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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掠奪

  第238章 掠奪

  早上七點多,樓道里先響的是紙袋摩擦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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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還算克制,紙袋不克制。

  牛皮紙一蹭牆就「沙」一下,像有人在門口磨刀。

  九井把鑰匙插進鎖孔,擰的時候手指有點疼。

  昨天拆稿拆到半夜,紙邊把指腹劃出一條細口子,晚上剛結痂,今早又裂開了。

  她沒管這些事情,手指一用力,鐵門「咔」一聲開了。

  一股潮濕的紙味撲出來,帶點冷,還有一點點複印機的熱味,像昨晚誰在這兒偷偷做了什麼,機器還沒完全涼。

  她先沒進辦公室,先蹲下去看門口的地墊。

  地墊邊緣昨晚被踩歪,她把它推回去。

  推回去的時候手掌貼到地面,地上有點黏,是雨水混著鞋底灰。

  她擦了擦掌心,起身,才抬頭看信箱。

  信箱塞得鼓出來,一角牛皮紙袋硬頂著鐵蓋,鐵蓋都合不上。

  紙袋上寫著「東京一冊庵」,字寫得很認真,認真到有點笨。

  九井把那袋抽出來,袋子很沉,裡面像裝了一整本書。

  她又抽第二袋,第二袋更沉。

  第三袋,袋口還纏了麻繩,繩子打得死結。

  她把袋子抱進前台,前台小姑娘眼睛都睜大了。

  「九井小姐————這些都是投稿?」

  九井把袋子放下,袋底砸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是啊」,她先伸手摸了摸封口。

  訂書釘釘得太緊的,往往不是自信,是害怕。

  害怕被退回,害怕被當垃圾扔掉,害怕自己寫的那些東西根本沒人願意碰。

  「登記。一個都別漏。」

  前台小姑娘點頭點得很快。

  九井上樓,樓道里已經有人站著。

  他們看見九井,像突然找到了能說話的人,又像突然不敢說話。

  「這個稿件————」

  「放在這裡就可以了。」九井指了指前台附近專門投稿的一個小桌子。

  「那白鳥先生————」

  是奔著白鳥過來的?

  九井細細打量了一圈。


  現在很多人都以粉絲的名義提出見白鳥,但是————這個關頭很顯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見到白鳥的。

