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此身雖在堪驚
第398章 此身雖在堪驚
朱媺寧像敗犬似的回到故鄉。
她懸於空中,放眼望去。
京城大變,皇宮大變,一切似乎都在往理想中的仙京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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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她自己。
被朱慈烜脅令剃除的長髮,在父皇的靈雨恩賜下煥發新生,從樣貌上看,朱寧擁有完美的雙十芳華。
實則,在這完美的表象下,藏著一顆瀕臨破碎的道心。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朱嫩寧借前宋陳與義的《臨江仙》訴說衷情,經過且近且遠的純銀【信垤】,身形落於翊坤宮內。
「母妃,我回來了。」
無人回應。
記憶中宮人成群的翊坤宮,如今朱門封閉,全無侍者。
看似整潔的環境,與茁壯生存的草木,不過是大內修士定期施展水統小術保持。
朱嫩寧戴著靈具的玉手,輕劃樑柱上的水漬,不敢推開身前的門。
她害怕看見不想看見的景象。
血戰過後,父皇西行。
朱嫩寧追隨不成,返回順慶,本求安穩度世。
不曾想,葬身修士的家眷,許多趕到她的行宮,揚言要為親友復仇。
換做以往,朱嫩寧定會覺得好笑。
她是堂堂大明仙朝嫡公主,就算言行略有失格,也當由父皇訓誡,一幫下修、凡人怎能冒犯?
而今,作為此界【情】道之祖,即便尚未誕生完整靈識,她也能身臨其境般感受到這些家眷的情緒。
悲憤、無力、思念、不解、仇恨————
一面是道途賦予的同理心,另一面是名作朱嫩寧的驕傲。
磅礴情緒碰撞,形成的矛盾幾乎將她壓垮。
她想不顧一切地大開殺戒。
反正無人理解她的苦衷,只把她視作戲文里的反派,兩個偽君子兄長才是正派她憑什麼不能發泄?
便在這時,純白世界降臨。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父皇,向全天下胎息七層修士,發出廷議召集。
父皇————您終於想起我了。」
朱嫩寧擦乾眼淚,在順慶行宮留下一道分身,讓礙事的家屬聲討公道。
本人則用兩個時辰,飛回闊別許久的京師。
迎接我的,卻是這樣的翊坤宮————」
朱嫩寧搖頭,打算升空離去,待弘道廷議召開再來。
可她方才降落的動靜,已被宮中秘法感知。
恰好宮門破開,門後、宮牆、飛檐三個方向分別湧現十餘名大內好手,把朱嫩寧包圍。
「紫禁仙京,何人膽大擅闖?」
聽見這個聲音,朱嫩寧想了一會兒,問:「可是司禮監秉筆,杜公公?」
「嗯?喲,公主殿下!」
穿著高階宦官服飾的太監,自朱嫩寧身後的荷花潭中浮現,讓朱嫩寧不由訝異。
胎息罷了,距離如此之近,她怎會毫無覺察?
杜勛對朱嫩寧見禮,命周遭大內修士撤去。
又見朱寧神情微異,想了想,解釋道:「公主有所不知————【信垤】皓白勝月,微光廣跡。所覆之處,練氣禁察。」
得知宦官本領源自父皇庇護,朱嫩寧心下稍安,又問:「練氣禁察,包括盧將軍與韓?」
杜勛道:「二位大能主持經濟,在【信域】掛了名號,自是不受影響。」
杜勛久居深宮,察言觀色的本領與曹化淳不相上下,眼看朱寧目中似有失落,忙道」公主千歲之軀,又是新晉大能,仙帝歸來,必當為公主降下殊遇。」
朱嫩寧這才露出回京以來的第一個微笑。
「多謝公公。」
「不敢。」
朱嫩寧記得,杜勛與盧九德、孫茂林頗有私交。
幾年前,三人均練就血脈勘驗之術,同升司禮監,隱約形成與曹化淳、王承恩分庭抗禮的宦官團體————
當下,她暫且沒有玩弄權略的興致與思路,發自內心的詢問道:「公公可知,我父皇此去極西會晤,狀況如何?」
要知道,九年前神秘強者借寧完我之軀,降臨潼川時,朱寧與鄭成功是距離最近的當事者。
明明不是練氣,卻將現場八百多修士玩弄於股掌間,還大言不慚地指點他們修行上的錯處。
朱嫩寧也是最近幾天,才聽順慶屬下匯報,當初的神秘強者疑似來自泰西。
還轉述小道消息,稱沈雲英失蹤九年,乃將功贖罪去往歐羅巴,為大明刺探情報。
由於摩下修士在酆都死傷殆盡,缺乏人脈的朱寧無從探別真假,當下期盼能從杜勛□中得知更多。
杜勛不知公主所想,瞥了眼空蕩蕩的翊坤宮,牢牢謹記主子是誰,專挑司禮監、六部皆知的說:「陛下仙威浩蕩,降臨埃及,令無數蠻夷俯首稱臣————」
朱嫩寧點頭。
理所應當的事情,姓杜的閹人盡挑廢話講。
「————陛下有容乃大,指點泰西教首、號塵世耶穌者諸多————」
朱嫩寧打斷:「塵世耶穌?是何修為?」
杜勛言簡意貶:「練氣初期,【神】道之祖。」
【神】道?
