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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靠著疼痛,才能確認自己活著

  她以「新入院病人」身份進來。

  她的入院手續、病歷檔案、床位安排全部按規範走了一遍。

  入院後,她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腕上繫著寫有床號和藥物禁忌的綠色腕帶,和真正的新病人一樣,排隊測體溫、抽血化驗、做入院評估。

  之後她會從在輕症區,中症區,重症區,各體驗五天的時間。

  輕度區比她想像中要安靜得多,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了。

  走廊寬敞明亮,淺黃色的牆壁上貼著幾幅風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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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

  偶爾有穿著病號服的人走過,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這裡收治的,大多是抑鬱症、焦慮症、睡眠障礙、輕度雙相情感障礙的患者。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清醒,能照顧自己,能聊天,甚至能開開玩笑。

  顧星芒被分到一個雙人間。

  室友是個叫蘇晴的女孩,二十歲出頭,長得很清秀,圓臉,短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你也是睡不著嗎?」蘇晴問她,語氣熟稔得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我也是。我來這兒三天了,昨天第一次睡了六個小時,特別開心。」

  顧星芒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因為睡了六個小時而「特別開心」。

  「我叫顧星芒。」顧星芒說,「你呢?」

  「蘇晴,晴天的晴。」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媽給我起的,她說我出生那天,下了半個月的雨突然停了,太陽特別好。」

  她的語氣裡帶著驕傲。

  顧星芒沖她笑了笑:「你媽媽一定很愛你。」

  蘇晴用力點頭:「嗯。所以她送我來這兒,是為了讓我好起來,不是不要我。」

  顧星芒心尖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在輕度區的日子。

  比顧星芒預想的要瑣碎和平淡。

  每天早晨七點,護士準時來喊起床。

  七點半吃早餐,小米粥、雞蛋、饅頭、小菜,清淡簡單。

  八點自由活動,九點團體治療,十點工娛活動,下午是心理輔導和自由交流時間。

  她跟著蘇晴一起,慢慢摸清了這裡的節奏,也慢慢走進了這個群體的世界。

  有個頭髮花白的大姐,每天坐在活動室靠窗的位置,翻來覆去地讀同一本書,從早到晚,不跟任何人說話。


  蘇晴悄悄告訴她,大姐是中學老師,丈夫出軌後離婚,又查出乳腺癌,重度抑鬱。

  她讀的那本書,是她女兒送給她的。

  有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每天午後在活動室角落裡畫畫,畫來畫去,都是同一間辦公室、同一張桌子、同一把椅子。

  他以前是投行高管,壓力太大,整夜整夜睡不著,後來在會議室突然崩潰,脫了西裝大喊大叫,被送來醫院。

  還有個只比她大兩三歲的男生,高高瘦瘦,戴個黑框眼鏡,看起來和普通大學生沒兩樣。

  他每天都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走,嘴裡念叨著:「髒,太髒了,還是髒,怎麼洗不乾淨。」

  蘇晴說,他是名校研究生,強迫症,洗手能洗兩個小時,把皮都洗破了。

  顧星芒坐在活動室里,看著這些人,心裡發沉。

  他們看起來和外面的人沒什麼區別。

  會笑,會聊天,會關心人,會在吃飯的時候把饅頭讓給別人。

  可他們每個人的身體裡,都像住著一隻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怪物。

  怪物在暗處啃噬著他們,而他們拼盡全力,住進了這裡,想要拯救自己。

  第五天,顧星芒轉到了中度區。

  中度區和輕度區最大的不同,是病房的門大多時候是關著的。

  走廊里的護士比輕度區多了一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藥物混合的氣味。

  這裡的病人,有些需要定時服藥,有些需要行為觀察,有些有過自傷自殺史,二十四小時不能離開護士的視線範圍。

  顧星芒被安排在一個四人間裡,同屋的三個病友,個個身上都帶著故事。

  對面床的阿姨五十歲出頭,雙相情感障礙,躁狂發作時能連續三天三夜不睡覺。

  但抑鬱發作時,她可以躺在床上一個星期,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顧星芒去的第二天,她剛好是抑鬱狀態。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顧星芒跟她說話,她也不回,只是偶爾眨一下眼,像是用這種方式證明她還活著。

  護士給她打飯,她不吃。

  護士勸她,她也不聽。

  最後是護士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才慢慢張開嘴,機械地咀嚼,機械地吞咽。

  顧星芒在旁邊看著,忽然就明白了。

  一個人被徹底抽走所有力氣的時候,連咀嚼都是一種負擔。


  隔壁床的小姑娘十六歲,重度抑鬱,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她醒著的時候,就窩在被子裡畫畫,畫完就撕,撕完再畫,循環往復。

  顧星芒有一次趁她畫畫的時候湊過去看,發現她畫的全是各種形狀的刀片。

  她心裡一緊,沒敢出聲,怕刺激到她。

  後來那個小姑娘自己開了口,聲音細細的:「姐姐,你知道嗎,疼的時候,我才覺得我是活著的。」

  顧星芒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劇本里的莊紅燕。

  那個被鐵鏈鎖在豬圈裡的女人,在被整個世界遺忘之後,是不是也靠著疼痛,才確認自己還活著?

  中度區的最後一天。

  顧星芒見到了一個讓她很久都緩不過來的病人。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不到三十歲,原本是小學老師。

  她被送來的時候,正值躁狂發作,在三樓的走廊盡頭,用頭和手不停地撞牆,撞到額頭出血也不停。

  嘴裡反覆喊著同一句話:「我上課來不及了!學生還在等著我!」

  三個護士都按不住她。

  最後還是打了鎮定劑,人才軟下來。

  顧星芒站在遠處,看著她被抬進病房,心裡沉得發悶。

  第十一天,顧星芒正式轉入重度區。

  重度區和前兩個區,像是兩個世界。

  穿過一道需要雙重解鎖的鐵門,顧星芒走了進去。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刺鼻,混合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屬於精神病人的特殊氣息。

  走廊更寬,但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排白得發青的日光燈。

  這裡收治的,是精神分裂症急性期、嚴重躁狂發作、重度抑鬱木僵狀態,以及各類伴有暴力攻擊行為或嚴重自傷傾向的重性精神障礙患者。

  顧星芒在這裡,第一次感到了來自身體本能的緊繃。

  對面,有個病人,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身邊跟著兩個護士。

  他很安靜,眼神呆滯。

  可看到她的時候,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突然歇斯底里的尖叫了起來,瘋了一樣朝著她沖了過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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