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一劍西來

  第335章 一劍西來

  葉孤城的降臨,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間的凝滯後,是更加劇烈的譁然。

  所有目光都被那自月華中翩然而下的白衣身影牢牢吸住,與西門吹雪截然不同,卻又同樣令人心悸神搖。

  兩股無形的氣場在太和殿上空隱隱碰撞、交融,讓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而鋒利起來。

  觀戰人群中,一些真正的高手忍不住開始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驚異。

  「阿彌陀佛————」老實和尚雙手合十望著殿頂,一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睜大了些,「葉施主的劍意更進了一層,難道京城這王氣匯聚之地對劍道修行真有助益?」

  旁邊穿著破舊道袍、看起來有些邋遢的木道人,聞言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鬍子嘀咕道:「我聽說他常去喝花酒,要不老道我也試試,說不定也能悟出點什麼————」

  老實和尚瞥了他一眼:「木道兄,據說葉施主逛青樓一文錢都不用花,換成你這模樣怕是得倒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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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道人低頭看著身上打著補丁的道袍,又摸了摸自己乾癟的錢袋,悻悻地閉上了嘴。

  下方的議論並未影響到殿頂之上的兩人。

  西門吹雪緩緩睜開眼睛,倒映著對面同樣白衣勝雪的身影。

  「你來了。」

  「我來了。」葉孤城微微頷首,語氣同樣平淡。

  「我們的劍都已走到極致,同樣也困住了自己,」西門吹雪目光落在手中的劍鞘上,「前方似乎已無路可走。」

  葉孤城指尖輕輕拂過自己那柄形式古雅的長劍:「無論悟與不悟,進或不進,那道門檻始終橫亘在那裡,看得見卻邁不過去。」

  「但,你我都清楚,」西門吹雪抬起頭直視葉孤城,「自己的劍道沒有錯。」

  「正因為沒有錯,才更加的————」葉孤城頓了頓,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彙,「————激憤且迷茫,同為走到這一步的劍客,西門莊主當理解其中的感受。」

  下面豎起耳朵聽了半天的林克,忍不住撓著頭髮嘟囔:「他倆擱這兒說相聲呢?」

  站在旁邊的花滿樓臉上笑容加深了些,側頭對林克和好奇的呂青橙,以及安靜傾聽的無情輕聲解釋起來。

  「劍乃百兵之君,君子卓爾不群,真正走到極致的劍客,其劍道往往與心性密不可分,葉城主是極致的完美主義者,追求的是無瑕無垢的劍法,所以他的天外飛仙」是極致的藝術,是窮盡人力所能想像的完美一劍。」


  「而西門的劍屬於無」,無情無欲,無念無想,所以他殺人從來只用一劍。」

  呂青橙聽得似懂非懂,眨了眨大眼睛:「聽起來兩個人都好厲害,也好孤獨的樣子,花大哥你覺得今晚誰能贏呀?」

  「若是以前的西門,勝負或許在五五之數,甚至因其劍道的純粹無情略占一絲上風,」花滿樓搖著摺扇溫聲說道,「但自從他成親之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想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呂青橙歪頭想了想:「成親就有了牽掛,所以劍就不純粹了?」

  「並非簡單的強弱之分,而是道」的不同,」花滿樓搖搖頭,「有牽掛劍便有了溫度,卻也生出了屬於「人」的破綻,或許現在西門比葉城主更加困惑於自己的前路吧。」

  「好複雜啊,」呂青橙皺著小臉,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下意識地拉了拉旁邊無情的袖子,「無情姐姐,你說對不對?」

  無情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殿頂那兩道白衣身影上緩緩移開,落在了身旁的林克身上,月光勾勒出後者略帶憊懶的側臉線條。

  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林克的劍道又是怎樣的呢?

  那看似不著調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顆怎樣的劍心?

  他的劍氣磅礴浩蕩,卻又收發由心,詭譎多變,似乎並不拘泥於某一種固定的「道」,他也會像那兩人一樣有迷茫和困頓的時候嗎?

  無情發現自己竟有些好奇。

  而在人群之外,一處殿宇陰影構成的隱蔽角落裡,魏忠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殿頂那道飄然若仙的身影,從牙縫裡擠出一連串壓抑的低吼:「他為什麼沒用替身?不是早就安排好了,那個該死的替身呢!」

  在他對面,一個穿著低級太監服飾的漢子,滿頭大汗焦急地解釋道:「我們也沒辦法啊,葉孤城他說,說此戰關乎劍道,豈容他人褻瀆」,我們的人根本不敢攔,也攔不住啊,誰敢在葉孤城面前說個不字?!」