自古以來,「神」「仙」二字多組詞出現。
哪怕不解其道內蘊,朱嫩寧光憑直覺,也知塵世耶穌不會是簡單貨色。
「此人可是九年前,襲擊潼川的元兇?」
「這————咱家不知。」
「父皇除了指點,還談了什麼。」
「也不知————」
「父皇禮賢下士,而今仍在埃及?」
「奴婢不敢妄言仙帝所在。」
朱嫩寧聽懂了。
父皇大概露面了一兩次,便把後續洽談,交給皇后與內閣。」
也就是說————
父皇早早離開了埃及。
當下,有可能就在仙基之內?
朱嫩寧心頭火熱,抬眸望向永壽宮,猶豫是否要飛往拜見。
倒是首輔傳來急訊,要求三法司派出人手,趕赴埃及會談。」
明代三法司,指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朱嫩寧不禁起疑:「中宮、內閣、禮部、鴻臚寺皆至,何須會同辦案?」
杜勛表示:「未必是辦案。」
再多,杜勛就不說了。
他支持的是五皇子朱慈炯。
朱嫩寧知宮中老宦個個奸猾,仙基在上,更不好以大能之身逼問,只得作罷。
杜勛餘光瞥見樑柱上的指印,揣摩朱寧立於殿外,不入其中的模樣,立刻有了計較。
「哎呀,瞧咱家這嘴,光顧著回話,竟然忘了派人為公主收拾住處。」
「不必了,我」」
杜勛解除翊坤宮的【噤聲術】屏障,高喊:「還在外頭作甚,快快去內宮監,把一應物資安排好。」
轉身又對朱寧請罪:「公主殿下,實在是對不住,自貴妃娘娘閉關失蹤,翊坤宮許久不曾住人,這幫人全懈怠咯————」
本想拒絕入住的朱嫩寧,下意識地抓住杜勛的話:「我娘——母妃,她,她————」
荒謬!
仙帝貴妃!
普天之下,誰能令她閉關失蹤?
答案顯而易見。
周玉鳳嫉心發作,欲獨占父皇寵愛————故加害我母,逼走田氏!
這閹人看似為我著想,布置住所,實是為了讓我激動,口不擇言,問出不該問的,說出不該說的————」
他想害我—不,他只是個奴婢,定是周玉鳳留他在翊坤宮周圍,找機會害我。」
我若敢公開指謫周玉鳳,即便練氣,恐怕也會意外失蹤!
