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替我過完這一生
那個笑容很標準，弧度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像陸靜教了她二十多年的那樣，在任何場合都要保持得體，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的脆弱和不體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笑容背後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原。
走出超市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忽然覺得好累，不是身體的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她身體裡抽走，而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跟著顧雲舒走向車子，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顧雲舒察覺到了，回頭看了她一眼，伸手牽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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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不舒服嗎？」
姜至搖搖頭，把手塞進顧雲舒的掌心裡。那隻手溫暖而乾燥，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她笑了笑：」沒事，有點熱。」
顧雲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終究什麼也沒說。
車子發動了，窗外的景物開始倒退。姜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個念頭又浮了上來，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撐不住了呢？
如果那些」最優選項」再也推不動她了，如果她連假裝正常的力氣都沒有了呢？
這樣是不是對顧雲舒太不公平？
..................
兩個人回到家收拾好東西，陸靜和姜雲東才姍姍來遲。
陸靜進了門，站在玄關沒有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顧雲舒瞭然：「爸媽......」又改口，「叔叔阿姨，家裡還沒來得及準備多餘的拖鞋，所以，不用換鞋，直接進就好。」
陸靜點點頭，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圈，良好的教養讓她沒有對這座房子做出評價。
或許是因為體面，她不能讓顧雲舒覺得她這次是來打探她的家境。
陸靜看了一眼顧雲舒，又看了一眼姜雲東。
姜雲東從包里掏出紅包遞給陸靜：「既然喊了爸媽，就不要再改回去了。」
說完，把兩個紅包塞到顧雲舒手裡：「改口費。」
顧雲舒剛剛完全是說順嘴了，喊了三年的爸媽，即便是有意改口，緊張之下還是會喊錯，現在這個局面，她只好從善如流：「謝謝爸媽。」
「你們來幹什麼？」姜至這時突然開口，語氣不算友善。
顧雲舒悄悄捏著她的衣擺晃了晃。
姜至擰眉，好好的突然撒什麼嬌。
「給你們做飯。」陸靜的回答也不算友善，但語氣也中規中矩的客氣，「你們倆都不會做飯，我過來給你們做，順便和你爸過來看看。」
「對對，潼潼，我和你媽過來，也算是認認門。」姜雲東這時候點點頭，笑道。
姜至想說，謝謝爸媽，正好想念家裡的味道了。嘴上卻說：「有做飯的阿姨，一會就來。」
顧雲舒看出三人之間微妙的劍拔弩張，趕緊上前接過姜雲東手上大包小包的食材：「太好了，家裡阿姨做飯清淡，姜至肯定想念媽做的飯菜了，爸媽你們別站著了，快進來。」
陸靜掃了一眼姜至，沒有說話，跟著顧雲舒走進來，卻是直接走進了廚房。
姜雲東走到沙發前坐下，環顧了一圈，拿出了商場那一套：「這房子挑得不錯，採光通透，格局也方正。」
他語氣平緩，帶著慣常的溫和與挑剔，「就是離你們上班的地方稍遠了些，不過年輕人嘛，多點通勤時間也好。」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關心，又不動聲色地宣示了作為長輩的審視權。
姜至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眼前這齣荒誕的家庭倫理劇。
父親在扮演慈父，母親在廚房用切菜的篤篤聲表達不滿，而顧雲舒則像個熟練的場控，在三方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她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我去倒水。」她站起身，想藉機逃離這個客廳。
「坐著。」陸靜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姜至的腳步頓住了。
陸靜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她的眼神是冷的，冷得像淬過水的刀鋒。
姜至看得懂，陸靜在責怪她不懂事，沒有在顧雲舒面前給父母面子。
「你臉色不好。」陸靜說，不是疑問句。
姜至垂下眼：「有點累。」心累。
「累就少熬夜。」陸靜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茶會，「你和雲舒的事，我們做父母的不會幹涉太多。但你要記住，婚姻不是兒戲，不是你用來逃避什麼的藉口。」
最後半句話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卻扎得人疼。
顧雲舒立刻接話：「媽，潼潼最近沒休息好，是我照顧不周......」
「我沒說你。」陸靜打斷她，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姜至。
空氣凝滯了幾秒。
姜雲東咳了一聲，試圖打圓場：「好了好了，難得來一趟，別說這些。潼潼，你媽也是擔心你。」
姜至抬起頭，對上了陸靜的視線。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再演了。
那些被訓練了二十多年的得體、周全、無懈可擊的笑容，在這一刻像是褪色的牆皮，一片片剝落下來。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一直都知道。」
陸靜的表情微微一怔。
廚房裡，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忽然顯得特別響。
顧雲舒悄悄握住了姜至的手，掌心有細密的汗。姜至沒有回握，但也沒有抽開。
窗外的陽光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一場遲到了很久的雨。
「累就是因為熬夜，結婚就是兒戲，就是逃避。」姜至的聲音很輕，但此刻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陸靜，眼底翻湧著某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媽，你要不要......」替我過完這一生？
後半句還沒說出口，她便被顧雲舒用力捏住手打斷，顧雲舒也顧不上什麼體面：「潼潼，我後背有點癢，你和我回房間幫我撓撓。」
姜至卻是固執的想把話說完，依然看著陸靜：「你替我生活，我去......」死。
「潼潼！」顧雲舒渾身發顫，捏著她的手更加用力，「陪我回房間好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