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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獠牙

  第237章 獠牙

  第二天,他們走進一冊庵的時候,發現前台放著一張紙片。

  那張紙片被壓在桌面上,壓得很平。

  「你們收人,就會死人。」

  這張紙一看就是經過精心設計並且排版的,這般操作顯得很是藝術。

  當然這也有一種推理小說開頭收到恐嚇信的氛圍。

  遠藤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罵,也沒吼。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頭在指間轉了半圈,轉完才把煙放回煙盒裡。

  他不是嚇到了。

  他是把「事情」從「風聲」里拎出來,放到一張乾淨的桌面上,隨後準備拿它開刀。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九井。」遠藤說。

  九井抬頭看向社長。

  「把律師叫下來。」遠藤說,「現在還沒上班是吧,那麼打電話過去,這算作加班好了。

  他又看白鳥。

  他知道白鳥是什麼脾氣,他必然是會做出一些多餘的事情出來。

  「你別急著說話。讓他們先把路走完。我們走法律的路,走公開的路。」

  白鳥沒反駁,只嗯了一聲。

  他把那枚金屬夾子和紙片一起裝進透明袋,封口按實。

  白鳥的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像是在告訴自己:這不是情緒,這是證據。

  九井已經去撥電話了。

  遠藤沒站著等,他轉身進裡間,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寫到一半的「風險預案」。

  那不是今天才寫的,紙邊已經起毛,像翻過很多次。

  他拿筆,把幾行字劃掉,重新寫。

  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

  「威脅信收存」

  「報警受理」

  「媒體核實」

  「公開聲明」

  寫完之後,他把紙摁住,抬頭看向那些剛來上班的人,一冊庵的員工們。

  「聽好了。」遠藤說,「這不是出版社挨罵,這是有人想讓我們閉嘴。閉嘴這件事,最貴。我們不買。」

  九井回到桌邊向社長報告,「律師十分鐘到。」

  遠藤點頭,「朝日、共同、NHK,先走正式新聞。周刊先別餵。」

  九井愣了一下,隨即明白社長腦子很清楚,他要把戰場抬到「誰都得背責任」的高度。


  正式新聞一上,周刊那套「內部人士」「匿名材料」就會變成自證其罪。

  白鳥這時才開口,「他們想讓我們怕。」

  遠藤冷笑了一聲,「怕?他們寫這句話就是怕。怕一冊庵把人收進來,怕你把書寫下去,怕我們真敢站出來。」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刻意把心裡的火氣全部都壓下去。

  「而且,」遠藤補了一句,「他們低估了一件事。」

  「哪件?」

  遠藤看向白鳥,「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落下去沒聲音,但是意義很重要。

  九井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森的信息,只有一句:「樓下有人堵門,說要陪著一冊庵」

  九井抬眼看遠藤。

  遠藤沒急著反對,也沒急著同意。

  他直接下樓,站在玻璃門後看了一會。

  樓下那群人不吵不鬧,抱著稿子,抱著報紙,有人手裡甚至攥著昨晚剪下來的《素食者》評論,攥得皺皺巴巴。

  他們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把自己放到檯面上。

  遠藤把門打開,只開到能讓一個人進的縫。

  「都別堵門。」他對外面說,聲音很平,「想站就站側邊,別影響進出。投稿的,按九井的規矩來。鬧事的,現在就走。」

  這裡當然沒人鬧。

  他們反而更老實,把路讓出來,把身體貼到牆邊,像突然意識到這地方不是集會,是戰場。

  遠藤轉回樓上,邊走邊說,「讓他們在大廳後排坐一排。坐就坐,但別讓他們當主角。主角是證據,是我們。」

  九井應了一聲,立刻去擺椅子。

  她擺得很克制,兩排前區留給媒體,後面一排留給投稿者。

  中間走道留出很寬,寬得像故意給「體面的人」走。

  體面的人越走得穩,越容易被拍清楚臉。

  十一點四十,律師到了。

  十二點整,遠藤親自撥通報警電話。

  他報地址、報情況、報「書面威脅」、報「疑似機構用紙」。

  每句話都短,短到對方插不上話。

  掛斷時,他把話筒放回去,放得很輕。

  「案子立上去。」遠藤說,「以後誰再跟我們說「建議」,先拿受理號來換。」

  九井把受理信息記下來,寫得很工整,就像寫帳一樣。


  下一秒,遠藤已經撥朝日文化版主編的電話。

  對方接起來還在客氣:「遠藤社長————」

  遠藤沒給寒暄,「我這裡有威脅原件,警方已受理。你來不來核實?你不來,共同會來。你不寫,NHK會寫。」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聲音立刻變嚴肅,「我們派人。馬上。」

