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不會聽見的
飯桌上，姜至幾次張了張嘴，試圖把入職安排的事再提一提。
那副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模樣，終究沒能逃過陸靜的眼睛。
陸靜不動聲色地瞥了顧雲舒一眼，主動將話頭引了過去：「雲舒，你職稱評了沒有？」
顧雲舒如實答道：「媽，我現在是副教授，要評教授的話，年限還不夠。」
她今年才二十七歲，在副教授里已算得上出類拔萃，陸靜自然清楚這一點。
「評職稱就是要趁早，趁著自己有精力，有熱情，儘快拿下。」陸靜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把姜至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輕巧地砸回了肚子裡。
姜至抿了抿唇，捏著筷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散了半分。
顧雲舒夾了塊糖醋排骨放進她碗裡，隨即抬起頭，笑著接過了陸靜的話茬：「媽說得對。不過評職稱確實挺費精力的，材料和證書都需要時間打磨。如果沒有額外的精力，想評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陸靜聞言，目光從顧雲舒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姜至臉上。
看著姜至那副強撐著鎮定、實則連筷子都快握不穩的模樣，她心裡已然有了計較，顧雲舒這是在替姜至出氣呢。
她沒露出什麼異樣，只笑著應和道：「年輕人就是要迎難而上。前期積累了工作經驗，能力得到了鍛鍊，後面評職稱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兩人一來一往地過招，姜至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她實在不喜歡陸靜這樣笑裡藏刀地對待顧雲舒。
「啪」的一聲，姜至放下了筷子，直直地看向陸靜：「媽，您不是說吃飯的時候儘量不要說話嗎？說這麼多，還吃不吃了？」
陸靜也是見好就收，依舊維持著長輩的體面：「一時聊得開心就忘了規矩，快好好吃飯。」
聊得開心？姜至在心裡大逆不道地嗤笑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悶頭扒飯。
桌下，顧雲舒的腿輕輕碰了她一下。姜至沒躲，用力碰了回去。
吃過飯，二人與陸靜告別，開車往家走。
車廂里的氣氛有些沉悶，姜至難掩失落，低聲說：「對不起啊，特地回來想和我媽商量入職的事，最後還是沒辦成。」
顧雲舒坐在后座，靠著車窗，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送我去一趟小辭那裡吧，晚上讓她送我回去。」
姜至收了油門，想問她去做什麼，話到嘴邊，終究只化作了一句：「好。」
把顧雲舒送到地方後，姜至直接把車開到了陳橙的小區，在樓下撥通了電話：「橙子，下樓，帶你喝酒去。」
陳橙愣了一下：「你在我家樓下？」
「嗯，剛到，快下來。」
陳橙乾笑兩聲：「潼潼啊，我......我不在家，去哪喝？我直接過去找你。」
姜至沒有多想：「鯨落。」
「好，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陳橙掀開被子就要下床穿衣服。
柏言從背後一把將她拽了回來：「去哪？」
「潼潼喊我去喝酒，我得去。」
「你剛......少喝點酒，要不然嗓子受不了。」柏言坐起身，下床給她倒了杯溫水，「先喝點水墊墊。」
陳橙接過水杯灌了一大口，帶著歉意說：「潼潼這個人，平時幾乎不碰酒，她突然喊我喝酒，肯定是遇到事了，我必須得去。不好意思啊。」
「沒事，少喝點，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柏言說完，把水杯從她手裡接過來放好，又抬腳爬上床，閉上眼睛，「把門鎖好。」
陳橙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她耳側輕輕親了一口：「下次再約。」
......
鯨落是一家拉吧，老闆是個大學生。
姜至上學時曾和她有過幾次交集，一來二往，這裡便成了她偶爾買醉的地方。
陳橙趕到時，姜至已經點好了酒，整個人微微靠著，陷在角落的卡座里。
一個短髮女生正端著酒杯，彎著腰湊在她耳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陳橙快步走過去，大聲嚷嚷：「喂喂！幹啥呢？」
姜至其實還在神遊，聽到陳橙的聲音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陳橙看她一臉茫然，頓時有些無語，沖那個短髮女生揮了揮手：「我們都有對象，這位還是已婚，拒絕搭訕哈！」
短髮女生見狀也沒有糾纏，微微頷首表示歉意，便識趣地離開了。
「怎麼了，潼潼？魂不守舍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陳橙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抿了一口，「嘖......怎麼點這麼烈的酒？你和顧導不是正打算要孩子嗎，你還喝酒？」
姜至手裡的酒已經喝了大半，她整個人癱軟在沙發里，半眯著眼，自嘲地笑了笑：「橙子，你說，陸主任愛我嗎？」
她似乎並不指望陳橙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從小，學跳舞，中國舞，流行舞，編舞。學彈琴，鋼琴，古琴，小提琴。學畫畫，素描，水彩，油墨畫。還上了各種補習班。這都是錢啊，陸主任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好多好多，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橙子，你知道嗎？顧雲舒懷孕了，我要當媽媽了！」
「可是陸主任要我教高三。高三啊！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高三了！你知道嗎？高三那個地方，你一旦上去了，就再也下不來了，你會被永遠困在那裡。」
「她說要我評職稱，是為我好。我知道，我和顧雲舒結婚了嘛，我們都是女的，但顧雲舒是大學教授，我才是個還沒入職的高中老師。她不想讓我抬不起頭，這些我都知道的。」
「可是我沒有那麼高的追求啊！我是她的女兒又怎麼樣？她要是嫌我丟人，乾脆不要在學校里承認我是她的女兒就好了！」
「橙子，我給你寫副字吧？我還學過書法呢！哦對，你知道，咱倆一起學的。橙子，我要當媽了！我，姜至！絕對，絕對不要做像陸靜一樣的媽媽！」
哎呦我的老天，還說顧導懷孕了，這真是喝醉了。
陳橙趕緊按住她繼續往嘴裡灌酒的手，趴在她耳邊大喊：「你喝多了！別再喝了！」
姜至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已經見底的酒杯，忽然笑了：「一醉解千愁，醉了好。」
她放下酒杯，撐著沙發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使不上力。
陳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讓她重新坐了回去。
「你剛才說的那些，」陳橙定定地看著她，「陸主任要是聽見了，會怎麼想？」
姜至搖了搖頭，眼神空洞：「她不會聽見的。她從來不聽我說這些。她只要站在那裡，一瞪眼，就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
她忽然冷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臉頰：「呵呵，你知道嗎？我上次和她鬧脾氣，就這裡，她給了我一個響亮的五指山，腫了好幾天才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