  「都是一群廢物!」魏忠賢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夠嗆,揮袖差點扇到那壯漢太監臉上,「主人的精心布局眼看就要成了,卻在最關鍵一環出了紕漏,葉孤城——————葉孤城,你好得很!」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快速閃爍著,片刻後咬牙道:「立刻派人通知主人,就說葉孤城未按計劃行事!我們這邊————想辦法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快!」

  壯漢太監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是,督公。」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陰影之中。

  魏忠賢獨自留在陰影里,望著遠處殿頂那兩道身影,以及更遠處燈火通明的宮殿,臉上肌肉因極度的焦慮和憤怒而微微抽搐,低聲咒罵了一句,然後轉身匆匆離開,身影沒入更深的黑暗。


  太和殿頂上,兩位劍神的賽前交流仍在繼續。

  但是吃瓜群眾們經過最初的震撼後,耐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尤其是那些花了真金白銀從黃牛手裡買「站票」(其實就是占據個好位置),又或者在賭坊下了重注的人,更是急得抓耳撓腮。

  「還打不打了?這都聊了小半個時辰了!」

  「就是,我們是來看比武的,不是來聽你們論道的!」

  「是爺們就痛快亮劍,磨磨唧唧跟娘們似的!」

  「趕緊開打吧,等著吃早飯呢?!」

  起鬨聲和催促聲漸漸大了起來,匯聚成一股不小的聲浪。

  仿佛終於聽到了下方的喧囂(也可能是覺得聊差不多了),西門吹雪抬眼看了看月色,淡淡道:「時辰不早了。

  「嗯。」葉孤城微微頷首。

  「今晚陣仗不小,來了這麼多人。不能辜負大家的————期望。」

  「有理。」葉孤城再次點頭。

  然後,葉孤城做了一個讓下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動作—一他緩緩抬起手,握住腰間的長劍劍柄,動作優雅而鄭重,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此劍,乃海外寒鐵精英所鑄,吹毛斷髮,劍身三尺七寸,淨重七斤十三兩。」葉孤城的聲音清晰傳遍全場,帶著一種介紹摯友般的認真,「劍名飛虹」,隨我二十七載,飲血無數,從未曾一敗。」

  下面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讚嘆:看看,這才是高手風範!

  比武前先亮兵器,自報家門,多麼的有格調!

  眾人立刻將期待目光投向西門吹雪,等待著他同樣鄭重的介紹。

  西門吹雪看著葉孤城,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寒光內蘊的飛虹劍,然後,在萬眾矚目之下很隨意地拔出了自己的劍。

  沒有莊重的儀式,也沒有鄭重的介紹,甚至沒有擺出什麼起手式。

  就那麼簡簡單單、平平無奇地手腕一抖,劍尖朝著對面的葉孤城刺了過去。

  這一劍不快不慢,不奇不詭,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記直刺,尋常武館裡剛入門三天的學徒都能使出來的那種。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葉孤城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

  但他畢竟是葉孤城,剎那間便收斂心神,飛虹劍劃出完美而玄奧的弧線迎向西門吹雪,準備在格擋之後立刻施展雷霆反擊。

  下方眾多吃瓜群眾中,已經有「懂王」開始跟身邊的同伴科普:「看見沒?西門莊主這招看似普通,實則已達到返璞歸真的至高境界,大巧若拙,重劍無鋒,這一劍里蘊含了————」


  他話沒說完——「叮、啪嗒。」

  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後,緊跟著是一個什麼東西掉落在琉璃瓦上的聲響。

  皎潔月光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西門吹雪手中那柄據說同樣來歷不凡的長劍,在與飛虹劍輕輕碰觸之後,竟然脫手了。

  長劍掉在了兩人之間的屋脊上,順著坡度往下滑了一小段,才被翹起的瓦當擋住。

  葉孤城保持著格擋反擊的起手式,劍還舉在半空。

  全場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夜風颳過殿頂嗚嗚作響,以及更多人下巴頦砸到腳面的幻聽。

  呂青橙小嘴張得能塞進去雞蛋,無情罕見地睜大了眼睛,花滿樓雖然看不見,但臉上的笑瞬間僵硬,輕搖摺扇的動作停在半空。

  而那些正在吹噓的「懂王」,表情精彩得像是生吞了活蒼蠅,而且還是剛從茅廁里飛出來的那種。

  葉孤城緩緩放下劍,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懵逼的表情。

  「你————」葉孤城張了張嘴,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詞。

  西門吹雪忽然笑出來,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哎呀,手滑了。」

  葉孤城:————?

  你一個成名已久的劍神,在決定誰是「天下第一劍」的紫禁之巔決戰中手滑了?!

  這理由敢不敢再敷衍一點?!

