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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找姜聞來提意見

  第415章 找姜聞來提意見

  李美敬很激動,幾乎是本能地追問了一句:「需要CJ做什麼。」吳憂說:「需要你們協助我的學生做一些前期籌備工作。」李美敬說:「沒問題,我會安排最好的團隊對接。」然後她又追問:「吳導演,這部電影CJ娛樂能不能跟您深度合作?投資、發行、宣傳,CJ都可以做。」吳憂答應了她的要求。

  當然,李美敬也非常識趣。CJ娛樂參與的所有綜藝節自的版權打包送給了毛小童的海棠娛樂,並且將所有綜藝製作團隊都派往海棠娛樂,協助他們製作綜藝節目。

  其實吳憂選擇依然將《寄生蟲》放到韓國拍攝,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部電影是絕對不能放到國內來拍攝的,題材太敏感了,階級對立、貧富差距、底層互害,哪一個都是高壓線,碰了就過不了審。

  放在香江也不合適。香江的社會結構跟內地不同,但它的社會矛盾更多地表現為中產焦慮和住房問題,而不是《寄生蟲》所描繪的那種極端的,近乎荒誕的貧富對立。如果從電影本質來看,最適合這部電影的只有韓國和北美。但是放在北美,這部電影會更加複雜。北美的人種、宗教、民族、文化衝突太多了,如果你拍一部關於階級的電影,觀眾會下意識地把「階級」替換成「種族」或者「宗教」,然後電影的主題就散了。結果變成了一鍋大雜燴,什麼矛盾都看不出來,什麼都想講,卻什麼都沒講透。

  因此,像韓國這種將「貪婪」演繹到極致的單一民族國家,是最適合《寄生蟲》這部電影的土壤。在韓國,沒有種族問題的干擾,沒有宗教問題的掣肘,可以把其他所有因素都忽略,全力以赴地揭露真正的階級對立以及寄生吸血的社會本質。階層就是階層,跟你的出身、血統、信仰無關,只跟你的財富有關。這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階級劃分,在韓國表現得比任何一個國家都要明顯。

  既然要拍,那就不能像奉俊昊一樣點到為止,為了修飾還掛上了一個懸疑電影的皮。

  

  吳憂要拍的,是一部不加掩飾的讓富人看了不舒服,讓窮人看了更不舒服的電影。

  吳憂在新版的《寄生蟲》劇本中,給富豪設計了一種病,一種罕見的血液疾病,需要定期輸血治療才能維持生命。而所需的血液是一種極為稀有的血型,Rh—nuI型,在全世界只有幾十個人擁有。

  窮人家的父親和兒子碰巧就是這種稀有血型。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血被賣給了誰,不知道那些抽走的血液最後流進了誰的血管。他們只是為了錢。富豪需要血,窮人有血,一個願買,一個願賣。你以為你在賣血,其實你在賣命;你以為你在賺錢,其實你在養肥那個吸你血的人。

  父子輪流去醫院賣血,賣來的錢拿去交房租、還高利貸、給孩子交學費。他們以為自己在靠自己的勞動和身體賺錢,他們為此感到自豪,覺得自己是有尊嚴的。但他們並不知道,賣掉的血都供給了眼前的富豪,他住在江南區最豪華的別墅里,開著他們一輩子也買不起的車,吃著他們一輩子也吃不起的飯。他的病,是靠他們父子的血在維持。


  而電影的最後,父親躲在暗室里,寄生在房子的新主人家中,他像一隻蟑螂一樣活著,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出來找吃的。他的兒子則是以一種非常魔幻的方式發現了水蛭中含有的一種特殊物質,並且提取了出來。

  這種物質被他製作成一種營養品,可以讓工人在流水線上工作時更加專注、更加高效、不容易出錯。所有的工廠老闆都非常喜歡他發明的這種營養品,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工廠老闆寄生在工人身上,榨取他們的勞動力;而窮人的兒子也憑藉這種新營養品,藉助工廠老闆的手,吸著工人的血,成為了新型的寄生者。他從被吸血的人,變成了吸血的人。他沒有打破這個系統,他只是換了一個位置。

  整部電影,保留了富豪對「窮人味」的生理性厭惡,那種厭惡不是出於惡意,是出於本能,比惡意更可怕。保留了窮人的吃苦耐勞與陰險狡猾的矛盾,他們可以在地鐵上給老人讓座,也可以在競爭對手的面試車上扎輪胎。同時,吳憂還用了種種隱喻去暗指窮人除了吸血寄生之外,還有其他的道路。那些隱喻藏得很深,藏在畫面的角落裡,藏在道具的細節里,藏在某一句不經意的台詞裡。如果你只是看一遍,你可能發現不了;但如果你停下來仔細看,你會發現那些微小的火光。

  當劇本成型的時候,吳憂離開玫瑰園回了吳宅準備過年。那厚厚一摞A4紙,用兩個文件夾裝著,一個韓文版,一個中文版。稿紙上有大量的塗改痕跡,有些地方被他用紅筆打了叉,有些地方畫了箭頭,有些地方的文字對他來說不太自信,折了角做了記號。

