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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水形物語》的力量來源

  第359章 《水形物語》的力量來源

  閉幕式的前一天晚上,坎城充斥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吳憂沒有去參加派對。那些地方太吵了,人太多了,他不喜歡那種氛圍,尤其是在結果揭曉的前夜。他寧願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喝一杯,聊聊天,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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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入住的酒店在坎城老城區的邊緣,離電影宮有一段距離,但離海邊很近。酒店不大,只有幾十個房間,但很有格調,吳憂喜歡這裡。

  酒店的酒吧在二樓,不大,只有幾張桌子,但有一面落地窗,正對著地中海。傍晚的時候,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色,從窗戶望出去,像是一幅油畫。

  吳憂到酒吧的時候,金基德已經坐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面前放著一杯威士忌。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吳憂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那種平靜下面是掩藏不住的失落。

  金基德這次來坎城,帶著他的新電影《呼吸》。這部電影入圍了主競賽單元,但直到閉幕式的前一天,他都沒有接到組委會的任何通知。沒有電話,沒有郵件,沒有邀請。這意味著,他的電影註定在這次坎城電影節上空手而歸。

  吳憂在他對面坐下,向服務員要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會兒,金基德先開口了。他的英語不太好,帶著濃重的韓語口音,但吳憂已經習慣了聽他說話。

  「其實對於這次一無所獲,我也是做好心理準備了。」金基德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拍這部電影,我感覺進入了一個循環狀態,走不出來。」

  吳憂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

  「我認為你這部電影拍得非常刻意。和你以往的風格有所不同。好像在顧忌些什麼。」

  金基德皺起了眉頭。

  他不是一個容易被別人意見影響的人。在韓國電影界,他是出了名的固執和自我。他的電影從來不考慮觀眾,不考慮市場,不考慮審查,只考慮自己想表達的東西。但這一次,吳憂的話戳中了他心裡某個一直不願面對的角落。

  「如果沒有你的提醒,我或許想不到。」他終於點了點頭,「這次拍攝,我的確有很多顧慮。其實,我這部電影刪改了很多內容,甚至和我拍攝的初衷,有了很大的不同。」

  吳憂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原本的劇本里,有很多更黑暗、更暴力的東西。」金基德的聲音變得低沉,「但是拍著拍著,我開始猶豫了。我也不知道在擔心什麼。結果就是,我刪掉了那些東西,但拍完之後,我發現這部電影不是我想要的了。


  吳憂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語言關沒過,」他說,「不知道你為什麼非要選張震做你的男主角。還專門給他設置了一個失聲的人設。這些東西,未免有些刻意。」

  金基德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是在否認什麼,又像是在肯定什麼。

  「他是我這部電影的創作只因。」他說,用了一個不太常用的詞,「我算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電影。我很欣賞他的氣質和在表演時的感覺。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張震的時候,他就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但你就是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東西,一種沉默的力量。我想把那種力量拍出來。」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酒。

  「所以我給他設計了失聲的人設。我想讓他用眼神、用表情、用身體來說話。但是————」他嘆了口氣,「但是拍出來的效果,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不是張震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沒有找到正確的方式,去呈現那種沉默的力量。」

  吳憂恍然。

  這就難怪了。金基德是一個以「作者性」著稱的導演,他的每一部電影都是他個人思想的直接投射。但這一次,他放下了自己的表達,去為一個演員量身打造故事。這不是他擅長的,也不是他應該做的。但是他所說的沉默力量倒是讓吳憂想到了一些事情。

  「你還是應該拍你自己的東西。」吳憂說,「不要為任何人改變。」

  金基德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兩人正在邊喝邊聊,有兩個人朝他們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目光溫和而專注。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面容清秀,氣質溫婉。

  吳憂認出了那個男人,李滄東,韓國導演。他的電影《綠洲》、《薄荷糖》、《綠魚》在國際上拿過不少獎,在歐洲三大電影節都有斬獲。在韓國電影界,他被認為是「作者電影」的代表人物,地位極高。金基德曾經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過,李滄東是他最推崇的韓國導演。

  李滄東走到近前,微微朝吳憂躬了躬身。即使他比吳憂年長很多,即使他在韓國影壇的地位無人能及,但他面對吳憂時,姿態放得很低。

  「吳導演你好,我是李滄東。」他的英語帶著口音,但比金基德要流利得多。

  吳憂當即起身握手,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李導演你好。《密陽》我看了,拍得很有想法。」他頓了頓,看向李滄東身後的女人,「這位就是女主吧,你的表演深入我心。」


  那個女人連忙鞠躬,雙手握住吳憂的手,動作虔誠得像是在朝聖。

  「吳導演您好,我是全度妍。」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吳憂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金基德也起身打招呼,幾個人互相寒暄了幾句,然後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

  李滄東已經接到了閉幕式的電話邀請。這意味著他的電影《密陽》至少會獲得一個獎項。

  他出道很早,先是發表小說,後來又創作劇本。在成為導演之前,他已經是知名的作家喝編劇了。他的小說充滿了對現實的批判和對人性的思考,這種思考也延續到了他的電影裡。他是韓國藝術綜合大學電影學院的教授,在韓國電影界,他的地位不僅僅是導演,更是一個思想者。

  他的電影非常有想法,每一部電影的劇本都尤其精彩。他不是那種靠畫面說話的導演,他是靠故事、靠人物、靠對話來打動人心的。他的電影裡沒有太多花哨的技巧,但每一個鏡頭都恰到好處,每一句台詞都意味深長。