  遠藤掛斷,順手又撥共同、撥NHK。

  每一通都一樣的邏輯:先讓你知道這不是爆料,這是新聞;再讓你知道你不寫就會被別人寫;

  最後讓你知道一冊庵不求你寫,但你最好寫清楚。

  電話一放下,九井看遠藤,眼神里有一點「原來你才是最狠的」。

  遠藤沒看她,他看白鳥,「大江那邊,怎麼說?」

  白鳥從抽屜里拿出那封信,沒有展開,只放在桌面上。

  「老師等我一句話。」白鳥說。

  遠藤點頭,「那就給他一句話。給得乾淨一點。」

  白鳥拿起電話撥號。

  電話接通,他根本沒有時間去鋪墊,甚至都沒有寒暄。

  「老師。」白鳥說,「他們開始動刀了。」

  那邊的聲音很低,但很穩:「嗯,需要我做什麼?」

  白鳥頓了一下,「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一面旗。」

  對面停了兩秒,隨後傳出了幾聲笑。

  「你要旗,」大江說,「那我給你旗。不是幫你解圍,是把話說到他們不敢再用「保護」兩個字。」

  「我在一冊庵。」

  「我現在過去。」

  白鳥掛斷電話的時候,遠藤已經在寫一張紙條。

  紙條只有一句:下午兩點,新聞說明會。

  主題:出版威脅已報案,徵稿照收。

  他寫完,遞給九井,「發。發給三家。再抄送文藝春秋、新潮的文化線。讓他們也知道我們在幹嘛。」

  九井接過紙條,愣了一下。

  遠藤補一句,語氣像在談生意,「他們不是我們朋友,但他們得看見我們在搶地盤。看見了,他們才會急。急了才會犯錯。」

  白鳥看著遠藤,忽然笑了一下。

  遠藤沒理那點笑:「別笑。以後你會更忙。」

  下午一點半,大江來了。

  還是那把舊傘,還是那隻帆布包。


  他進門先抖傘,水點落在地板上,落得很輕。

  然後他抬頭,看見大廳後排坐著一排抱稿子的年輕人,眼神停了一秒。

  他沒說「辛苦」。

  他只是點了點頭。

  白鳥站在走道盡頭,離他兩步,欠身。

  「老師。」

  大江嗯了一聲,很快速的走進,隨後兩人握手。

  握完,他沒去看記者,先看遠藤。

  「遠藤社長。」大江說,「你這門,今天開得對。」

  遠藤根本沒有客氣,畢竟他也是一個昭和兒郎,根本不怕這些東西。

  「門開了就關不上了。老師來,是要站台,還是要打仗?」

  大江看著他,眼神很是凜冽,「兩件事是一件事。」

  兩點整,記者到齊。

  朝日、共同、NHK,還有幾個想混進來的周刊。

  周刊的人一進門就想找戲,眼睛亮得像刀遠藤站在台側沒上台,但他站位很清楚,他是背後的決定。

  九井站在另一側,手裡握著受理號、威脅原件的封存記錄、律師函模板。

  她的站位更像閘門。

  大江先上台。

  他沒有稿子,也沒有笑。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宣傳。」大江說。

  台下有人準備寫「文學界聲援」,他立刻把那條路堵死。

  「我來是因為有人用恐懼干預出版。」大江說,「用保護」作藉口,讓出版社自我審查,讓作家自我閹割。」

  他停了一下,抬眼掃過鏡頭。

  「你們喜歡問影響。」大江說,「我也問一句:你們讀過嗎?」

  這句一出,台下明顯靜了一下。

  因為這不是文壇老人發火,這是諾貝爾得主在對媒體和機構立規矩。

  「沒讀,不要談影響。」大江說,「讀了,也不要用別人的隱私當燃料。」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更硬。

