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第236章 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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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高潮不是在書店,也不是在電視上。
是在一冊庵樓下那扇玻璃門前。
九井早上到的時候,雨停了地面還黑,門口的地墊濕得發亮。
她蹲下去,把地墊往裡推了兩指,她不喜歡有人站在門外聽裡面的聲音,地墊會吸掉一部分腳步,腳步輕了,人就敢靠近。
她推完地墊,抬頭看信箱。
信箱像被人塞壞了,信口鼓著。
牛皮紙袋露出來一截,紙袋上寫著「一冊庵編輯部收」,字寫得很認真。
她抱著那堆稿子上樓,樓道里就已經有人在等。
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站得很規矩。
男的兩隻手抱著紙袋,抱得太緊,指關節發白;女的穿一件舊外套,袖口磨毛,眼睛一直看地,不敢看人。
前台小聲說:「他們說想見白鳥先生。」
九井沒看他們臉,她只看他們鞋。
鞋底還濕,泥點新,說明不是在附近等了一夜,是一早就從別處趕過來。
趕路的人,沒心情演戲。
「見不了。」九井說。
男的立刻抬頭,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那————那我能把稿子————」
九井把一張小卡片推過去,卡片上她手寫了「收悉」,下面有日期,還有一行很小的「請耐心等待」。
男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我很急」「我真的很想」,最終沒說。
他把紙袋放到桌上,放得很輕,輕得像怕吵到裡面的人。
女的把手伸進兜里,掏出一個折得很皺的信封,信封上沾了一點雨痕。
她放下後,忽然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九井看見她耳朵紅了。
她沒說安慰的話,只點了點頭。
點頭的意思很簡單: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九點不到,樓里電話響得像病房。
書店要貨,記者要問,製作公司要摸,連某些「機構」也開始學著客氣,說話總愛帶「擔憂」「建議」「為了保護」的前綴。
九井接起一通,對面一開口就說:「我們是區裡的————」
九井直接打斷:「公文呢?」
對面愣住了,「什麼?」
「沒有公文就別聊。你們的擔憂我不負責。」
遠藤從裡間出來,臉色很難看,「保健所那幫人還敢打電話?」
「敢。因為他們還沒挨夠。」
「大江那封信呢?你們不是等他們再伸手嗎?現在不就是?」
九井沒回,抬眼看裡間。
白鳥在那張舊桌邊坐著,桌上沒擺訂單表,擺的是那疊信。
信像潮水一樣上來,他拆得很慢,他拆完一封,折回去,放到左邊;再拆一封,折回去,放到右邊。
左邊是「謝謝」,右邊是「對不起」。
他分得很清楚。
九井走過去,把那隻抽屜拉開,抽屜里那封信還在。
她把信拿出來,放在白鳥手邊。
白鳥沒立刻拆。
他先把手裡的信折好,放下,然後才把大江那封信拿起來。
他看著信封上的字,停了一會,然後他起身,把外套披上,扣子扣到最上。
「現在發?」
「現在見。」
遠藤一怔,「見誰?」
白鳥沒解釋,他走到電話機前撥號。
電話接通,他只說一句,「老師,我這邊他們又伸手了。」
他頓了頓,聽對面說話。
九井看著他的側臉,白鳥的表情沒變化,只有眉心微微收了一下,像在忍一口氣。
「我不需要他們同情。我需要他們閉嘴。」
對面又說了兩句。
「好。今天。就在一冊庵。」
他掛斷電話,轉頭看九井:「準備大廳。」
九井點頭,沒問原因。
她懂大江健三郎那種人,站台最怕做成慶功宴。越像慶功,越像操控輿論。越像操控,越給對方「政治化」的藉口。
遠藤還在發愣,「他真要來?」
「嗯。」
「你這書是要把整個文壇的天花板都扯下來。」
這應該算是大江在諾貝爾之後為數不多的出現。
九井笑了笑,她轉身就去安排。
大廳椅子只擺兩排,留出中間一條直直的走道。
她把燈調暗一點,不讓鏡頭把一切照得太乾淨。
太乾淨就像擺拍。
她還讓前台把門口地墊再往裡挪一點,地墊挪完,她又拿膠帶在門內側貼了一條很細的線。
線不是為了防偷。
