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碾壓
第233章 碾壓
書上架那天,東京下了點小雨。
不是那種會把人逼回家的大雨,是會把招牌的燈光拖成一條一條的雨。
新宿那邊的霓虹像被人用指腹抹過,路人走得更快,鞋底踩在水裡,啪嗒啪嗒。
紀伊國屋新宿本店的自動門一開一合,風帶著潮氣往裡灌。
收銀台旁邊立著一塊新的立牌,上面就三個字。
素食者。
下面一行:白鳥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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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文案,沒有獎項,沒有「感動」「治癒」這些軟詞。
立牌像一塊白牌,白得像醫院走廊的牆。
店員把第一摞書搬出來的時候,塑封膜還帶著印廠的溫度,手指摸上去有一點滑。
最先伸手的人不是記者,是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
他的領帶打得很緊,眼下有一點青。
他買書的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自己買這種東西。
他沒有走。
他直接在角落的站讀區把塑封撕開,撕開的聲音很脆,紙味出來的一瞬間,他像聞到一點不該聞到的東西。
第一頁。
丈夫回家,換鞋,喊「我回來了」,沒人答。
廚房有水聲,刀敲砧板,菜一道一道擺上來,肉不見了。
他讀到「肉不見了」那行的時候,眼睛停了一下。
停完,他笑了一下,很輕,像在心裡罵一句「就這?」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
再下一頁。
他的笑一點點沒了。
他手指捏著書頁邊緣,捏到發白。
旁邊有個學生模樣的女孩湊過來想看封面,他下意識把書往懷裡一收,像護食。
女孩愣了一下,走開。
上班族繼續讀。
讀到丈夫把筷子放下,讀到妻子說「我不做肉」,讀到妻子再問就不說了。
讀到丈夫心裡那點很小的火,從「不懂事」變成「你是在給我添麻煩」,再變成「你讓我在外面丟臉」。
那火寫得太熟了。
上班族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突然合上書,像怕有人從書頁里爬出來看見他。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把書抱緊,去結帳。
結帳時店員說:「需要書袋嗎?」
他停了一秒,「要。」
他把書裝進袋子,袋口折兩折,折得很整齊。
他走出店門,雨打在袋子上,袋子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像肉在案板上被刀刮過。
十點半,第一批書還沒來得及在各樓層鋪開,收銀台那邊已經排起一條短隊。
隊裡有人低聲說「聽說很嚇人」,有人說「白鳥的新書沒可能不好」,還有人說「我只是好奇」。
好奇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都比平時小。
十一點,電話打進一冊庵。
對方語速很快,「我們這邊開門半小時就賣空了。你們能不能立刻補貨?我們想把展示位加到入口。」
「你們先把「入口」那塊牌子立起來。牌子立起來,我下午讓車送。」
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立立立。九井小姐,你們這次————」
「別夸。夸也別在電話里夸。掛了。」
她掛斷,下一通又來。
銀座。
池袋。
橫濱。
埼玉。
全是同一句話。
賣空了。
要補貨。
要展示位。
要簽名版。
火了。
遠藤站在旁邊,手裡捏著煙,煙沒點。
菸頭被他捏扁一點又捏回來,像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十萬首刷能這麼快動起來。
「這才半天。」遠藤說。
「半天夠了。足夠讓所有書店明白,這不是爭議書」,這是「爆款書」。」
遠藤嗓子發乾,「他們怎麼就爆了?我們連訪談都沒跑。」
九井把一張傳真回執放在他面前。
上面是書店的追加訂單,字密得像帳單。
「他們不是被宣傳打動的。」九井說,「他們是被讀完第一章的人打動的。」
遠藤還沒反應過來,白鳥從裡間走出來。
他沒穿西裝,穿一件普通的深色毛衣,袖口乾淨,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手裡拿著一個舊紙袋,裡面裝著讀者回信,紙邊皺皺巴巴,有的沾了雨水,有的沾了汗。
九井看了他一眼:「你不去看銷量?」
「銷量會自己跑。信不會自己跑來。」
他把紙袋放到桌上,倒出來一疊信。
