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半年的時間
第212章 半年的時間
新幹線進站的時候,車廂里的廣播先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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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站,東京————」
白鳥睜開眼,窗外已經不是雪了,是一塊塊灰色的樓和架得很高的高架路,這就是東京的魅力。
車輪壓過最後一段鐵軌,減速,車身輕輕一晃,停穩。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帆布袋裡。
下車口的人潮往前擠,西裝、風衣、學生制服,還有拖著旅行箱的家庭。
東京站的風從通道里一陣陣灌進來,比京都的更干一些,帶一點鐵軌和混凝土的味道。
這才是熟悉的味道。
他跟著人流往前走,到檢票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出口旁邊的報攤,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幾本周刊。
封面之一是大江舉著諾貝爾獎章的照片,標題大字:「日本文學的新方向?」下方小一號的副標題里夾著他的名字——「白鳥央真」四個字,擠在句子中間。
白鳥只是掃了一眼,沒有停下來買,提了提袋子,從人群縫隙里鑽出去。
坐上一輛計程車,車子開上高架,東京的冬天從車窗外一塊一塊掠過去。
銀座的風比京都要尖一點。
公寓樓的門廳里暖氣開得足,玻璃門擦得很亮,可以看見自己從外面走進來的樣子。
走到家門口,他摸出鑰匙,插進鎖孔,還沒轉動,門從裡面擰開了。
九井站在門口。
頭髮隨便扎在腦後,寬大的居家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裡還拿著一塊廚房用的抹布。
她大概剛擦完茶几,手還濕著。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回來啦。」她先說。
「嗯。」白鳥把鑰匙拔出來,「拖了兩天。」
「回來就好咯。」她側開身,讓出門口。
「冷不冷?」她問。
「車裡不冷。」他說。
「我問的是你,不是車。」她把抹布扔進洗衣籃,伸手去接他帆布袋,「這麼重,裡面是不是全是紙?」
「有一點。」他鬆手讓她接。
「一點」在你的嘴裡,跟很多」差不多。」她把袋子放到沙發旁邊,「先洗手,喝點熱的。」
客廳里沒什麼變化。
茶几上放著兩隻杯子,一隻是他常用的那隻,空著,杯底已經有一點茶垢;另一隻是她的,有一點茶湯殘在裡面,茶色淺。電視關著,遙控器整齊放在邊上。
唯一多出來的是牆邊一塊被紙覆蓋的區域。
他洗了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才注意到那塊牆。
「那是什麼?」他問。
「你不在的時候,編輯部臨時辦公室。」九井說,「來,我給你參觀一下。」
她走過去,把那一片紙上的最外一層掀起一點。
那是一大片剪報、傳真、列印出來的郵件,有日本的報紙、周刊,也有法國、德國、
美國的雜誌版面複印件。
不同語言的字擠在一起,中間掛了一條線,線用圖釘固定,圖釘旁邊貼著小紙條,上面寫著日期和事件。
最上面一角,是普雷斯那篇專欄的法文原稿複印,上面用紅筆圈出幾句關鍵詞。
旁邊貼著翻譯成日文的版本,某家報紙的文化版把那一段放在中間位置。
再下面一點,是大江在諾貝爾演講里提到他的那一段,被國內幾家報紙反覆引用,標題各不相同,內容大同小異。
「這是————新作風向圖?」白鳥說。
「差不多。」九井說,「你在京都看後門,我們在東京看世界在你後面說什麼。」
她指了一下牆角那塊:「這個是我們擋下的。」
那一塊紙下面,是用紅筆劃掉的幾行字:某電視台企劃「走近諾獎之後的年輕作家」,某周刊想做「白鳥與只園」的封面故事,某電台談話節目邀請他做新年特別嘉賓。
旁邊寫著處理意見,很簡單:「拒絕」「延期」「另議」。
「這些都沒讓你知道。」九井說,「不然你在京都寫不下去。」
「辛苦了。」白鳥說。
「別總說辛苦。」她瞥他一眼,「我這邊最多挨兩句罵,你那邊要是寫偏了,挨的是一輩子的。」
她頓了一下,又看向那個帆布袋:「寫得怎麼樣?」
「最難的一塊寫出來了。」他說,「中間那一夜。」
