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日本文豪1992> 第239章 潮水

第239章 潮水

  第239章 潮水

  門口那張白紙貼出去的第二天,一冊庵像換了個呼吸方式。

  以前是編輯部喘氣,電話、約稿、催印、結算,喘得急但還算有節奏。

  現在是整棟樓在喘,樓道、前台、信箱、倉庫門,全都在出氣,全都在進氣。

  氣裡帶著紙味,帶著雨水味,帶著一股人剛跑完路的汗味。

  九井早上來得更早了。

  

  前台小姑娘站在門邊,臉上寫著「快要哭了」的那種困。

  「九井小姐————今天又多了。」

  九井把包放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多就多。」她說,「把桌子清出來。」

  前台小姑娘點頭,跑去搬桌子。

  桌腿在地上拖出一聲尖響,像有人在屋裡劃了一刀。

  九井把一塊白板從儲物間拖出來,白板背後積了一層灰。

  她沒擦,直接用袖口抹了兩下,隨後她拿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七個大字。

  「七日回執牆」

  寫完又在下面寫日期,從今天開始,往後排七天,每一天一欄。

  她寫得很慢,字寫得不漂亮,但每一筆都壓得實。

  壓實了,才像承諾。

  遠藤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杯罐裝咖啡,罐子外壁一層水珠。

  「你把它掛出來了?」遠藤看了一眼九井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九井「嗯」了一聲:「掛出來就得做到。」

  遠藤把咖啡放桌上,手指在「第七天」那一欄敲了一下,敲得很輕:「做不到怎麼辦?」

  九井把筆帽扣上:「做不到就別貼。貼了做不到,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們跟他們一樣,只會說話。」

  遠藤沒再問。

  他把罐子推給九井,自己那罐沒開,先走到門口,隔著玻璃看外面。

  外面已經有人站著了。

  不是昨天那種十幾二十個,是更零碎、更克制的一種站法。

  有人撐傘,有人沒撐,傘沿滴水,褲腳濕,懷裡抱著紙袋。

  紙袋上有郵戳,有掛號條,有的還貼著便簽,寫著「請務必轉交九井小姐」。

  遠藤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不像笑,更像是一種暗暗的使勁。

  「行。」他說,「開門。」


  九井沒立刻開,她先把前台的鈴拿起來,掛到一邊。她不想讓今天變成「排隊領號碼」。她要的是安靜的吞吐。

  門一開,風帶著雨絲就鑽進來。最先進來的是個男人,三十上下,頭髮濕得貼在額頭上,眼神卻很硬。

  他把紙袋放到桌上,放下時手指抖了一下,像突然卸了重量。

  「我想投稿。」他說。

  九井沒問「你是誰」,先問:「聯繫方式寫了嗎?」

  男人一愣,點頭:「寫了。」

  九井把紙袋翻過來,確實有電話號碼,有地址,筆跡很重,看起來似乎使出渾身力氣的感覺。

  九井點了點頭,把回執卡遞過去。

  「七日內回。」九井說。

  男人盯著「七日」那兩個字,看了兩秒,喉結動了一下,像想說謝謝,又硬生生忍住,只點頭「————好。」

  他走出去的時候,背挺得比進來時直一點,像突然覺得自己不是來乞討,是來交易。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女孩,可能剛畢業,外套肩膀有一點塌,像衣服不合身。

  她把稿子遞出來,遞到一半又縮回去,手心全是汗,把紙袋邊角浸軟。

  九井等她自己遞完,才接。

  「你寫的是什麼?」九井問。

  女孩咬著嘴唇,聲音很小,「醫院————病房裡的人。」

  九井沒評價,只問,「真寫過?」

  女孩抬眼,眼裡有點紅:「我媽在裡面躺了三年。」

  九井把紙袋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像把它先護住,「寫完了就好。七日回。」

  女孩接過回執卡的時候手指抖。

  門口一波波進來,放下,走。

  九井的桌面像碼頭,每放下一隻袋子,她就在登記簿上寫一行。

  寫名字,寫日期,寫「第幾天回」。寫完,她會在袋角貼一個小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個數字:

