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王世襄的糟
第326章 王世襄的糟
從《榮歸》劇組出來,吳憂就帶著毛小童去拜訪了王世襄。
這是早就跟老爺子約好的。最近這幾天,吳憂為了在一個久未見面的老朋友面前露一手,專門研究了王世襄老爺子的菜譜。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選了那道糟煨冬筍,在家裡試了好幾次,總覺得差點意思。不是筍不新鮮,也不是火候不對,就是那個味兒跟他記憶里吃過的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
王世襄如今已經不住在四合院了。他年紀大了,祖宅拆遷後就搬到了迪陽公寓。離吳宅不算太遠,開車二十分鐘的事。吳憂上次來還是夏天,一轉眼小半年過去了。
保姆開的門。吳憂一進門,就看見老爺子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子微微往前探著,帶著點期盼地往門口瞧。看見他進來,那張胖墩墩的臉上露出笑容,像個彌勒佛似的。
「王老頭,我來瞧您了嘿!」吳憂大大咧咧地走進去。
王世襄呵呵笑著,眼睛眯成一條縫:「空著手來的?」
吳憂嘿嘿一笑,從身後拿出一個油紙包,在他面前晃了晃:「瞧您說的,哪兒能少了您的啊。您瞜瞜,這是什麼?」
王世襄接過來,打開油紙包,裡面是金鉤海米。他捏起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嚼,眯起眼睛:「嗯,好東西。正兒八經的煙臺金鉤海米,還是甜曬的。不錯不錯。」他又捏起一個,仔細看了看成色,「煙臺的這個比情島的金鉤要略咸一點點。我吃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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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把油紙包仔細地包好,放在旁邊的茶几上。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收什麼寶貝似的。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吳憂身側還站著個年輕姑娘。毛小童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手裡還提著個果籃。王世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吳憂,臉上露出一種過來人的表情,有些好笑地說:「喲,爺們。你這換人頻率有點高啊。」
吳憂不滿地「嘿」了一聲:「瞎說啥呢,哪有換。我這是——徹底填滿了我的心房。」
王世襄被他這文縐縐的說法逗得呵呵直樂,搖搖頭,也不拆穿他。吳憂在他身邊坐下,招呼毛小童也坐。沙發很軟,毛小童有些拘謹地坐了個邊。
「老頭,這是我女朋友,叫毛小童。天津人。」
王世襄笑著朝毛小童點點頭,聲音溫和:「小姑娘不用拘束。這個壞小子在我這也成天沒大沒小的,你可不要跟他學,我這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毛小童被他說得放鬆了些,抿著嘴笑了笑。
吳憂看了看窗外:「今天沒出去遛彎去?」
王世襄擺擺手:「今兒天不太好,沒敢騎車。這一到冬天啊,就有些懶得出門了。」他說著,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不甘心。
吳憂知道老爺子的習慣。九十多歲的人了,還願意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四處逛,逛菜市場,逛琉璃廠,逛那些老胡同。天氣好的時候,一騎就是大半天。晚輩們勸了多少回,他不聽,說騎車腿腳利索,不騎就廢了。
吳憂讓保姆把老爺子的體檢報告拿過來看了看。厚厚一摞,他翻了翻,各項指標跟上次差不多。血壓偏高,血脂偏高,但都在他這個年紀能接受的範圍內。
心臟有點小毛病,但也不嚴重。總的來說,只是老了,倒沒有什麼了不得的病。
他把報告放下,象徵性地囑咐了幾句:「少吃鹹的,少吃點油膩,天氣不好別出門。」
王世襄根本不搭理他這套。他活到這個歲數,該吃吃該喝喝,誰勸都不好使。吳憂也知道說了等於白說,就是盡個心意。
「電話里你也沒說清楚,」王世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麼菜沒做好?」
吳憂把身子往沙發上一靠,說起這個就有點鬱悶:「還不是您那菜譜里那道糟煨冬筍。我在家試了,怎麼做怎麼不是味。用的料都是好的,冬筍是剛運過來的,糟也是買的好的,可做出來就是不對。吃進去淡,嚼兩口就沒感覺了。」
王世襄呵呵笑了兩聲,那笑容里有一種「我就知道」的意思。
「那是你的糟不行。」他說,「掛不住味。一會你走的時候,從家裡帶點回去再試試。」
吳憂愣了一下:「就是糟的問題?」
「你以為呢?」王世襄放下茶杯,身子往沙發里靠了靠,「你以為還有多大學問呢?甭聽些有的沒的。吃的這東西,一是滋味,二是口感。無論是刀工、火候、調料,都是為這兩樣服務的。」
他說話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清楚。
「有的人不喜歡吃肥肉的口感,那他肯定也不喜歡吃燉茄子。有的人不喜歡吃胡椒,那你的烏魚蛋湯啥的就算再好吃,他也不願意吃。糟煨也好,糟熘也罷,首先都得掛住味。掛不住味,你什麼手法都白搭。」
吳憂一拍大腿:「我還以為您還留一手沒教我呢。」
王世呵呵笑著,那笑容裡帶著點老小孩的得意:「你和你那死鬼爺爺一樣,心臟得很。
「」
吳憂嘿嘿地笑,也不反駁。
這老頭有意思得很。和他爺爺一樣,少爺秧子,玩了一輩子。玩鴿子,玩蛐蛐,玩葫蘆,玩明式家具,玩烹飪。每一樣都玩到了極致,玩成了專家。他這輩子,儘管有著種種限制,但活得比誰都滋潤,通透。
晚飯是在王世襄家裡吃的。
菜很簡單。一個海米,一個口條,一碟醋溜白菜,一碟拌洋蔥。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細。海米是煙臺那個,用溫水泡發了,配著香油和醋,鮮香開胃。口條是醬的,切得薄如蟬翼,入口即化。醋溜白菜用的是白菜幫,但去了筋,酸甜適口,脆嫩爽口。拌洋蔥更簡單,就是洋蔥切絲,加點鹽、醋、香油,但鹽口掌握得好,洋蔥既去了辛辣,又保留了脆勁兒。
老爺子拿出一小瓶白酒,給吳憂倒了一小盅,自己也倒了小半盅。毛小童不喝酒,就陪著喝茶。
一老一少,邊吃邊聊。從糟煨冬筍聊到王世襄年輕時在四川的見聞,從四川聊到當年在故宮博物院的日子,從故宮聊到那些老朋友,張伯駒、啟功、朱家晉還有吳憂的爺爺吳新甫。有些名字,在毛小童聽來都是課本上的人物,可在王世襄嘴裡,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脾氣,有毛病,有讓人哭笑不得的趣事。
聊到快十點,吳憂才起身告辭。
王世襄送到門口,把那包糟塞到吳憂手裡:「別忘了這個。回去試試,保證成。」
「成嘞。」吳憂接過來,「您早點歇著,別老熬夜看那些破書了。」
王世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幾十年前瞪他爺爺一模一樣:「你管得著嗎?」
吳憂哈哈大笑,拉著毛小童走了。
回家的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哥哥,」毛小童忽然問,「你和那位王爺爺認識很多年了?」
吳憂點點頭:「您和我爺爺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以前條件不好,他們倆就琢磨怎麼粗糧細作。你還記得我做的那道燜蔥嗎?那就是您和爺爺一起琢磨出來的。」
毛小童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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