沒有花里胡哨的信紙,全是普通便簽和撕下來的筆記本紙,字寫得急,像寫的人怕自己後悔。
白鳥抽出最上面一張。
上面只有一句。
我讀到丈夫那一段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我昨天對我妻子說的那句話。我現在不敢回
家。
白鳥看完,把紙折好,放一邊。
又抽一張。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關心她」,讀完我才發現那叫「處置她」。
他折好,再放一邊。
遠藤盯著那兩張紙,背後發涼,「這幫讀者瘋了?」
「沒瘋。他們只是第一次被迫承認自己站在哪一邊。」
下午一點,NIFTY的論壇徹底炸了。
標題不是「好看」,不是「神作」,全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想點進去的字眼。
「我看完第一部吐了。」
「這書不是素食,是我不敢吃飯。」
「我以為在看她,結果在看我。」
有人在帖子裡寫:丈夫那段太真實了,真實到我想砸鍵盤。不是因為丈夫壞,是因為我發現我也會那樣想。那種「我在外面累一天,你憑什麼給我添麻煩」的正當感,寫得像
把你的肋骨一根根掰開。
有人回:別裝好人。你們這些人就是想站在道德高地罵丈夫。
樓主:你沒看懂。罵丈夫太舒服了,白鳥不讓你舒服。他讓你發現你罵完丈夫,回頭你還是會把筷子敲在桌上。
帖子下面開始吵。
吵到最後,反而沒人能輕易走開。
因為你走開,就像承認你不敢再往下讀。
而越吵,越多人跑去買書。
下午三點,周刊那邊想搶的那篇「真實案件」稿子,反過來變成了笑話。
他們上午剛放出風,說「內部人士確認白底特價封面」,下午真封面全網鋪開。
白底沒錯,但價簽根本不是「特價」。
是一張很小的肉價簽,被撕掉一半,只剩一個角,角上印著一個日期,日期被水泡過,數字糊成一團。那東西更像證物,不像GG。
所有之前轉發「特價」那張圖的人,一下子像被人當眾拽掉了褲子。
有人刪帖刪得很快,刪得像沒發生。
可刪得再快也沒用。截圖已經滿天飛。
九井把一份剪報丟到遠藤桌上,上面是某周刊編輯在專欄里硬撐,「封面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涉及真實案件的可能性。」
「他們開始轉移了。」
「還要打嗎?」
「不用打。讓讀者打。」白鳥笑了一下。
遠藤不服,「讀者怎麼打?」
白鳥把手裡那疊信又翻一張,遞給遠藤。
紙上寫得很亂,但每個字都像砸出來的。
我本來是看熱鬧買的。
現在我想把那篇周刊文章甩回他們臉上。
你們憑什麼拿「失蹤案」當噱頭?
你們寫過當事人家屬的眼睛嗎?
遠藤看完,手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忽然明白了。
白鳥這一刀不是砍在周刊身上,是砍在讀者的自尊上。
讀者一旦覺得自己被當成「看熱鬧的畜生」,他們會瘋一樣反咬回去。
當天傍晚,書店裡出現一種很怪的畫面。
很多人買了書,不在家看,不在咖啡館看,偏偏在書店角落看,像怕回家之後,家裡的飯桌會變成書里的飯桌。
有人讀到第二部,臉色發白。
那個姐夫視角一出來,讀者才知道什麼叫「凝視」。
不是色情,不是獵奇,是那種你明明知道不該看,卻控制不住把眼睛貼上去的「看」。
他把她當作品,當材料,當「可以被命名的東西」。
最可怕的是,這種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一點點。
讀者看到這兒,會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也在看她。
他們也在把她變成討論。
於是有人合上書,站起身,跑去衛生間洗手,洗得很久,洗到手背發紅。
有人在衛生間裡發呆,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像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那種眼睛」。
晚上七點,九井收到森的電話。
森的聲音很興奮,「你們這書太他媽適合拍了。」
九井沒讓他順著說,「你別拍。至少現在別說拍。」
森嘖了一聲,「我不是說我拍,我是說市場瘋了。我剛在外面聽到兩家製作公司搶著打聽版權,搶到要在居酒屋裡掀桌。」
「讓他們搶。搶到最後誰都別拿到。白鳥要的是書先把人壓下去。」
森沉默兩秒,「你們真狠。」
「不是狠,是穩。」
掛斷後,九井把電話放回座機旁邊。
座機旁邊的紙堆已經像小山,訂單、回執、書店名單、印廠排產表,密密麻麻。
「要加印了。」遠藤想都沒想,就是這一句話。
九井她直接拿起電話,撥印廠。
「今晚加開一條線。」九井說,「紙不夠就從別的項目挪,挪不動就我去找人。你們只負責把字壓清楚。」
印廠那邊的人顯然也激動,「九井小姐,我們已經在加了————你們這本書怎麼回事?