  這沓稿紙凝結了他快一個月的日日夜夜的思考。他叫來姜聞。劇本中有幾個點是否加上隱喻他還沒決定好,想著找姜聞來幫自己拿個主意。姜聞是這方面的高手,他的電影裡充滿了各種隱喻和象徵,有的藏得極深,有的浮在表面,但每一個都不是隨便放的。

  姜聞來到吳宅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天快黑了,院子裡的燈還沒開,只有廚房的燈亮著。吳憂正準備下廚,繫著圍裙,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著麵粉。看到姜聞來了,吳憂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你先去花廳看劇本,我調配幾個小菜,一會兒咱倆喝點。」

  花廳很暖和,暖氣片燒得燙手,牆角那盆水仙開了,白花瓣黃蕊,香氣淡淡的。姜聞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茶几前坐下來。

  茶几上放著那兩份劇本,韓文版和中文版,他隨手拿起中文版,翻開了第一頁。花廳里很安靜,他靠在沙發上,翹著腿,一隻手托著下巴,看得很快,但逐漸慢了下來。

  吳憂在廚房裡忙活了大約四十多分鐘。他做了四個菜,蔥燒海參、糟熘魚片、涼拌蘿蔔皮、蒜蓉炒茼蒿。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用了心思。蔥燒海參用的是遼參,發了兩天,軟糯彈牙;糟熘魚片用的是鯪魚,片得薄薄的,用王世襄送他的糟鹵醃過再滑炒,魚肉嫩得幾乎不用嚼;涼拌蘿蔔皮是吳憂的拿手菜,蘿蔔皮切得薄如蟬翼,用鹽、糖、醋、


  香油拌勻,撒一把芝麻,爽脆開胃;蒜蓉炒茼蒿就是個搭頭。

  他端菜上桌的時候,看到姜聞滿頭大汗。

  吳憂把菜盤放好,笑著說了一句:「你就那麼熱啊?給你找件薄衣服換上?我那兒有新的居家服。」

  姜聞搖了搖頭,視線艱難地從劇本上挪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里緩緩吐出來,在燈光下青藍青藍的。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哪是熱的啊,」他說,聲音有點啞,「這是被你的劇本嚇得。這本子,真他媽有勁。」

  吳憂笑了笑,又去廚房端了一趟。桌上擺了四個菜,他打開一瓶汾酒,青花瓷的瓶子,瓶蓋一擰開,酒香就飄了出來,清冽而綿長。他給姜聞和自己各倒上一杯。

  「看到我標記的幾個點了嗎?」吳憂端起酒杯,跟姜聞碰了一下,「我還沒想好,這幾個小轉折點能否加上點隱喻。一會兒你幫我合計合計。」

  姜聞端起酒杯,和吳憂碰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汾酒入口綿柔,不辣不沖,但後勁大,咽下去之後從喉嚨到胃一條熱線。他夾了一筷子涼拌蘿下皮放入口中,嘎嘣嘎嘣地嚼著,清脆的聲音讓人聽著就覺得爽利。

  「你暗示其他光明前途的那點隱喻加得非常好,」姜聞嚼完嘴裡的蘿下皮,放下筷子,表情認真起來,「那幾個細節,雖然只有一個鏡頭,但留白的空間特別大,觀眾會自己腦補,比你說透了更有力量。其他地方,我覺得沒什麼必要加了。你的劇本已經夠滿了,再加就溢出來了。」

  吳憂點了根雪茄,慢慢抽著。他現在不是很經常抽雪茄,只有在需要極其專注地思考的時候才會點一根。他推敲著前後邏輯,眉頭微蹙,目光沒有焦點。

  「你說,」他的聲音放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也像是在跟姜聞商量,「影片結尾,被吸血的工人們被藥物控制著,象徵著麻木。我是不是應該把這個麻木的水泡給挑破,拔除裡面的膿?」

  一句話把姜聞干沉默了。他無意識地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幾秒鐘,然後咽下去。他坐在那裡,身體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微微轉動,像是在腦子裡過一部電影。

  良久之後,姜聞開口了。

  「我一時半會兒想不出如何挑破。但挑破這個思路肯定是對的。你不能讓觀眾帶著哦,原來是這樣」的釋然走出電影院。你要讓他們帶著這他媽就是現實」的憤怒走出去。這才是你拍這部電影的意義。如果不挑破,它就是一部好看的電影;挑破了,它就是一把刀。」

  吳憂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慢慢地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沒有倒第二杯。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那就這麼辦」。

  兩人邊喝邊聊,不知不覺一瓶汾酒已經見了底。吳憂閉關將近一個月,幾乎沒有碰酒,今晚倒是喝得挺痛快。

  姜聞看出來了,這部電影的錨地在韓國,所有的場景、人物、語言、文化細節,都是為韓國量身定做的。他也看出來吳憂的情緒似乎有些問題,他以為是寫劇本的後遺症,寫這種題材的劇本,不抑鬱幾天都說不過去。

  他當初寫《鬼子來了》的劇本,寫到最後一場戲的時候,一個人在房間裡哭了一整天。創作這件事,不是請客吃飯,是在自己的心裡挖洞,挖得越深,就越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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