「雪夜?」她想了一下,「你出去之前說過。」
白鳥「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把茶喝完,放回茶几。
「你先睡一覺。」她說,「臉色不太好。」
「先去一趟公司。」他說。
「今天?」她皺眉,「你剛下車。」
「正好一起給大家一個交代。」白鳥說,「他們這段時間也在幫我擋下了很多事情。」
九井看了他兩秒,嘆了一口氣:「行。那我陪你去。反正我也要回去上班。」
即便是已經習慣了一冊庵新樓的樣子,白鳥每次走到樓下總是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白鳥先生,歡迎回來。」
「久等了。」白鳥說。
她臉上有一點控制不住的興奮:「沒有沒有————」
走廊里的人也陸續探出頭來。編輯、企劃、宣傳、總務,平時各忙各的,這會兒像提前收了工,聚在走廊兩側。
「你們不用裝歡迎儀式。」白鳥小聲對九井說。
「沒裝。」九井小聲回,「是真的。」
遠藤社長從自己的辦公室里出來,領帶打得比平時更正,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拿著一份資料夾。
「行李放哪兒?」他開口第一句不是寒暄,是很實際的問題。
「已經放在家裡了。」白鳥提了提手裡的袋子。
「好,來。」遠藤轉身往裡走,走到一半回頭對走廊上的人說,「都散了,有工作干工作,有會開會。等書出來再圍觀。」
大家一鬨而散,有的笑著,有的還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坐。」遠藤帶著他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隨後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九井,你也坐」」
「先說京都。」遠藤開門見山,「看夠了嗎?」
「看不夠。」白鳥說,「但夠一本書用了。」
遠藤點了一下頭:「那就行。」
他把桌上的一個厚資料夾推過來:「這是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外面的聲音。九井已經給你看了大部分剪報,這裡是沒貼牆上的那部分,我們拒絕的、拖延的、還沒回答的。」
白鳥翻了兩頁,裡面夾著傳真、信件,還有幾份國外出版社發來的英文、法文信。
「我知道你現在最想管的是書本身。」遠藤說,「這些東西,我們會幫你擋到一個限度。」
「什麼限度?」白鳥有些好奇。
「限度叫「你寫完初稿」。」遠藤靠在椅背上,手扶著腦袋不停地揉著太陽穴,「在這之前,任何人想見你,都得先過九井這一關。包括我。」
九井在一旁默默點頭:「我已經習慣當壞人了。」
「你不壞,大伙兒日子就壞。」遠藤說,「簡單講就是,你這半年不要管外面的聲音,除了我們三個人的會。」
「半年?」
「這是我們給你留的最大空檔。」遠藤把抽屜拉開,拿出一疊列印好的時間表,「明年的出版線已經排得差不多了。《輪違屋系裡》的位置,我給你空在這裡,秋天。」
時間表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1995年十月文學單行本·《輪屋系裡》(暫定)」。旁邊寫了一串連線,從「完稿」到「編輯部一審」「二審」「打樣」「宣傳期」。
「十月之前,我們可以拖。」遠藤說,「十月之後,就不是拖,是砍。」
「我不想讓你們砍。」白鳥說。
「那就別讓我砍。」遠藤攤手,「我這邊壓力也不小。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外面已經把你寫成「日本文學未來十年的希望」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自嘲:「好像你不寫這本書,日本文學就停電一樣。」
「是他們寫的,不是我寫的。」白鳥說。
「可他們寫完,我們就得承擔。」遠藤苦笑,「普雷斯那篇專欄,我們也看了,他把你捧得很高。好處是外面的人會更認真對待你的書,壞處是你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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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下。
