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給陳曉卿上一課
第327章 給陳曉卿上一課
毛小童其實不怎麼喜歡那道燜蔥,覺得蔥就是蔥,再怎麼折騰也是蔥。但聽了這個故事,忽然覺得那道菜有了不一樣的意義。那不僅僅是一道菜,是兩個人,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用有限的食材,琢磨出來的帶著智慧的滋味。
「咱爺爺,一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她輕聲說。
吳憂笑了笑,沒有接話。
次日,吳憂一頭扎進廚房,開始了新一輪的研究。
有了從王世襄家帶回來的糟,他信心十足。這糟是老爺子自己吊的,用紹興的老酒糟,加了十幾種香料,慢慢吊出來的。顏色金黃透亮,香氣醇厚綿長,不是市面上那些批量生產的糟能比的。
他按照菜譜上的步驟,一步一步來。
冬筍切片,用開水焯過,去掉澀味。鍋里放油,下蔥姜爆香,加入高湯,放入冬筍,小火慢煨。等湯收得差不多了,加入糟,再煨一會兒。最後勾個薄芡,淋點明油,出鍋。
裝盤的時候,他就知道成了。
那股香氣,跟他之前做的完全不一樣。糟香和筍香融在一起,不是各自為政,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冬筍吸收了糟的醇香,糟又托出了冬筍的清甜,兩樣東西,互相成就。
當天晚上,毛小童和劉奕非嘗了,都說好吃。
劉奕非夾了一筷子,嚼了兩口,眼睛就亮了:「這個好吃!比之前做的好吃多了!吳憂哥,你開竅了?」
毛小童在旁邊點頭:「嗯,這個真的好吃。筍很嫩,那個味道也進去了,不像之前那樣浮在表面。」
吳憂得意洋洋,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食神附體。
這下,他算是信心滿滿了。當天晚上就給那位老朋友打電話,邀請他兩天後來家裡做客。
他的這位老朋友,叫陳曉卿。
吳憂和陳曉卿已經兩年多沒見了。零四年的時候,陳曉卿得了抑鬱症。那段時間他狀態很差,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幸好他極好美食,吳憂就勸他出去走走,去全國各地尋尋真味。
美食這東西,有時候比藥管用。
陳曉卿聽了他的話,背上包就出了門。從東北走到江南,從西北走到嶺南,一路走一路吃。那些藏在深巷裡的小館子,那些只在當地人中流傳的美味,那些帶著泥土氣息的食材,一點點地撫慰著他的心。
抑鬱症,就這麼慢慢好了。到了年底,他決定講這段行程的感悟拍攝出來,以南北森林為題,拍一部紀錄片。
這兩年多,他的足跡遍布大江南北,尋找美食的足跡也是一樣。前段時間,他結束了拍攝,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給吳憂打電話,在電話里跟他炫耀自己吃到了什麼好東西,見識了什麼稀罕物。語氣里滿是得意,像個小孩子得了什麼寶貝。
吳憂被他氣得牙痒痒,當即放話,你來我家,我做一道你沒吃過的菜,讓你見識見識。
陳曉卿在電話那頭呵呵憨笑,說行,我去。
臘月十八,天氣很不錯。陽光明媚,沒有風,難得的好日子。
吳憂一大早就起來張羅。今天他在吳宅請客,來的都是老熟人,馬未都、陳曉卿,還有一位大廚,也是吳憂的老鄰居,鄭秀生。
鄭秀生是老BJ,老家離史家胡同不遠,就在東四。只不過他家早些年就拆遷了,搬到了新樓房裡,但離吳宅也不算遠。
說起來,鄭家和吳家是老交情了。早些年,吳憂他爺爺和王世襄琢磨做菜的時候,鄭秀生就是一位非常知名的年輕廚師了。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已經在京城餐飲界嶄露頭角。吳憂爺爺有一次請他過來掌勺,做了頓席面,對他的廚藝非常讚賞。老爺子高興,送給他一份菜譜,據說是清宮裡傳下來的,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
鄭秀生大為感激。從那以後,每年到了吳憂爺爺壽辰的時候,他都會過來親自掌勺,風雨無阻。老爺子走了之後,這份情誼就傳到了吳憂這裡。
這次請陳曉卿來家,為了鎮場子,吳憂也把鄭大爺請了過來。
坐地戶就是這點好。隨便哪個熟人,或許就是一方大佬。這位鄭大爺,如今可是奧組委的顧問。再過些日子,奧運會的事一忙起來,再想請他,可就不那麼容易了。奧組委餐飲方面的各種計劃制定,可離不開他。
鄭秀生來得最早。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棉夾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看見吳憂,就笑著擺手:「別管我,我先轉轉。」
吳憂陪著他逛了逛這座宅子。
從垂花門進去,穿過抄手遊廊,經過假山魚池,繞過那幾棵老樹。鄭秀生一邊走一邊看,不時停下來,摸摸那些磚雕,看看那些木構,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我是無論如何想不到,」他站在後院中央,環顧四周,「老宅子到了你手上,能變得這麼好。」
他轉過頭,看著吳憂,眼神裡帶著回憶。