  「投稿的話半個月就會有回覆,但是白鳥先生的行程比較私密,所以————」

  眾人聽得出九井話語當中的言外之意,這算是婉拒了。

  人走後,前台小姑娘小聲問:「九井小姐,他們沒有見到白鳥先生,會不會生氣?」

  九井把那隻牛皮紙袋抱起來,往裡間送:「生氣也會回來。只要他們還想寫。」

  裡間的門沒關嚴,縫裡透出一條燈光。

  白鳥就在那條光里。

  他沒穿外套,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裡一封封拆信。

  九井把紙袋放到他桌角,沒出聲。

  白鳥的筆尖停了一下,像早就知道她來了。

  「又多了?」白鳥問。

  九井嗯了一聲:「從今天開始,不是多,就像是浪潮一樣。」

  白鳥沒抬頭,只用指尖摸了一下紙袋的稜角。

  他拆開最上面那份投稿,第一頁字寫得很擠,擠得像寫的人怕自己寫慢一點就被世界追上。

  他看了三行,眉心很輕地收了一下。

  「如何?」

  白鳥把稿子合上,只說:「有味。」

  有味這兩個字一出來,九井就知道這稿子不是花拳繡腿。

  真正的社會派不是靠技巧,是靠味道,那種你一聞就知道的髒,和那種你想洗也洗不掉的疼。

  門外電話又響。

  這幾天電話像病房的鈴,響得人太陽穴發漲。

  「又是「擔憂」?」白鳥問。

  九井把聽筒放下,「換了說法,還是那套。想讓我們自己把門關上。」

  白鳥嗯了一聲:「關不上了。」

  這時候,遠藤進來了。

  遠藤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等人匯報的社長。

  他一進門就先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拍得桌面輕輕震了一下。

  報紙是朝日那張整版,邊角被他折在了一起。

  他沒坐。

  他站著,站在桌邊,像站在櫃檯後面算帳。

  「從今天起,」遠藤開口第一句就直,「我們要把投稿這件事做成標杆。」

  九井抬眼看向遠藤社長,「你想怎麼做?」


  遠藤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紙。

  「七日回執。」遠藤說,「做得到嗎?」

  九井沒馬上答,她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人手、時間、篩稿量。

  她知道這很難。難就難在你答應了就得做到。

  做不到就等於騙。

  她吸了一口氣,「能。但我要人。」

  遠藤點頭:「招。」

  九井問:「招誰?」

  遠藤把煙從盒裡抽出來,叼著沒點,嘴角咬得很緊:「招那些被文藝春秋、新潮嫌麻煩的。招被他們退稿退到沒脾氣的。招那種還願意在凌晨兩點改稿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把話壓得更硬一點,「我們要的不是會寫廢話的編輯。我們要會識別刺、敢把刺留下來的編輯。」

  白鳥一直沒插話。

  遠藤看向白鳥:「你這邊別急著露面。你露面,他們就把一切變成追星」。我們要的是規則,是機制,是————」

  他頓了一下,自己把那個詞說出來:「是碼頭。」

  九井聽到「碼頭」這兩個字,肩膀鬆了一點。

  碼頭不是靠喊出來的,是靠每天有人來、有人走、有人把命押在這兒才會變成碼頭。

  遠藤把煙拿下來,放回煙盒:「第二件事。稿酬預付。」

  九井眼皮跳了一下:「社長,這個會很貴。」

  遠藤沒迴避:「貴就貴。貴才像標杆。你給別人一個可能活下去的價格」,他們才敢把稿子寫完。」

  他說完又補一句,很像人會重複的那種實話:「才華不值錢,時間才值錢。我們買時間。」

  九井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記得很實。

  她知道這句話會讓很多人從兼職里抽出一點時間,抽出一點命。

  沒有人會拒絕預付的稿費。

  會議剛到這兒,森來了。

  森的出現總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鬆弛。

  他推門進來時先把濕外套抖了抖,水點甩在地上,像給辦公室添了一點片場的味道。

  他身上有煙、機油、還有一點廉價香水混出來的味,像剛從誰的車裡鑽出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稿子,「你們這兒現在像菜市場。」

  九井抬頭沒笑,「菜市場能掙錢。文學界很多地方不掙錢,還愛裝體面。」

  森嘖了一聲:「你這嘴還是這麼毒。」


  遠藤沒跟森寒暄。

  他指了指椅子:「坐。別站著裝客人。」

  森坐下時椅子「吱」了一聲。他坐得很隨意,腿一伸,像沒把這裡當辦公室當戰場。

  他看白鳥,「聽說你們要砸錢?」

  遠藤接過話,「砸。砸到全日本寫字的人都知道,一冊庵不是來討好誰的,是來收人的。」

  森笑得更明顯,「錢從哪兒來?」

  九井盯著森看,這傢伙多半心裡有想法了。

  森舉起雙手:「別看我。我今天就是來送錢的。」

  他從包里掏出一疊紙,紙不厚,但每一張都乾淨,像剛列印出來。

  他把紙推到桌上,紙上寫著幾個字:入殮師項目推進。

  遠藤沒急著翻,他看森,「你確定現在啟動?」

  森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來:「就現在。趁《素食者》把人心裡的髒拽出來,趁大江把旗插得夠正。現在拍《入殮師》,觀眾會掏錢,不是因為他們想看死亡,是因為他們想找一種體面的哭法。」

  「你別跟我講情緒。預算。」

  森用菸頭點了點紙:「預算我能拉。發行我能談。影院我有人。問題是你們敢不敢把這錢拿去做你們想做的事。」

  遠藤這時候才把紙翻開,翻得很慢。

  他的眼睛掃過數字時沒有發亮,反而更冷。

  越大的數字越要冷,熱了就會犯錯。

  他翻完,合上紙:「你想要什麼?」

  森把煙夾在指間,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我要白鳥的劇本。我不要溫柔版。我要那種一個人擦屍體的時候擦到手指發白,抬頭發現自己其實也在給活人辦葬禮的那種劇本。」