是為了讓所有走進來的人意識到:這裡有門檻。
下午一點半,大江來了。
一把舊傘,一隻帆布包,一個人。
他進門時先抖了抖傘,水點落在地上,落得很輕,像把外面的世界甩掉一層。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大廳,目光很慢,很穩。
九井第一眼注意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手。
手指有一點粗,指節不漂亮,但很乾淨。
白鳥站在走道盡頭,沒有迎上去太快。
他等大江把傘收好,才走過去,停在兩步外,微微欠身。
「老師。」
「好久不見啊,央真。」
大江看見白鳥很是高興,隨後他看了看九井,九井也欠身。
「辛苦了。」
九井心裡一緊。
她沒想到他先對她說這一句。她沒回「哪裡哪裡」,她只是點頭。
她知道這種時候說客套話,會顯得輕。
遠藤衝上來想寒暄,嘴剛張開,大江抬手壓了一下。
「先說事。」大江說。
三十分鐘後,記者陸陸續續到了。
朝日、讀賣、共同、NHK文化線,還有幾個周刊混進來,胸牌掛得很高,像怕別人不認。
他們一進門就開始找角度,找白鳥,找「風暴」的臉。
白鳥沒上台。
先上台的是大江。
他沒有稿子,只有一張折過的紙,紙邊起毛,像在口袋裡放過很久。
他把紙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讀,先抬眼看了一圈鏡頭。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宣傳。」大江說。
這句一出,台下就有點浮動。
記者喜歡「為了宣傳」,喜歡有交易的味道。
你一說不為宣傳,他們反而不安。
大江繼續,「我來是因為我聽到有人把小說當作案件,拿所謂材料去逼一個作家,去逼一個出版社。」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按在那張紙上。
「我只問一句。」大江說,「你們讀過嗎?」
台下有人想插話,話還沒出口,大江補了一句,聲音還是低,卻更硬。
「沒讀就不要管。」他說,「讀了也不要用「保護」當藉口,把人的隱私當燃料。」
這句話不長,但很重。
重在它不是罵周刊,也不是罵機構,而是把他們最愛穿的那層衣服當眾扯開:你說你保護人,結果你在消費人。
一個周刊記者舉手,「大江先生,您是在指控媒體非法取材嗎?」
「我不指控。我提醒。」
他把那張摺紙展開,紙面上只有幾行字,字寫得很直,不是文采,是態度。
「如果你們手裡真有案件材料,就去警署。」大江說,「不要來找作家。」
台下瞬間安靜。
因為這句話太直接,直接到讓所有人都明白:誰繼續拿「材料」說事,誰就是在承認自己不敢報警。
大江沒停,他把目光轉到白鳥身上,像把火遞給他。
「我讀了《素食者》的開頭。」大江說,「那不是鼓勵極端,也不是教唆模仿。那是一面鏡子。鏡子讓人難受,是因為人看見了自己。」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文學不負責讓你舒服。」大江說,「文學負責讓你醒。」
九井聽到「醒」這個字,手指在褲縫邊捏了一下。
醒這個字,比「震撼」更狠。
「震撼」會過去,「醒」會留下來。
白鳥這時才上台。
他沒說長話。
他站在大江旁邊半步,像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清楚,他不搶權威,他借權威來立規矩o
記者立刻開始追問「真實案件」「機構施壓」「三刷二十萬」「是否成立白鳥派」。
白鳥只回答一個問題,所有問題都被他壓成一個。
「你們問的這些,」白鳥說,「最後都是同一個問題:你們想不想把別人變成可供討論的對象。」
他看向周刊那排,聲音不高,「我不配合。」
有人不甘心,「白鳥先生,那您對外界擔憂青少年模仿白鳥打斷,「擔憂就拿公文來。蓋全章,寫依據,寫你讀過哪一頁。」
他說完,場子又靜了一下。
靜不是因為他凶,是因為他把對方的「體面施壓」卡死了。
大江在旁邊輕輕點頭,像在說:對,就是這樣。
發布會散場的時候,記者沒走。
他們不甘心離開一個沒有「爆點」的場。
可偏偏今天的爆點不在他們想要的地方。
爆點在於兩個最不好惹的人,站到了一起,而且都不喊口號,都不煽情,只是把桌上的規矩擺正了。
擺正的東西,反而更嚇人。
人群散開後,九井才發現大廳門口多了一排人。
他們不是記者。
他們手裡抱著稿子,抱著紙袋,抱著文件夾。