  西門吹雪似乎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他笑容滿面拱了拱手:「葉城主劍法通神,我輸了。」

  葉孤城:「哎不是————」

  他想說這不算簡直太兒戲了我們重新打過,但看著西門吹雪坦蕩且透著點迫不及待的笑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西門吹雪卻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說話時語氣里甚至帶著分享喜悅的意味:「我老婆下個月要生了。」

  「這段時間我一邊琢磨劍道,一邊琢磨該怎麼給孩子換尿布,哦對,還有研究新的點心配方————」

  西門吹雪臉上洋溢著准爸爸的光輝,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也更加的接地氣。

  「後來就想明白了,什麼天下第一、劍道巔峰都是虛的,老婆孩子熱炕頭,還有做出讓人喜愛的點心————這才是人生的真諦,是實實在在的幸福。」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葉孤城)持續掉線的目光中,西門吹雪轉過身,面向已經徹底石化的觀眾,氣沉丹田,聲音洪亮地宣布了一項重磅消息。

  「為慶祝我即將升級當爹,同時感謝諸位今晚前來捧場—西門點心鋪自明日起,所有產品一律五折大酬賓,時間持續一個月,歡迎新老顧客惠顧,地址是————每天現做數量有限,記得早點去排隊啊!」


  說完他溜溜達達撿起自己掉的劍,輕飄飄地從太和殿頂落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宮牆之外,只留下一個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但帶走了所有人三觀的背影。

  夜風吹過死寂的太和殿頂,吹過葉孤城僵立的身影,吹過下方成群結隊呆若木雞的臉。

  「果然不一樣了,」花滿樓最先回過神來,重新浮現起溫和的笑意,「無情最是決絕,人間煙火卻有溫度,西門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道」。」

  而吃瓜觀眾們在經歷了漫長(其實也就幾秒鐘)的宕機後,終於陸續重啟成功。

  「退錢」」

  一聲悽厲的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尖叫率先劃破寂靜,來自某個在賭坊押了全部身家買西門吹雪贏的倒霉蛋。

  緊接著,類似的哀嚎、怒吼和罵娘聲如同病毒般蔓延開。

  「老子TMD從江南千里迢迢趕來,就看了個這?!」

  「手滑你大爺啊!」

  「西門吹雪!懦夫!騙子!還我血汗錢!」

  「RNM退錢!」

  群情激憤!

  尤其是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以及覺得被嚴重欺騙了感情的觀眾,開始嘗試著衝擊起警戒線,試圖找朝廷、找主辦方(雖然並沒有明確的主辦方)、甚至找還在殿頂懷疑人生的葉孤城討個說法!

  ——

  場面一度混亂。

  無情皺眉看向林克:「你不去維持一下秩序?」

  林克抱著胳膊滿臉事不關己的看戲表情,聳了聳肩:「負責統籌的是魏忠賢,出了演出事故頭疼的該是他,再說了————」

  他瞥一眼那些叫得凶,但大多只是普通武林人士和百姓的鬧事者,以及迅速增援過來組成人牆的御林軍和捕快。

  「這些人掀不起風浪,真當皇宮裡的弓弩是擺設?」

  接著目光投向殿頂,葉孤城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灑在身上,那襲白衣仿佛凝固了。

  但一股極壓抑、極不爽、仿佛即將爆發的怒意(或者說是憋屈),正從那道身影上瀰漫開來。

  準備這麼久又憋了大招,結果對手上來就投降還順便打了個GG,換成誰都會不爽到想砍人吧?

  葉孤城現在沒當場拆了太和殿,涵養已經算很好了。

  就在林克暗自幸災樂禍,準備看魏忠賢怎麼收拾爛攤子,以及葉孤城是否會氣得拂袖而去時一「嗡」

  清越激昂、仿佛龍吟九天的劍鳴,陡然響徹全場,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鋒銳,瞬間壓過所有的喧囂與吵鬧。


  緊接著,一道璀璨奪目的劍光自太和殿頂轟然爆發,如銀河倒瀉,又如天外驚鴻,以無可匹敵之勢橫掃過下方那片正在衝擊警戒線的人群前方,在青石地面上型出一道長達數丈的筆直溝壑。

  碎石飛揚,煙塵瀰漫。

  一個個鬧事者像被掐住脖子瞬間噤聲,驚恐地看著身前仿佛天塹般的劍痕,冷汗流得滿鞋底子都是,毫不懷疑剛才若是再偏移哪怕一寸,此刻他們就已經是一地碎肉了。

  死寂再次降臨,只是這次當中充斥著無邊的恐懼。

  「我X,這招牛嘩!」林克立刻驚呼出聲,聲音在安靜的氛圍中略顯刺耳。

  葉孤城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飛虹劍流淌著清冷的光澤,遙遙指向太和殿下方的人群。

  蘊含著怒火的聲音響起:「你,上來和我比一場。」

  面對指向自己的劍尖,林克頓時傻眼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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