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大江的再次發聲
第235章 大江的再次發聲
早上九點不到,一冊庵的信箱就被塞滿了。
不是帳單那種薄信,是一摞一摞厚的牛皮紙袋,袋口用訂書釘釘著,有的還纏了兩圈麻繩,像怕路上被誰撬開。
上面寫的地址也不統一,有人寫得很工整;有人寫得歪歪扭扭,像半夜趴在桌上寫完的;還有幾個乾脆只寫「東京一冊庵」,連區號都不寫,像相信只要喊得夠大聲,信就會自己找到門。
前台把袋子抱上樓的時候,手臂都在抖。
「九井小姐————這、這些都是投稿。」
九井沒先看袋子。
她先看封口。
封口越緊的人,越怕被退回。越怕被退回的人,往往已經把自己當成最後一次寫了。
她把最上面那隻袋子拿起來,掂了掂重量,袋子裡像裝了整本書。
遠藤從裡間出來,嗓子還啞著,看到桌上的袋子,愣了一下,「什麼玩意兒?」
九井說:「潮水。」
遠藤沒聽懂,什麼潮水?」
九井把筆帽扣上:「自鳥的潮水。」
遠藤嘴角抽了一下,想罵又覺得這句罵不出去。
昨天三刷二十萬剛排進印廠,今天投稿就把樓道塞滿了,這世界就是這麼現實。
你上一次風口,所有人都來找你要位置。
電話也沒停。
書店要貨、媒體求訪談、製作公司探版權,甚至還有幾個自稱「學校老師」的人,打過來問能不能拿書做讀書會,說得好聽一點是「討論家庭」,說得難聽一點就是「蹭熱點」。
九井一律回得短。
「書店按單走。」
「訪談不接。」
「版權不談。」
她回到第三通的時候,電話那頭的人明顯急了:「九井小姐,你們這也太————」
「你想讓我說長話?長話會被你剪掉。短話最安全。」
她把電話掛斷,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敲得很穩。
白鳥還在裡間。
他沒出來。
他像故意把「人」藏起來,讓外面的熱鬧只能撲向「書」。
他坐在那張舊桌前拆信,拆得很慢。拆一封,讀一眼,折回去。
九井把一隻牛皮紙袋放到他桌邊。
白鳥沒抬頭,只用指尖摸了一下紙袋邊緣:「稿子?」
「從今天早上開始。才九點。」
白鳥嗯了一聲,沒有喜悅。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平得像這場風暴跟他沒關係。
可九井知道他不是沒感覺。
他只是習慣把感覺藏在動作後面。
門又被敲響。
不是電話,不是前台,是那種很客氣的敲,敲兩下就停,像怕打擾。
九井走過去開門,看見一個穿灰色呢大衣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一個白色信封。
信封很乾淨,乾淨得像從沒在路上停過。
男人微微欠身,「請問九井小姐在嗎?我是大江老師那邊的。」
她沒有立刻問「大江老師是誰」。
她不用問。
這種稱呼在東京只屬於一個人。
她把門開大一點,「我就是。」
男人把信封雙手遞過來,遞得很穩,「大江老師托我轉交。他說,務必請白鳥先生親自拆。」
信封上沒有花哨的抬頭,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沉。
「白鳥央真先生親啟」
九井接過信封,指腹摸到紙面微微起毛。
那不是廉價紙,那是被人用手摩挲過的紙,像寫信的人在封好之前,停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真的要把這句話送出去。
九井沒立刻拆。
她把信封夾在筆記本里,先把那位助理送到電梯口。
她回到裡間,把筆記本放到白鳥桌上,信封露出一角。
白鳥的手停住了,他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信紙,字不是列印,是手寫。
白鳥把信遞給九井。
九井接過來,看見開頭那一句就明白,大江健三郎不是來「夸書」的,他是來「站人」的。
信里沒多少華麗話,句子短,甚至有點硬。