誰讓父皇恩賜的符籙、靈器,多半保管在她的手中————
她人在埃及,委託臣屬代勞卻輕而易舉。
韓?盧象升?」
誰會在我質問杜勛之後,以我話柄,將我打殺?」
心念陡轉間,朱嫩寧確信父皇不在仙基。
否則,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唯一的女兒,被杜勛這閹人誤導?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
朱嫩寧微笑道:「她吉人自有天佑。」
杜勛一愣,轉而賠笑:「那是,那是。」
「你們且收拾。多年離京,本宮且去會見舊友。」
杜勛恭敬應下,朱嫩寧神情淡漠地飛身離地。
待朱嫩寧身形消失,杜勛先認真施法,將方才撤去的【噤聲術】屏障補全,才表情遺憾地暗道:
可惜咯,心眼子跟姓溫的一樣多。」
朱慈烺、朱慈恆、朱慈紹、朱嫩寧長於皇宮時,杜勛儘管在紫禁城當差,權勢修為尚且不顯,幾乎不與這四位殿下靠近。
唯獨五殿下朱慈炯,是他們義兄弟三人,從襁褓看顧到大。
去年,五殿下被大殿下接去嘉定,他們仨起初還十分難過來著。
待得知,五殿下痴愚盡消,煥發神采,簡直比修成新的小術還開心。
世事難料,天意弄人。
五殿下入局最晚,卻成功贏得大明氣運的認可,被陛下親口立作太子————
太子殿下。
「一切為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什麼都好,就是心性過於單純。
杜勛以為,自己既有責任保護太子,更有義務為太子清理絆腳石。
二殿下已死,大殿下三殿下葬身酆都————也可能沒有,關於機緣的傳言他也聽到了。
僅就目前來說,唯一能威脅太子安危的,便是朱嫩寧。
身為皇子近侍與司禮監秉筆,杜勛對袁貴妃失蹤所知不詳,親歷者曹化淳與李若璉更是三緘其口。
但皇后娘娘這些年,對袁貴妃母子話里話外的態度,是顯而易見的憎惡。
杜勛自省吾身,承認有那麼一點私心,是為今後擁有更多的權勢與資源。
可真情實意同樣不假。
公主發動血戰,人嫌狗憎,咱家即便行事僭越,也是為了娘娘與太子。
思慮間,杜勛離開翊坤宮。
皇后疼愛幼子,過去十年一向把五殿下養在身邊。
上月五殿下回京,留守的大人與宦官合計禮法,以為五殿下不當繼續住在坤寧宮。
為這事,五殿下還跟他們這些大伴鬧了幾日的性子,怎麼哄也不肯搬去鍾粹宮。
最後,還是殿下的師父,那個化名呂洞賓的戲子出面安撫,才讓殿下乖乖移宮。
說實話,杜勛不喜此人,只覺他裝腔作勢,胎息巔峰的派頭比練氣還要大。
絕非因為太子的信任被外人分走。
老盧啊老盧,你可快些從埃及回來吧——————」
杜勛一面思念宦官盧九德,一面搖頭晃腦地邁入鍾粹宮殿內,從袖中摸出一物道:「殿下,瞧奴婢給您帶了什麼?」
這些天,太子一直囔囔著小紙人,要跟阿帽一起玩。
杜勛便找了見過黃帽的畫師,先畫樣圖,再由手藝高超的【器】修親手裁剪,做了這麼張紙。
當然,成品毫無靈性,完全夠上紙人一族。
可若注入靈力,也是件能直線行走跳躍的小玩具,全當給太子解悶。
哪曾想。
杜勛剛把東西拿出,便見太子殿下安睡於榻,身旁之人手持某物,往太子眉心輕點。
「陛陛陛陛陛陛陛陛陛」」
杜勛跪下,膝蓋險些撞碎。
崇禎不理動靜,手持雪茄似的火柴,剮蹭朱慈炯的頭部。
唯靈識可辨的灰色霧氣,緩緩滲入其中。
朱慈炯狀態沒有任何變化。
全因此物非用於朱慈炯,而是朱慈恆。
「下品靈器【晞魂燧】,棱面蹭顱,彌損隙,去沉滯,漸復醒。」
上月在重慶,崇禎以靈識探察朱慈炯體內,判斷朱慈烜只是因過度消耗陷入沉睡,百日後可醒。
等到埃及會晤,塵世耶穌提出可行的超凡修行理論,令崇禎倍加讚賞之餘,還意識到:
【明界】道途數量還是太少。
必須揠苗助長些練氣。
此為其一,也是崇禎召開弘道廷議的部分用意。
其二,從即將成批誕生的妖獸中,製造名為「魔獸」的新物種,必須有【魔】道修士深度參與。
嚴格來說,此事崇禎也能完成。
但由於道途壁壘的存在,崇禎必須催動【煎水作冰鼎】,或其他靈寶級靈具,才能實現。
有些小題大做。
若練氣大能足以實現,崇禎便不必動用珍稀資源。
這便是他離開埃及、巡查酆都數日、返回京城,以【晞魂燧】溫養親子魂魄的原因。
讓朱慈恆在廷議召開前甦醒,更利於他與塵世耶穌當眾碰撞妙思。
是的,塵世耶穌與學生莫里哀,也將參加弘道廷議。
崇禎還需往【信域】調和神通,確保【晚雲高】不會因塵世耶穌重返本土,產生異動。
當下。
崇禎收回燃燒四分之一的【晞魂燧】,瞥向磕得頭破血流的杜勛,淡淡道:「錯在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