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李巨基沒有任何回應,那張紅色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沒有情緒波動。

  但有那麼一瞬間,盧西恩卻覺得對方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不耐煩。

  他心裡咯噔一下,骨朵表面泛起一陣細密的寒意。

  壞了。

  他趕緊把話頭往回拽,不敢再繞任何彎子。

  秘術透支之後他的狀態每況愈下,培養液里的氣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越來越多,有些地方甚至開始翻出細小的白沫。

  那些裂開的骨朵邊緣已經開始發黑。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再過一會兒可能連保持清醒的對話都困難了。

  必須在還能以相對體面的姿態談判的時候把事情敲定下來,過了這個窗口,他就真的只能躺平等死了。

  「伊蒙·達爾先生。」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把全部籌碼都推到桌面上的坦然,「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我想請閣下護衛我離開這個海域。

  為此,我願意付出相應的酬勞。您看。」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姿態又低了一層,幾乎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對方手裡。

  說完之後他有些忐忑地望向面前那個人形傀儡,液面上的氣泡又多了幾個,磁嗞地冒上來在他軀幹周圍炸開,散發出一小股一小股的酸腐氣息。


  沉默。

  又是沉默。

  那具紅皮灰眸的人形就站在培養皿前面,垂著手,灰白色的瞳孔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盧西恩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就在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全盤錯誤、對方是不是根本就沒打算跟他談的時候,李巨基開口了。

  聲音平靜,但平靜裡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傲。

  「你要去哪個海域?」

  這句話本身讓盧西恩的骨朵在那一瞬間停止了顫抖。

  這是迄今為止這個神秘存在進到艙室里來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也是第一句帶有明確交涉意圖的話。

  而這個問題所代表的意義讓他幾乎要感激涕零。

  對方在問他目的地。

  這意味著對方至少願意考慮護送他,而不是直接把他打包裝箱送進帝國研究所的培養皿。

  他不一定會被切片了。

  盧西恩的腦子在狂喜之下飛快地轉了一圈。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對方問的是「你要去哪個海域」,而不是「我們要去某某海域你順不順路」。

  這個句式本身蘊含著大量的信息:

  說明他們的任務不是返回帝國,而是剛從帝國出來,正在前往某個目的地,自己正好撞在了人家的航線上。

  這個細節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斷這支隊伍正在執行一項秘密任務,自己只是個倒霉的添頭,恰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但反過來說,正因為是添頭,對方才願意談。

  如果對方本來就是衝著他來的,那根本不會有談判這個環節,直接動手就行了。

  想通了這一層,他心裡反而踏實了一點。

  「我對海域沒有特別的要求。」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急切,但聲音還是忍不住在尾音上微微發抖,「只要能離開這裡就好。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前往西邊的浮霜海域。」

  說完他緊緊盯住李巨基的臉。

  這次的沉默很短,短到他還沒來得及重新開始緊張,對方就給出了回應。

  李巨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用那種依舊讓人覺得不怎麼舒服的語氣說了四個字。

  「可以,順路。」

  這四個字落在艙室里,讓盧西恩的骨朵開始顫抖,是興奮的顫抖。

  活下來了,他活下來了。


  盧西恩感覺自己那堆骨朵裡面有什麼東西一下子鬆了,連培養液里的氣泡都好像變輕了幾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說出酬勞的事,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急切:「太好了,伊蒙·達爾先生,我可以付出」但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有會議要開。」李巨基的聲音冷了下來,「稍後會有人來跟你談這個。」

  然後變了。

  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盧西恩就感覺到了變化。

  面前這具紅色的人形軀殼的氣質忽然不一樣了,不是外形,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就像一個演員演完了自己的戲份,從聚光燈下退回到後台,換上便服,變回了另一個人。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不再有那種穿透人心的銳利,肩膀的線條鬆弛下來。

  站在修復艙前面的那個人不再是讓他連呼吸都感覺要小心翼翼的帝國情報官,而只是一具人形的軀殼,一個空掉的容器。

  那個操控他的存在已經撤走了。

  確實像花椰菜感受的那樣。

  沈白在深瞳號里把意識從李巨基身上收了回來,靠在椅背上,拿起白骨葫蘆抿了一口。

  他之所以選擇在這個節點撤走有幾個考慮。

  第一,談判酬勞這種事情不該由他來做。

  一個能被派遣執行秘密任務的情報軍官不應該坐在地攤上和對方一分一毛地討價還價,那太掉價了,跟之前靠沉默和點頭建立起來的高冷形象完全不符。

  第二,他說「有會議要開」,這不是隨便編的藉口。

  一個正在執行秘密任務的情報軍官有會議要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既能解釋他為什麼突然離開,又能在不經意間暗示對方對方一些東西。

  這種暗示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花椰菜自己去腦補「會議,比他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要給花椰菜留出充足的腦補時間。

  李巨基撤走操控但沒有離開,他會繼續停留在在剛才站的那個位置。

  這對花椰菜來說就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並且這份監控的壓力會一直持續到談判開始,持續到談判結束,持續到他安全離開這片海域。

  花椰菜在這種壓力下會自己替他想出一百種可能的後果,果然,當李巨基的身體在幾十秒後逐漸淡去、最終消失在空氣中的時候,培養皿里那坨殘缺的花椰菜所有的骨朵都猛地縮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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