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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繼續輸出

  第234章 繼續輸出

  

  第二天一早,九井沒先去看報。

  她先去看倉庫的門。

  一冊庵樓下那扇鐵門,平時沒人盯,今天一開門就是一股紙味衝出來。

  叉車的輪子壓過地面,發出那種很悶的「咯噔」,聽著不吵,但讓人心裡踏實,至少貨是真的在動。

  印廠的車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司機下車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是抬頭看一眼樓上編輯部的窗,像在確認這地方還在不在。

  「多少?」

  司機撓了撓後頸,「二刷五萬先到。剩下的在路上。印廠那邊————機器沒停過。」

  九井點點頭,抬手拍了拍車廂側板。

  「卸。」她說。

  工人開始搬箱子,箱子角磕到地上,紙殼擦出一聲輕響。

  每搬一箱,空氣里那股新書的味就更重一點,重到讓人有點口渴。

  遠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嗓子還是啞,「二刷才到,你知道外面怎麼了?」

  「知道。」

  她掏出筆記本,翻到昨晚寫的「復讀」那一頁。

  那兩個字旁邊,她又加了一行小字:返店詢問。

  這不是預測,是已經發生了。

  從早上八點開始,書店電話就變了味。

  第一天賣空是「要貨」,第二天開始,是「有人回頭來問」。

  「你們還有嗎?」

  「我昨天買了,朋友看了一眼就把我那本拿走了。」

  「我媽看了一章,說她要一本自己的。」

  「我同事說這本不能借,借出去就回不來。」

  這種話聽著都像笑話,可在這個行業里,笑話就是錢,就是勢,就是壓過去的那一下。

  九井還沒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一冊庵。」

  對面很急,聲音裡帶喘,「九井小姐,我是新宿紀伊國屋。門口排隊了。不是預售那種排隊,是他們拿著空袋子來排,說要今天補到的那一批」。

  九井把聽筒換到左耳,右手翻到出貨表,「你們昨天給滿展示位了嗎?」

  對面立刻說:「給滿了,入口、樓梯口、收銀台邊全是。」

  「那就給你們先送。」

  對面像鬆了一口氣,又壓低聲音:「九井小姐,有人吵起來了。有人說這書會教人絕食,會害孩子。我們要不要————」


  九井打斷,「書還有嗎?」

  「沒有。」

  九井說:「那就別管吵。你管了你就站隊。站隊就會有人盯你。」

  她掛斷電話,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點。

  遠藤湊過來,「真就讓他們吵?」

  「讓。吵是最好的一種宣傳。吵的人越凶,越說明他被戳到了。」

  遠藤想罵,又忍住,最後只吐出一句,「你真是冷。」

  九井沒回他,她看向裡間。

  白鳥坐在那張舊桌子邊,手邊不是銷量報表,是一疊信。

  信封有新有舊,有的寫著名字,有的乾脆不寫。

  白鳥拆信很慢,慢到像在聽對方喘氣。

  九井走過去,把一張出貨表放他面前,「二刷開始補貨了。你今天還不露面?」

  白鳥沒抬頭,「不露。」

  「書店想要你簽名。」

  白鳥把一封信折好,才說,「簽名會把書變成我。我要書變成他們。」

  九井想說「你這話聽著欠揍」,又沒說。

  她其實懂。

  他越不露面,讀者越沒地方投射「答案」。

  沒答案,他們才會繼續翻頁,翻到自己最不想看的那一段。

  白鳥又拆開一封。

  這封寫得很短,像寫的人怕自己哭出來。

  「我讀到第二部的時候,我把書扣上了。我怕我也會那樣看人。我怕我一直都在那樣看我妹妹。」

  白鳥看完,手指停了一下,停得很輕。

  九井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比銷量更狠。

  銷量是數字,信是人。

  人開始寫這種話,說明這本書已經不是「故事」了,是鏡子。

  鏡子一旦立起來,就誰也別想輕鬆走過去。

  上午十點,麻煩來了。

  不是電話,是人。

  前台跑上來,臉色不太好,「九井小姐,樓下有人找。說是————區裡的保健所。」

  九井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立刻問「哪個區」,她先看白鳥。

  白鳥也沒問。

  「我去。」白鳥說。

  遠藤一聽「保健所」三個字,臉就黑了,「他們來幹什麼?檢查?舉報?說我們煽動厭食?」


  九井把鑰匙按在鎖骨上,「先別吵。去看他們怎麼站、怎麼說。」

  他們下樓,前台玻璃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穿得很規矩,手裡拿著文件夾。

  男人先開口,聲音很客氣:「我們是區保健所的。最近接到一些諮詢,有家長擔心貴社出版物可能引發不良模仿————」

  話沒說完,白鳥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你們來找出版社,不去找書店,不去找學校?」白鳥問。