  1、2、3————像給每個人發一個不會丟的座位。

  白鳥一直沒出聲。

  他在裡間,門開著一條縫。

  九井能看見他的鞋尖。

  他沒走出來迎客,也沒躲起來。

  他就坐在那兒,聽外面的紙袋落桌的悶響,聽人說「我想投稿」的那一口氣,像聽潮水拍岸。

  有一瞬間,九井聽見裡間椅子輕輕挪了一下。


  白鳥出來了。

  他沒走到前台,只站在走道盡頭,離人群兩三米,他整個人站得很直。有人進門看見他,會本能放輕聲音,會本能把紙袋抱緊一點,像怕自己不夠格。

  一個中年男人認出了他,眼神一下亮起來,又立刻把亮壓下去。

  「白鳥先生————」男人開口,聲音發啞,「我、我不是來要簽名的。」

  白鳥看了他一眼,也沒有擺架子,笑著問道:「寫完了?」

  男人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會被問這個。

  他點頭,點得很重:「寫完了。」

  白鳥「嗯」了一聲:「寫完就行。」

  就這四個字。

  沒夸,沒鼓勵,但比夸更讓人站得住。

  男人眼圈一下紅了一下。

  遠藤站在側面看著這一幕。

  他在觀察一件事,一冊庵的門檻是不是立得住。

  門檻立住,就不會變成「白鳥粉絲俱樂部」。

  門檻立不住,潮水就會把碼頭衝散。

  上午十點半,電話終於插進來。

  不是書店,也不是記者,是一個熟到讓人反胃的語氣。

  「遠藤社長,我們是————」

  遠藤把聽筒夾在肩上,手裡還在翻帳單。

  他沒抬頭:「公文呢?」

  對面停了一秒:「我們只是建議遠藤直接把電話掛了。

  他掛得很乾淨。

  九井看了他一眼,心裡那口氣鬆了一點。

  她一直怕遠藤被這種「體面施壓」拖進泥里。

  現在看來不用怕。

  社長不是花瓶,社長是門板。

  門板硬,別人撞上來會疼。

  十一點,森到了。

  森一進門,先把濕外套抖了兩下,水點甩在地上。

  他抬頭看見大廳里一排排紙袋,眉毛挑了一下。

  「你們這是要把全日本的怨氣都收進來?」森說。

  九井沒空跟他鬥嘴:「你來幹嘛?」

  森笑得像剛撿到錢:「來給你們講錢。」

  遠藤從裡間出來,手上還沾著咖啡漬。

  森把一個牛皮文件夾放桌上,文件夾角被他捏得有點彎,一路拎得很急。


  「《入殮師》。」森說,「我今天把幾個關鍵的點敲了。」

  他翻開第一頁,紙上是預算表,密密麻麻。

  第二頁是拍攝周期,第三頁是發行預案,第四頁是贊助和聯合出品意向。

  遠藤不看花活,他只盯一個問題:「怎麼弄?」

  森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我不要你們出錢。你們的錢要砸在徵稿上。我只要白鳥他看向白鳥,話沒說完就停了停,像在想怎麼說才不讓白鳥反感。

  森最後還是說得很直:「我只要你的劇本。我要它能哭、能疼、能賣。賣出來的錢,按我們說好的,抽一部分進基金。」

  「你什麼時候開機?」白鳥問。

  森的眼睛亮了一下:「越快越好。現在社會的神經被你那本書拽出來了,觀眾不缺痛感,他們缺一個出口。」

  白鳥點了點頭:「我給你出口。」

  森聽見這句,像終於把一口氣吐出來。他把文件夾往遠藤那邊推了一點:「社長,基金的事你拍板。」

  遠藤一點不拖沓,點頭說好。

  森嘖了一聲:「那就讓我們大幹一場吧!搶了他們的飯碗!」

  森一直都覺得自己當初做的決定很正確,就是應該跟著白鳥他們混。

  所以能有現在的成就————這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九井把白板上的「七日回執牆」拍了拍:「先別談搶。今天我們得把第一天的回執發出去。發出去才叫標杆。」