「當年我第一次過來的時候,老爺子就剩下正房三間,耳房一間了。那時你父親還沒結婚呢。隔壁院子那時還沒全部荒廢掉,但是人也不願意繼續在那住了。七六年,大地震之後,幾場大雨下下來,那個院子就徹底住不了人了。」
他嘆了口氣。
「當年你爺爺就感慨,如果不能修好那個院子,他就不甘心。
吳憂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房子,那些樹,那些他花了很多心思修復的角落。悠悠地說:「其實從改開以後,老頭子就有能力整修這兩個院子了。但是他不敢。他怕有反覆。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活得越老,膽子越小。」
他頓了頓。
「所以,他就告訴我,院子都留給我,怎麼處理由著我。」
鄭秀生點點頭,笑了:「你現在也挺好。怎麼規劃由著你的心思來,也不用擔心逾制。你爺爺要是看見現在這樣子,肯定高興。
吳憂哈哈笑著,帶他逛完了一圈,回到餐廳喝了會茶。
本來,吳憂打算自己下廚的。這些日子他練了不少菜,正想露一手。但鄭秀生擺了擺手,語氣不容商量:「你就做你那個新學的糟煨冬筍吧。其他的,我來做。」
他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又說:「先說好啊,剛才你給我泡的那個茶,我走的時候你給我來一點。」
吳憂點頭:「成。我給您裝一提。」
鄭大爺的廚藝自然是沒得說。他系上圍裙,往廚房裡一站,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吳憂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給人家配菜都不配,也就不搗亂了。
恰好這時候,曾黎帶著舒窈回來了。
小傢伙穿著一件紅色的棉外套,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年畫娃娃。她一進門就到處看,看見吳憂,張開小手跑過來:「爸爸!」
吳憂把她抱起來,親了一口:「乖閨女,想爸爸沒?」
「想了!」舒窈用力點頭,然後指著廚房,「什麼香?」
吳憂抱著她去廚房,見了鄭秀生。「叫爺爺。」他說。
舒窈看著鄭秀生,眨了眨眼睛,奶聲奶氣地叫了聲:「爺爺好。」
鄭秀生高興得眉開眼笑。他放下手裡的鍋鏟,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這個小傢伙,連連點頭:「好好好,好孩子。」他四處尋摸了一下,又說,「爺爺給你做個兒童餐,專門給你做的,別人不給他們吃。」
舒窈認真地點點頭:「謝謝爺爺。」
一家人不去打擾鄭大爺做菜,到了院子裡逗著舒窈玩。
吳憂趁機對曾黎說:「你去茶倉拿一提帕莎,剛才鄭大爺喝著挺喜歡的。拿零二年的吧。」
曾黎答應一聲,去前院茶倉找茶葉去了。
吳憂帶著舒窈到餵魚亭餵魚。亭子在魚池邊上,四面透風,但今天天氣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池子裡的水因為地下管道的緣故,沒有結冰,只在遠處有幾絲冰碴。但錦鯉還是不太喜歡進食了,懶洋洋地在水底游著。
舒窈把魚食撒下去,幾顆落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才有一條大魚慢吞吞地游過來,張嘴吃了。其他的魚連動都不動。
舒窈蹲在亭子裡,雙手撐著下巴,對著池子裡的魚說話。
「小魚魚,」她認真地說,「要乖乖吃飯,才能長高高啊。」
魚不理她。
她又說:「不吃飯會餓肚子的,肚子疼。」
魚還是不理她。
眼看著魚兒不聽話,依然不怎麼吃,小舒窈嘆了口氣,那模樣像個操碎了心的小老太太:「唉,你們呀,真不讓我省心。」
吳憂站在旁邊,聽得哭笑不得。這話,八成是跟曾黎學的。也不知道曾黎平時怎麼管她的,讓她把這話用到魚身上了。
正陪著女兒在這玩著呢,曾黎提著一提茶餅,帶著馬未都和和陳曉卿過來了。
馬未都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笑呵呵的。陳曉卿則是一直都是憨憨的笑。
吳憂笑道:「喲,你們二位怎麼湊一塊過來了?」
馬未都笑著說:「到門口,正碰上。」
吳憂對陳曉卿說:「別怪我沒提醒你,今兒來這位可是勤行的宗師級人物。
你那點所謂的吃過見過,在人家眼裡可算不得什麼了。」
陳曉卿呵呵憨笑著,也不反駁,只是說:「你一個京城人,懂什麼美食啊。」
吳憂瞪眼道:「其他地方說我們,我也認了。你一個安徽人,還說我們不懂。你們安徽人懂啥?除了一個燴總理事務衙門,你們還有啥菜?」
陳曉卿被他懟得還是呵呵憨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意思。
吳憂看他那德行,低頭對懷裡的閨女說:「閨女,去找那個伯伯要紅包去。」
曾黎聽了,連忙過來瞪了吳憂一眼:「別胡說,教壞孩子。」
陳曉卿倒是早有準備。他這是第一次見舒窈,自然不會空著手。從包里掏出一個精美的盒子,打開來,裡面是一套銀質的兒童餐具。小勺子,小叉子,小碗,小盤子,上面刻著卡通圖案,精緻得很。
舒窈接過禮物,仰起頭,奶聲奶氣地說:「謝謝伯伯。」
陳曉卿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不客氣不客氣,這孩子真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