  男人愣了一下:「我們按流程————」

  「流程是保護人,不是保護你們的流程。」

  對方臉色微微一緊,顯然沒想到作者會直接下樓,而且說話這麼不客氣,他把文件夾往上抬了抬,像舉盾。

  「白鳥先生,我們只是提醒。我們希望貴社能配合,至少在宣傳上避免對青少年造成誤導,比如————」

  白鳥往前走了半步。

  對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退完才意識到丟人,臉一紅,又站住。

  白鳥看著他,「你讀過書嗎?」

  男人嘴唇動了動,「我們————暫時還沒來得及完整閱讀,但我們收到了相關材料————」

  九井聽到「材料」兩個字,眼神一下冷了。

  「你沒讀過,你來管它?」白鳥說,「你靠誰給你的材料來判斷?靠周刊?靠匿名傳真?靠你們自己辦公室里那半個章?」

  那男人臉色一下變了。

  白鳥沒追著戳,他只把話說得更直。

  「我不跟你談「模仿」。」白鳥說,「模仿是你們最喜歡用來推責任的詞。你們想把責任推給一本書,好像這樣你們就不用去看真實的家庭、不用去看真實的暴力、不用去看真實的控制。」

  男人想插話,「我們不是————」

  白鳥壓過去,「你們是。你們來這裡,就是想讓我把書變得安全一點,好讓你們回去寫一份「已處置」的報告。」

  這句話說出來,前台的空氣都變薄了。

  那女人終於開口,她比男人更謹慎:「白鳥先生,我們希望貴社能在書籍外包裝上加注警示,或者在宣傳中說明本書並非鼓勵極端行為————」

  白鳥點頭:「可以。」

  遠藤差點把眼珠瞪出來:你怎麼就答應了?

  白鳥沒看遠藤,他看那女人,「你們給我一份正式公文,蓋全章,寫清楚依據,寫清楚你們讀過哪一段、擔心哪一段、你們準備承擔什麼後果。」


  女人一怔。

  白鳥繼續:「你們如果不敢給公文,那你們今天這趟就是私下施壓。私下施壓我會公開。公開之後,你們就別再說你們是來保護誰的。」

  那男人嘴角抽了一下,明顯想硬撐:「我們只是建議————」

  白鳥說:「建議就收回去。你們的建議,等你們讀完書再來。」

  他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敲在玻璃上。

  「還有。」白鳥說,「別再用失蹤案件」那套東西碰我。你們要真有案件材料,去報警。別拿來嚇出版社。」

  他上樓,沒給對方再說話的機會。

  遠藤跟上去的時候,憋得臉發紅:「你剛才那句「可以」,你————」

  白鳥沒停:「我說可以,是因為他們拿不出公文。拿不出,他們就得吞回去。」

  九井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們今天來,不是為了控制我們,是為了試探我們會不會軟。」

  遠藤咬牙,「那他們試探完了?」

  九井說:「完了。還被白鳥打了一巴掌。」

  回到辦公室,九井第一件事不是寫聲明,是把前台監控的時間記下來,記得很細。

  對方站位、遞文件夾的角度、那一下遮擋的動作,她都記。

  白鳥坐回桌前,又開始拆信,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九井知道,從這刻開始,「網」已經被白鳥硬生生扯出了一角。對方想用機構的名頭壓人,結果被白鳥逼著要「全章公文」。