  甚至聽起來都有一點不近人情,很是可怖。

  「如果你們手裡真有案件材料,就去警署。」大江說,「不要去找作家。不要去找出版社。那不是勇敢,那是卑劣。」

  周刊那邊有人想插話,大江看過去一眼,那人就把嘴閉上了。

  然後,大江把目光轉向白鳥。


  這一下才是你要的高潮點。

  大江不鋪墊,不繞彎,直接說了那句會在文壇傳很久的話。

  「我在斯德哥爾摩把他帶在身邊,不是為了合影。」大江說,「我把他當作日本文學必須面對的下一代之一。」

  他頓了頓,像把字按進骨頭裡那樣說道。

  「他不是我的影子。」大江說,「他是我之後,繼續把問題寫下去的人。」

  大廳後排那群投稿者有人低頭,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

  大江繼續:「所以今天有人威脅一冊庵,威脅的不只是一本書。」

  他抬手指了指那堆投稿箱。

  「他們威脅的是寫字的人。」大江說,「威脅的是未來。」

  白鳥這時才上台。

  他沒說長話,在大江鼓勵的眼神當中看著眾人。

  「威脅原件在這裡。」白鳥說,「警方已受理。我們會追到底。」

  他停了一秒,視線掃過周刊那排。

  「你們要說案件,去警署說。」白鳥說,「你們要說影響,先把書讀完再說。」

  記者問:「白鳥先生,您會因為威脅暫停徵稿或暫緩發行嗎?」

  白鳥搖頭:「不會。」

  遠藤在台側補上了社長該補的那一句,不大聲,但足夠所有錄音筆收進去。

  「我們不會退。」遠藤說,「一冊庵的社會派徵稿照開。對外的書照出。對內的篩選更嚴。誰想用恐懼讓我們關門,先把名字寫出來。」

  大江看向遠藤,點了一下頭。

  那一瞬間很清楚這不是作家一時熱血,這是出版社的戰爭決定。

  記者還想問「是否成立白鳥派」「是否與文藝春秋、新潮對立」。

  遠藤直接接過來。

  「對立不是我們挑的。」遠藤說,「我們只是從今天開始不再配合他們那套地盤劃分。」

  他停了一下,把話說得更直一點。

  「文藝春秋、新潮想要的是秩序。」遠藤說,「我們要的是寫出來。誰能寫,誰就是地盤。誰能扛住壓力,誰就站在桌邊。」

  這句話比任何口號都硬,因為它是出版人的語言:地盤、桌邊、扛住壓力。

  大江最後補了一刀,像給整個事情都蓋章定板一樣。

  「你們喜歡問站隊。」大江說,「我站在白鳥央真和一冊庵這一邊。旗幟鮮明。」


  「因為文學如果要活下去,就必須有人敢把門打開。」

  散場的時候,投稿者沒有鼓掌。

  他們只是把稿子抱得更緊,像抱著命。

  而真正令人感覺震撼的事情則是在散場後十分鐘。

  朝日的記者拿著錄音筆追到門口,低聲問九井:「整版能不能再給我們一段補充?就一句話也行。」

  九井沒看記者,她看遠藤。

  遠藤把煙掏出來,沒點,往煙盒裡一塞,像把情緒壓回去。

  「給。」遠藤說,「一句話。」

  他轉頭看白鳥,又看大江,最後把那句說出來,像宣戰。

  「從今天起,」遠藤說,「一冊庵不做你們的邊角料。我們開始收人,開始搶稿,開始搶獎,開始搶你們以為永遠屬於你們的文學地盤。」

  他說完,朝日記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是興奮,是嗅到歷史味的那種亮。

  大江把傘撐開,站在門口,回頭對遠藤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那就別停。」大江說。

  白鳥站在門內,沒說話。

  他只看著那堆投稿箱,看著那些名字。

  像看一片剛被點著的草。

  風已經起了。

  接下來不是防守,是掠奪。

  一冊庵,這個起於微末的出版社,在白鳥央真的文字之下,頭一次亮出了屬於他們獠牙,開始吞噬他們所看見的一切。

  誰都能知道的一件事情,接下來的日本,文學界將會發生一場腥風血雨的變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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