大意很清楚,他看見了這場把小說塞進「案件」的鬧劇,也看見白鳥拒絕參與;他願意公開說一句話:文學不是卷宗,作家不該替窺私慾背鍋;任何機構、媒體借「保護」為名施壓,都要被問一句:你讀過嗎,你承擔嗎,你憑什麼。
九井讀完,喉嚨動了一下。
「他要出面。」
白鳥點頭,「他已經出面了。」
九井抬眼:「你要怎麼用?」
白鳥沒有馬上答。
「先不發。」白鳥說。
遠藤從門口探頭,聽見「先不發」差點衝進來,「你瘋了?大江健三郎給你站台你不發?你要等什麼時候發?」
白鳥看他:「等他們再伸手。」
遠藤噎住。
白鳥把短鉛筆在桌上轉了半圈,「他們已經開始用機構來試探了。下一步會更難看。
等他們最難看的時候,大江老師那句話出來,才是壓死他們的重量。」
九井在旁邊補了一句:「太早發,只會被他們說抱大腿」。等他們動用更上面的東西,再發,就叫「有人看不下去」。」
遠藤嘖嘖了幾聲,這是真的會算計。
白鳥沒否認,他站起來,把外套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
「還有一件事。」白鳥說,「九井,把投稿先別拆。」
九井皺眉,「不拆怎麼篩?」
「先讓它們堆著。」
九井盯著他:「你想幹嘛?」
白鳥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堆牛皮紙袋,「讓他們知道一冊庵不是只賣書。一冊庵開始收人。」
遠藤聽到「收人」兩個字,後背一麻,「你這是要組派系?」
「派系不是我組,是他們自己來貼。」
九井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森發來的消息。
「外面開始叫你們白鳥派」了。說白鳥要帶一批社會派新人。有人在居酒屋裡給你們排座次。」
九井看完沒回,直接把手機扣下。
遠藤也聽見了,聲音發澀:「真成了?」
白鳥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開一條縫。
背巷那邊今天多了兩個人,站位很奇怪,一個站在電話亭旁,一個站在自動販賣機邊,像在等同一個信號。
九井看一眼就知道,又有人在盯。
白鳥把窗合上,像把那兩個人關進黑暗裡。
「成就成。」白鳥說,「他們喜歡給人起名字,就讓他們起。名字起得越早,越說明他們怕你長大。」
上午十一點,一冊庵門口真的開始有人來。
不是媒體那種一窩蜂,是一個個單獨的年輕人,穿得很普通,手裡抱著稿子。
有人鞋子濕,褲腳還滴水;有人頭髮亂,像一路跑來;還有一個女孩站在門口不敢進,站了十分鐘才慢慢推門,推門的時候手一直發抖。
前台上來問九井,「要不要攔?他們一直問能不能見白鳥先生。」
「不見。」
前台愣了一下,說:「那他們怎麼辦?」
「讓他們把稿子放下。」
前台又問:「要不要給他們回執?」
九井想了想,「給。寫得像人寫的,別用公章模板。」
她自己拿了一疊小卡片,手寫「收悉」。
她寫的時候有點冗餘,寫完又補一句「感謝信任」,補完又覺得太軟,最後在後面加了個日期。
午後一點,投稿箱已經滿了。
遠藤站在那箱子前,看了半天,像第一次意識到出版社也能變成「碼頭」。
碼頭會招來船,船里裝的有貨,也有麻煩。
九井把那隻大紙箱的膠帶重新封了一圈,封完又貼一條細細的透明膠,習慣性在膠上劃一道線。
「你怕有人偷稿?」遠藤問。
九井說:「我怕有人往裡塞東西。」
遠藤臉色一變:「你是說————」
九井沒說完,她只把紙箱推到牆角,推得很緊,讓箱子的側面貼著牆,貼得像沒縫。
「今天開始,」九井說,「所有投稿先過我手。誰想見白鳥,先見我。誰不願意跟我講,說明他不是來投稿,是來借名。」
「你這都快成審訊了。」
九井說:「他們把真實案件」那套東西都能塞進來。你覺得他們不會把別的東西塞進投稿?」
遠藤點點頭,沒有再接著說什麼。
下午三點,風口又抬了一下。
不是銷量,是話語權。
一通電話打進來,前台說是「朝日文化版」的人,語氣很客氣,問能不能約白鳥做一個「關於文學與公共施壓」的短訪談。