  這次電影節,他的電影《密陽》是吳憂所認為的最大收穫之一。不是因為它的技術有多炫酷,不是因為它的演員有多出名,而是因為它講述了一個關於信仰、關於救贖、關於人性深處的黑暗與光明的故事,講得那麼真誠,那麼克制,那麼有力。

  吳憂的電影習慣從一個更高的、更宏觀的角度去看待問題,而李滄東的電影是從最普通的、最微小的人的角度去感受世界。兩種視角,沒有高下之分,但吳憂承認,李滄東在某些方面做得比他好。

  金基德也非常推崇李滄東。在韓國電影界,金基德是「野路子」的代表,他沒上過大學,沒學過電影,他的所有知識都是自學的,他的所有技巧都是從實踐中摸索出來的。而李滄東是「學院派」的代表。他是教授,是學者,是理論家。兩種截然不同的背景,但兩人之間有著惺惺相惜的尊重。

  三個導演開始圍繞著這屆電影節的一些作品聊了起來。

  他們聊了羅馬尼亞的電影《四月三周兩天》。吳憂覺得那是一部好電影,但有些過於「工整」,像是為了拿獎而拍的。金基德覺得那部電影的情感太冷,距離觀眾太遠。李滄東則說,他從那部電影裡看到了東歐電影特有的那種「沉重的詩意」。

  他們聊了日本導演河瀨直美的《殯之森》。金基德非常喜歡這部電影,說它有一種「東方的禪意」。吳憂也覺得不錯,但覺得節奏太慢,有些地方過於沉溺於情緒的表達。李滄東則說,河瀨直美是那種「用身體拍電影」的導演,她的電影不是用腦子去理解的,而是用心去感受的。

  全度妍很自覺地成了一個傾聽者。她安靜地坐在李滄東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偶爾抿一口,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她的表情很專注,聽到有意思的地方會微微點頭,聽到不同意見時會輕輕皺眉,但她從不插話。她像一個優秀的聽眾,知道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做些什麼。


  吳憂和李滄東越聊越投機。

  一開始,吳憂從骨子裡是有些看不上韓國導演的。

  但是先有金基德,現在又有個李滄東,讓他對韓國導演改觀了不少。金基德的電影充滿了野性和原始的力量,他不按常理出牌,他的畫面有時醜陋有時美麗,他的故事有時荒誕有時深刻,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獨特的,無法被模仿的個人風格。李滄東則完全不同,他的電影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人性的每一個層面,讓你看到那些平時不願意看到的、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東西。

  感覺他們雖然還是免不了一些「小國寡民」的思路,那種在夾縫中求生存的焦慮,那種在大國之間搖擺的無奈,那種對身份認同的執著追問。但是在一些類型片裡,的確有過人之處。他們對人物的刻畫,對情感的把握,對細節的執著,都值得學習。

  和他們聊天,也給了吳憂很多啟發。尤其是李滄東,他關於「劇本是電影的靈魂」的觀點,讓吳憂對自己未來的創作有了新的思考。吳憂一直是一個「導演中心」的電影人,但李滄東說故事是觀眾進入電影的入口。沒有好的故事,再漂亮的畫面也只是空洞的裝飾。吳憂不完全同意,但他承認,李滄東的話有道理。

  幾人喝酒一直到深夜。

  這倆棒子的酒量是真不行。金基德喝了四五杯威士忌,舌頭就開始發直了,說話斷斷續續的,英語裡夾雜著韓語,韓語裡夾雜著誰也聽不懂的嘟囔。李滄東稍微好一點,但也差不了多少,他的臉紅了,眼睛也紅了,說話的邏輯還在,但語速明顯慢了下來,每個字都要想半天才說得出來。

  吳憂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明天還有閉幕式,大家都需要休息。

  「差不多了。」他站起來,「今天就到這兒吧。」

  金基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抓著吳憂的手,使勁握了握,用韓語說了句什麼。吳憂沒聽懂,但猜大概是「謝謝」或者「再見」之類的。李滄東也站起來,鞠了一躬,全度妍扶著他的胳膊,沖吳憂笑了笑。

  回到房間的時候,劉奕非正穿著睡衣,盤腿坐在床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亮著,屏幕上是一個英文的網頁。她的頭髮散著,沒有化妝,臉上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在幹嘛?」吳憂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看評論。」劉奕非頭也沒抬,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著,「網上都在討論明天的金棕櫚。有人說肯定是《四月三周兩天》,有人說是《宇宙收藏家》,還有人說是《殯之森》。」

  「你呢?你覺得是誰?」吳憂問。

  劉奕非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我當然希望是你。」她說,「但我不是評委,我說了不算。」


  吳憂笑了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洗臉。冰涼的水拍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他用毛巾擦了臉,走出來,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他沒有去看那些評論,而是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

  和金基德與李滄東的聊天,讓他想到了一些事情。那些關於電影,關於表達,關於如何用畫面講述故事的想法,在他的腦子裡翻湧著,像是沸騰的水,需要找到一個出口。

  他打算先記錄下來,過後再補充。

  他想到的故事,是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水形物語》。正如金基德所說的,沉默的力量需要更好的呈現。在與兩位導演的討論中,他想到了很多呈現方法,但是他更想表達的,卻是為何而沉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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