  白鳥這次抬頭看森。

  森沒躲他的眼神,反而笑,「別用那種我不是為了電影寫」的眼神看我。現在我們要錢。錢不是髒,錢是燃料。你要掠奪文學地盤,你就得先把油桶擺出來。」

  白鳥並不介意,原本他就打算把這部放進院線當中,「我給你。」

  森像終於鬆了一口氣,肩膀往後一靠:「那就行。」

  遠藤把話插進來,把森的鬆弛往回壓:「票房的錢,一冊庵要一部分。」

  森挑眉,「基金?」

  遠藤點頭,「基金。社會派基金。不是慈善,是投資。」

  九井聽到「投資」兩個字,心裡一下踏實。

  慈善會被嘲笑,投資會被尊重。


  投資意味著回報,意味著你敢要別人交利息。

  森笑著說道:「這本來就是一冊庵,難道不是麼?」

  遠藤笑了起來,這就是當初他的想法。

  九井這時候開口,她說話很慢,像把每一個字放到桌上,「基金的錢怎麼用,我要寫死在制度里。第一,徵稿預付。入選就付。第二,年度新人賞。獎到能讓一個人辭掉半份工作。第三,擴編編輯部,篩稿速度跟得上潮。」

  她說完,停了一下,補一句很像人會多說的冗餘:「錢不落到人手上,就只是漂亮話。」

  森把煙掐滅,點頭,「行。你這句像人話。」

  遠藤看白鳥,「標杆案例你怎麼想?」

  白鳥沒馬上答。

  他伸手從投稿里又抽出一份,翻開第一行,念得很輕。

  「我媽說我不孝,因為我不肯繼續給我爸遞酒。」

  念完,白鳥把紙放回去,指尖在紙邊壓了一下。

  「標杆會自己來。」白鳥說,「潮水裡一定有怪物。我們要做的是別把怪物當垃圾扔掉。」

  九井聽到「怪物」兩個字,心裡莫名一緊。

  她想到的是另一個畫面文藝春秋、新潮那邊的編輯看到「七日回執」「預付稿酬」會是什麼表情。

  那種表情她見過,叫睡不著。

  遠藤起身,把那張「徵稿規矩」重新寫了一遍。

  他沒讓九井寫。

  他親手寫。

  白紙貼在門口,字體被加粗了好幾倍。

  「投稿常設」

  「七日內回執」

  「入選即付稿酬(預付)」

  「拒絕匿名材料與非法取材」

  「社會派基金:籌備中(由電影收益支持)」

  遠藤貼的時候按得很用力,膠帶在牆上「啪」一下響,像蓋章。

  他貼完退後兩步看,眼神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種「你們看見了吧」的冷。

  九井站在他旁邊,忽然覺得遠藤社長似乎在關鍵時候很有決策力。

  他是門框。門框立住了,門才開得出去。

  夜裡,雨又下起來。

  不是大雨,是細細的雨,打在玻璃上,發出很輕的「沙沙」。

  門外有人撐傘站著不走,懷裡抱著紙袋,抱得像抱命。

  九井隔著玻璃看那個人,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應該讓對方明天再來,讓流程更好看一點。

  可她的手還是伸向門把。

  她開門時風和雨一起鑽進來,紙味一下更重。

  那人抬頭,看見門開了,眼睛像被燈照到一樣亮,又立刻低下去,像怕亮得太丟人。

  「投稿?」九井問。

  那人點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是。」

  九井伸手接過紙袋,紙袋是溫的,是人抱了一路的體溫。

  她把回執卡遞過去,卡片上「七日內回執」那幾個字在燈下很清楚。

  那人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趕緊低頭,像怕被人笑。

  「進去吧。別淋著。」九井說。

  那人進門時鞋底在地墊上擦了兩下,擦得很用力,像怕把外面的泥帶進來。

  擦完他才走進大廳,走得很輕,似乎整個人渾身都在拘束。

  白鳥從裡間出來,站在走道盡頭,那個人看到了白鳥。

  「白鳥————」

  「寫完了?」白鳥笑著問道。

  那人點頭,喉嚨動了一下:「寫完了。」

  白鳥嗯了一聲:「寫完就好。」

  就這四個字。

  可那人像被這四個字按住了。

  他站在那兒,肩膀慢慢松下來,像終於承認自己還活著。

  九井站在一旁,總有一種似乎見證歷史的感覺。

  這章不是掠奪。

  這章是把門口擠滿,把規矩立起來,把錢準備好,把油桶擺出來。

  真正的地盤,要從這些紙袋裡長出來。

  長出來的時候,對面才會開始真正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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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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