有人站得很直,像來面試;有人縮著肩,像來投案;還有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舊夾克,手裡只有幾張訂在一起的紙,紙邊被汗浸得發軟。
「投稿?」九井有些震驚。
那中年男人點頭,喉嚨動了一下,「我寫了十年,沒地方投。昨天我在書店看見《素食者》,我回家把稿子翻出來,改了一夜。」
他說完又補一句,很笨,「我不是來蹭熱度。」
九井看著他,「誰都可以說自己不蹭。」
男人急了,「我————」
九井抬手壓住,「把稿子放在這裡吧,我們會閱讀你的文字的,文字是不會說謊的。」
男人很感激地看了九井一眼,隨後放下手裡的稿件。
人一個接一個放下。
九井給每個人一張「收悉」。
她寫得很慢,這種冗餘很普通,但對這些人來說很要命。
他們等的就是這種要命:有人真的把他們當人,不當垃圾,不當流量。
森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這要篩到什麼時候?」
「篩不過來就招人。招不過來就建制度。」
「制度哪有這麼快」
白鳥走過來,停在九井旁邊半步,隨後他看向了遠藤社長。
「從今天起,」白鳥說,「一冊庵開一個口子。」
遠藤一愣,「什麼口子?」
「社會派徵稿。」
這四個字說出來,門口的人群明顯動了一下。
不是歡呼,是那種壓在胸口的氣突然能出來一點的動。
有人小聲問,「真的收嗎?」
白鳥看向那人,「收。」
他說得很簡單。
「但我不收你們學我。」白鳥說,「我收你們寫你們自己的「處置」。
「處置?」
白鳥點頭,「你們被怎麼處置,你們怎麼處置別人,你們又怎麼假裝那不是處置。寫清楚。寫出來。寫到我看了想把書合上,也寫。」
門口那一排人像被這句話砸了一下。
砸得很實。
因為這不是雞湯,這是要求。要求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羞辱你寫不出來,你就別來。
可他們偏偏喜歡這種羞辱。
喜歡到會回去再寫一夜。
大江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
他把傘重新撐開,走之前,他看了白鳥一眼。
「別心軟。」大江說。
白鳥點頭,「我不心軟。」
大江又看向九井,「別累壞。」
九井怔了一下,還是點頭:「我會安排。」
大江走出門,雨又開始下,傘面被雨敲出很輕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像在替今天這件事收尾,你們想用雨蓋住泥,結果雨越下,泥越顯眼o
他一走,樓里立刻多出一種新的氣味。
不是墨味。
是人味。
人帶著潮氣、汗、膽怯、倔強、還有一點點不要臉的野心,擠到一冊庵門口,把門檻擠得發燙。
九井站在門口,手裡一張張寫「收悉」,寫到不知道第幾張時,筆尖斷了一下,她罵了一句很輕的:「————靠。」
她換了一支筆,繼續寫。
森看著那堆越來越高的稿子,喉嚨發乾,「這就是派系?」
「這叫碼頭。」九井看著放在面前的稿件,聲音當中有一種藏不住的興奮,「碼頭不是我們建的,是他們把船開過來了。我們只是沒把門關上。」
白鳥站在那堆稿子前,沒碰。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紙袋上一個個名字,像看見一群還沒出生的聲音。
然後他抬眼,看向窗邊那條背巷。
背巷今天很空,空得反常。
越空越像有東西縮回去了。
白鳥說:「他們會換招。」
九井沒抬頭:「我知道。」
白鳥說:「換得更髒。」
九井手裡筆不停,寫錯一個字又劃掉,再補一遍:「那就更好。越髒,越能讓大江老師那句「你們讀過嗎」釘住他們。」
她寫完最後一張收悉,把筆一放,手指發麻。
「你要把他們都帶起來?」
白鳥沒回答「帶不帶」,他只看到了一種趨勢。
一種即將以白鳥央真簇擁而成社會派文學大潮的趨勢。
他說完,走回裡間,拉開抽屜,把大江那封信拿出來。
他把信放到桌上,對九井說:「今晚發。」
「發到哪裡?」
「朝日。整版。」
「你這是要把網打穿。」九井笑了起來,笑容當中藏著一些森然的冷意。
「不是打穿。」
他停了停,像在找一個更準確的詞。
「是讓他們知道,」白鳥說,「這不是他們的遊戲了。」
他說完,把短鉛筆放在信封旁邊。
鉛筆頭被咬得很亂,但放得很正。
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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