  遠藤點頭:「就從今天開始。」

  他看向前台小姑娘:「傳真機開著。回執模板準備兩份,一份標準,一份手寫補一句。別讓人覺得自己在領罰單。」

  前台小姑娘趕緊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

  午後,郵局那邊的車又來了,給一冊庵送掛號件。

  司機把箱子放下,喘得像跑了半個操場。

  「你們這兒怎麼回事?」司機問,「最近全是寄給你們的。」

  九井簽字簽到手酸,簽完只回一句:「有人想寫。」

  司機不懂,撓撓頭走了。

  九井看著那一箱箱稿子,心裡其實有一點發虛。

  不是怕多,是怕來得太快,篩不過來,回執做不到。

  做不到就會摔。

  口碑是慢慢積累的,萬一崩塌了,那麼基本上就是完蛋了。

  她把那點發虛壓下去,抬頭看白板。


  今天這一欄已經寫滿了名字,寫得密密麻麻。

  她拿紅筆,在每個名字旁邊畫一個小圈,圈的意思是:已登記,必回。

  紅圈畫下去的時候,她手指有點發抖。

  抖不是緊張,是疲憊,是一種身體已經知道要打硬仗的抖。

  白鳥在旁邊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紅筆從她手裡拿走。

  九井愣:「你幹嘛?」

  白鳥沒解釋,他只在白板最上面加了一句很小的字。

  「沒回,就算我們輸。」

  寫完,他把筆遞迴去。

  九井握住筆,心裡那根筋更緊了。

  緊歸緊,可緊也是力。

  力能把人撐住。

  傍晚,第一批回執真的發出去了。

  傳真機「滋滋」響,紙慢慢吐出來。

  九井在回執末尾親手補一句,字寫得有點冗餘:「我們收到了。你寫完了,這件事就已經很了不起。」

  她寫完又覺得這句太軟,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更硬的:「七日內給你明確答覆。」

  前台小姑娘看著她的字,小聲說:「九井小姐,你這樣寫,他們會哭的。」

  九井沒抬頭:「哭了也好。哭完繼續寫。」

  夜裡九點,最後一個投稿者才走。

  那人是個年輕男人,背著包,包帶磨得發白。

  他進門時先把鞋底在地墊上擦了三下,擦得很用力,像怕把外面的髒帶進來。

  擦完,他才把稿子放下。

  九井看了一眼封面,封面只有一行字,字寫得很歪:

  《處置》

  這個名字————

  九井的心跳一下快了半拍。

  她沒表現出來,只問:「聯繫方式?」

  男人點頭,把回執卡接過去,手指抖得厲害。

  他抖完又努力穩住,像怕自己在這裡丟人。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盯著白板上的「七日回執牆」看了很久。

  「你們真的會回嗎?」他問。

  九井看著他,沒有躲:「會。」

  男人點點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最後只說:「那我就還能寫下去。」

  門關上,辦公室里一下靜了。


  遠藤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點啞:「第一天就這樣。你覺得我們撐得住嗎?」

  九井沒立刻答。

  她看著桌上那堆紙袋,紙袋像一堆還沒拆的命。

  她心裡其實很清楚撐不住也得撐。撐不住就會被潮水埋。

  白鳥站在窗邊,把百葉窗拉開一條縫。

  背巷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在,車燈沒開,車裡卻有一點很淡的煙火光。

  有人在裡面等,等一冊庵犯錯,等一冊庵回執拖到第八天。

  白鳥把窗合上,聲音很輕:「他們在等我們失約。」

  遠藤抬眼:「那就別失約。」

  白鳥「嗯」了一聲,回到桌邊,抽出那份封面寫著《處置》的稿子。

  他沒拆太多,只看第一段。

  看完,他把稿子放到最上面壓住。

  九井看見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有刺?」九井問。

  白鳥沒夸,只說:「這不是刺。」

  他停了一秒,像在找詞。

  「這是刀。」白鳥說。

  遠藤聽見「刀」這個字,眼神一下醒了。

  他沒有興奮,他只是更冷靜。

  冷靜到像在心裡把「新人賞」「基金」「編輯擴編」「書店渠道位」全部重新排了一遍。

  森在旁邊把煙掐滅,吐出最後一口氣。「行。你們這潮水裡真有怪物。」

  九井沒笑,她把白板上今天那一欄又畫了一個大圈。

  圈得很用力。

  明天開始,第二天。

  七天後,全日本會知道一件事一冊庵說的「七日回執」,不是口號。

  是真會落地的規矩。

  規矩一旦落地,錢就敢砸。

  錢一敢砸,門口就會更擠。

  門口更擠,文藝春秋、新潮那邊就會更急。

  急的人,最容易先露出刀。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