  那種東西一旦寫出來,就不是周刊的遊戲了,是他們要背責任。

  他們不敢背。

  不敢背的人,就只能縮。

  中午十二點半,九井把那段過程寫成一段極短的內部記錄,丟給遠藤。

  「備著。以後要用的時候,一句話就夠:對方未出示正式文書,自行離開。

  遠藤看完,長出一口氣,像終於把那口堵著的火吐出來:「你們這叫強勢?」

  九井說:「這才叫強勢。不是罵人,是讓對方沒法用「體面」繼續施壓。」

  下午一點半,第二波開始。

  不是書店要貨,是讀者開始「帶人進場」。

  你會在書店門口看到一種奇怪的畫面,有人不是一個人來買書,是拖著別人來。

  拖著同事。

  拖著丈夫。


  拖著姐姐。

  甚至拖著母親。

  他們不說「這書好看」,他們說的是:「你看一下。」

  就這三個字。

  「你看一下。」

  像是要讓對方也背一點重量,別讓自己一個人扛。

  有個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素食者》,猶豫了很久沒買。

  他旁邊的母親問他:「你看這種書幹什麼?」

  男孩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過了幾秒,他把書遞給母親:「你看一下第一章。」

  母親愣了一下,接過書,翻了兩頁。

  她的手指停在「肉不見了」那行,停得很久。

  然後她把書合上,抬頭看兒子,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只說:「買兩本。」

  男孩問:「為什麼兩本?」

  母親說:「你一本。我一本。」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別拿我那本。」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眼眶紅了一下。

  男孩沒笑,也沒頂嘴,就點了點頭。

  這種畫面開始到處出現。

  九井下午三點收到一份傳真,是某個書店自發做的「閱讀提示」,貼在《素食者》旁邊。提示不是推薦語,寫得很怪,像警告。

  「建議不要在飯桌上閱讀。」

  「建議讀到第二部時停下來喝口水。」

  「如果你開始生氣,先別罵書,想想你為什麼生氣。」

  九井看著那張紙,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這比任何GG都強。

  GG是告訴你「你會得到什麼」,而這張紙是在告訴你「你會失去什麼」。

  失去安心、失去藉口、失去那種「我肯定是好人」的自我感覺。

  人對「失去」更敏感。

  敏感就會掏錢。

  下午四點,文藝春秋那邊也坐不住了。

  岸本打來電話,聲音低,壓著火,「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你們把保健所都逼退了,你們是不是要把這事做成公共事件?」

  九井沒客氣,「你別站旁邊裝無辜。你昨天遞出去的那根線,現在回彈到你手上了。」

  岸本沉默兩秒,忽然說:「你知道現在編輯部里怎麼說嗎?」

  「怎麼說?」


  岸本咬著字,「他們說白鳥不是作家,他是拿文字當刀的。」

  九井回他一句很輕,「你們早就知道。」

  岸本的呼吸重了一點,「市場現在都在說素食者現象」。我們這邊的書————被壓得很難看。」

  「那你們寫更好的。」

  岸本像被噎住,半天才吐出來一句,「你真夠狠。」

  九井沒爭,「謝謝。」

  掛斷後,遠藤看九井,「你就這麼懟文藝春秋的人?」

  「他是來確認我們會不會收手的。我不讓他舒服,他就知道我們不會。」

  晚上七點,第三波更狠的來了。

  不是吵,不是銷量,是「複製」。

  有人開始在論壇里逐句引用,但引用得很克制。

  因為大家都知道,引用太多就像把那種不舒服變成炫耀,會被別人罵。

  他們只引用一兩句,然後寫一堆亂七八糟的感受。

  「我讀到丈夫那句「別給我添麻煩」,我突然想起我爸。」

  「我讀到姐夫那段,我覺得自己噁心。

  「我讀到姐姐那段,我突然很想給我姐打電話,但我不敢。」

  有人說「這書害人」。

  下面立刻有人回:「害人的是書?還是你心裡那點東西終於被照到了?」

  帖子吵起來,吵得很難看。但越難看越真實。

  真實就意味著更多人不服,更多人去買,買來不是為了喜歡,是為了反駁。

  反駁這種動機,最穩定。

  因為反駁的人一定會把書看完。

  九井在辦公室里聽著電話一通通響,聽到最後,她乾脆把聽筒放到一邊,繼續寫出貨表。

  她的手指都麻了,麻得像按了一整天的打字機。

  遠藤坐在椅子上,「二刷肯定不夠。三刷。」

  九井沒立刻答,她看向白鳥。

  白鳥正好拆完最後一封信他抬眼:「二十萬。」

  遠藤倒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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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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