九井聽到這句話,第一反應不是答應,是想到大江那封信。
白鳥坐在裡間,聽完九井轉述,只說:「讓他來。」
九井抬眼,「你不是不露面?」
「我不露面是因為他們想把我變成答案。現在這不是答案,是立規矩。」
遠藤在旁邊插一句:「你要怎麼立?」
「就說一句。」白鳥說,「文學不負責替任何機構擦屁股。誰要把小說當成處置人的工具,誰就別拿「保護」兩個字當遮羞布。」
九井點頭,把這句記下來。
她沒問「會不會激怒對方」。
她知道白鳥要的就是讓對方動。
對方一動,大江的那封信就有了落點。
落點一出來,支撐就不是出版社,是一個時代的重量。
傍晚,岸本又來了。
他來的時候沒帶笑,臉也不太好看,像剛在自己編輯部挨了一頓罵。
他站在門口,看著走廊里一箱箱投稿,眼神複雜。
「你們這兒變成難民營了?」岸本說。
「你來幹嘛?」
岸本把手插兜,憋了半天,「大江老師那邊————是不是要說話?」
九井沒回答,只看他。
岸本被她看得發虛,低聲罵一句:「你們真狠。你們讓他出面,整個文壇都會站隊。」
「你怕站錯?」
岸本不吭聲。
白鳥這時候從裡間出來,站在九井旁邊半步。
岸本看著白鳥,終於沒再繞:「文藝春秋那邊已經有人說了,白鳥要搞社會派集團,說你們要把一冊庵變成政治工具。」
「你信嗎?」
「我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在這麼說。」
「那就讓他們說。」
「你不澄清?」
「澄清是給他們餵飯。我不餵。」白鳥頓了頓,補一句:「你回去告訴他們一件事。」
「一冊庵從今天起,收社會派稿。收那些寫處置」的人。誰敢寫,誰就來。來的人越多,說明你們壓得越緊。」
岸本臉色一變,「你這是挑釁。」
白鳥看他,「不是挑釁,是開門。」
這句話說完,岸本沒再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那堆稿子,像突然明白自己那套「狙擊」已經不在同一個層級了。
你可以狙擊一本書,但你狙擊不了一群突然冒出來、帶著火氣的人。
夜裡十一點,九井還在整理投稿登記。
她把最後一份投稿的名字寫上去,名字下面那人還附了一句手寫的話:「我不是來蹭熱度。我是來找同類。白鳥先生那句你有材料就去報警」讓我覺得,這世上還有人沒爛完。」
九井看完,把那張紙夾進最下面。
她抬頭看白鳥,白鳥站在窗邊,百葉窗只開一條縫。他看著背巷那一點點光,像在聽遠處的腳步。
九井問:「你真要當旗子?」
白鳥沒有立刻答。
他把窗合上,回頭語氣很平:「旗子不是我想當。是他們逼出來的。」
九井點頭,沒再問。
「明天。」九井說,「你要見大江老師嗎?」
白鳥嗯了一聲。
遠藤在門口聽見這句,嗓子啞啞地笑了一下,「這下真成了。大江健三郎給你站台,社會派新人往你這兒投————外面那些人再想用機構壓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白鳥沒笑。
他只說:「他們會掂量。但他們不會停。」
九井把鑰匙按在鎖骨上,冰得她更清醒:「那就讓他們繼續。」
她看著桌上那一堆稿子,忽然覺得這堆紙比任何威脅都更硬。
威脅是讓你退。
稿子是讓你往前。
而這條路,一旦走起來,就不是白鳥一個人的路了。
然而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或許一冊庵代表將不再是白鳥一個人,而是一個集團。
文學集團————這個東西一旦形成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比如說新潮以及文藝春秋那些出版社,他們無非也就是靠著文學集團制霸整個文學界。
社會派。
不不不。
或許應該叫白鳥社會派。
很難想像,大江先生這是不是在把白鳥當做自己的接班人來培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