工人看了封面都說不敢帶回家。」
「別讓工人看正文。看了會影響效率。」
她掛斷電話,抬頭看白鳥:「你要不要去露面?書店那邊在問,簽售什麼時候。」
白鳥搖頭,「不簽。」
「現在不簽?你瘋了?這是最好的熱度!」遠藤有些激動。
白鳥看他一眼,「熱度夠了。」
遠藤被他這句壓住,沒反駁出來。
「這本書不是靠喜歡作者」賣的。靠「讀者在裡面看見自己」賣的。我一露面,讀者會拿我當答案。我要他們沒答案。」
九井聽懂了。
這就是白鳥的強勢。
他不順著市場要的那套「明星化」去走,他直接把市場想拉他走的路砍斷,讓市場只能沿著書本身去滾。
滾到哪裡算哪裡。
當天夜裡,第一批讀完的人開始出現。
不是在書評里夸,不是在電視上喊,而是像被人塞了一塊石頭在胸口,憋不住,就跑到電話亭給朋友打電話。
「你別一個人看。」
「你看完第二部會恨自己。」
「你看完第三部————你會想起你姐姐。」
有個人在論壇里寫了一段很短的話。
「我媽今天問我為什麼不吃肉。我看著她的筷子,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句話被頂到首頁。
頂的人不是文學青年,是一堆平時只聊股票、聊加班、聊出租房的人。
他們頂它,是因為他們突然發現,這本書不是文學圈的事,是每個飯桌的事。
凌晨兩點,九井還在辦公室。
她把訂單數字一行行對上。
首日出貨,十萬幾乎清空。
追加單像雨點一樣落。
遠藤有一點想笑,他靠在門框上,不管做什麼都壓不住嘴角,「這他媽————真碾壓了。」
九井沒笑,只說:「還沒到最狠的時候。」
「最狠的時候是什麼?」
九井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寫下一個詞。
「復讀。」
遠藤不懂。
「明天會有人開始二刷。二刷的人,會把他們第一次沒敢看的地方看完。然後他們會更瘋。」
白鳥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支筆,沒寫稿。
他只是把一封讀者信拆開,看完,折好,再拆下一封。
拆到最後,他拆到一張皺巴巴的紙,像從口袋裡掏出來的。
紙上寫:
我讀完第三部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姐姐不是在照顧我,她是在看守我。她自己也被看守著。我們全都被鎖著,只是鎖的名字不一樣。
白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九井以為他會說點什麼。
白鳥最後只把紙折好,放到最下面,像把它壓住。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一條縫。
背巷裡雨已經停了,地面黑亮。
遠處有輛車停了一下又開走,尾燈像兩點紅火。
「他們現在該害怕了。」
「誰?」,九井問。
「所有想把這本書處置掉的人。」
遠藤啞著嗓子笑,「他們會怎麼做?繼續造謠?」
白鳥搖頭,「造謠沒用了。讀者已經在書里找到更可怕的東西了。」
九井的電話又響。
她接起,對面是書店負責人,聲音發虛:「九井小姐,我們門口現在有人吵起來了。
一個說這書在煽動反家庭,一個說這書是在揭開家庭。還有人說————這書在侮辱素食者。」
「你們書還有嗎?」
「沒了。」
「那讓他們吵。吵得越大,明天來得越多。」九井掛斷之後看向白鳥。
白鳥沒笑,他已經確認了一些東西。
確認這本書已經離開了出版社,離開了作者,開始自己長腿跑。
跑進每個人家裡的冰箱。
跑進每個人手裡的筷子。
跑進每個人心裡那點不敢說的惡意。
而這才叫真正的碾壓。
不是銷量壓過去。
是讓讀者在讀完之後,連自己都不敢輕易原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