九井在一旁翻著時間表,開口打斷這種太重的氣氛:「簡單講就是你回東京之後,每天把屁股按在椅子上,寫到我們叫停為止。」
「行。」他說,「那就照這個來。」
「還有一件事。」遠藤說。
「嗯?」
「只園那邊,有沒有跟誰說書要寫什麼?」遠藤問,「有沒有留下什麼承諾?」
「我只承諾了,不在封面上寫他們。」白鳥說,「也沒讓電視台進後門。」
遠藤「哦」了一聲,臉上的肌肉鬆了下來:「那就好。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那邊隨口答應了一家電視台,回來之後我就得去鞠一百次躬。」
他說著,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不過你那句讓她們少一點被看見的時候」,傳回來了。」
「誰說的?」白鳥驚訝。
「九井。」遠藤看向她,「那天京都某個電視台的人打電話過來抱怨,說你不肯配合,差點把那條街得罪光。九井掛了電話,轉頭就給我複述了你那句。」
九井一攤手:「我只是引用。畢竟有資格拒絕的人也就只有白鳥了,他的面子值錢。」
「那句比所有公關說辭都管用。」遠藤說,「以後有人問,我們就拿那句擋。」
從遠藤辦公室出來,九井沒立刻回自己座位,而是和他並肩走在走廊上。
走廊牆上貼著幾個新書海報,其中一張是《鐵道員》文庫本的,旁邊是讀者來信節選。
有人用很工整的字寫:「看完之後,站台的燈都不一樣了。」還有人畫了一列小小的火車。
「你看。」九井指著那些小字,「這些都是你之前那幾本書賺來的債。」
「債?」他挑眉。
「對。」她說,「你寫了一本,讓有人覺得站台的燈不一樣」,你就得寫第二本、
第三本,讓別的地方也有點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看著他的側臉:「這叫欠帳。」
「你說得像討債公司。」白鳥說。
「我是。」她很乾脆,「你寫不出,我就天天來敲門。」
走廊盡頭是茶水間。
茶水間的門半開,裡面有人在沖咖啡,牆上那張紙還貼在原來位置,「打擾白鳥=編輯部集體加班」,下面的簽名現在更多了,擠成一塊密密麻麻的墨。
有人發現他站在門口,嚇了一跳:「哎,白鳥先生!」
「你們繼續。」白鳥說,「我只是來確認一下你們有沒有加班。」
茶水間裡一陣笑聲,有人說:「你要是寫得快一點,我們就不用加班。」
九井推了他一下:「走,回家。你今天已經見了太多人。」
「你不是說要敲門討債?」他說。
「討債也得讓債主先睡一覺。」她說,「你這副臉明天見媒體是要出事的。」
「我明天不見媒體。」白鳥說。
「那更得睡。」她關上茶水間的門,「我們明天開始排你的閉關時間表。」
回到銀座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的霓虹燈亮起來,商場的櫥窗里放著新年的展示,模特穿著最新款的套裝,背後貼著大大的「SALE」。
路邊有上班族三三兩兩站著抽菸,煙霧在寒風裡被吹散,又在路燈下聚成一團。
公寓樓的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半年。」九井看著電梯裡自己的倒影,「你覺得夠嗎?」
「寫完是夠的。」白鳥說,「寫好不一定。」
「我不關心你寫得好不好。」她說,「我關心你寫不寫完。」
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她先走出去,走到自己家門口,回頭看他:「對了,從明天開始,家裡的電話我來接。」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會心軟。」她說,「記者、老朋友、某些不能得罪的人」打來,你會說不好意思」,然後多答應三場。」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你只管對著稿紙說不好意思」,對那些你刪掉的字。至於其他的————那就不是你考慮的事情了。」
他笑了一下,沒回嘴。
那一晚,白鳥久違地沒有寫字。
洗完澡,他把京都帶回來的那一疊紙張攤在床邊。
九井拿著毛巾擦頭髮,從旁邊掃了一眼,就知道白鳥在京都十分的勞累。
「累嗎?」
「還好。」他說,「其實寫作對於作家來講也是一個創造的過程,我喜歡我的人物和大家見面的那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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