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乞丐的學問

  方元光明頂滅魏玄飛第二十一日。

  光明頂距崆峒山足有一千五百餘里，山高水長。

  因此雖距離約戰之期的十月初七還有一段時間，由方元親率的明教眾人，卻已悄然踏上了東進的征途。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方元這一次帶的人並不算多，隨行之人除了王勘、周俊兩名得力幹將外，便只挑了十位明教精銳，連同他自己在內，滿打滿算不過一十三騎。

  至於盧懷信與陳觀漁，則被他留在了光明頂坐鎮，統領明教大部，以防萬一。

  這天傍晚，薄暮冥冥，秋風四起。

  荒野之中，十三騎縱馬馳入一座破敗的古廟歇息。

  廟內本盤踞著幾名衣衫襤褸的乞丐，驟然見到一群攜刀帶劍、氣度森嚴的江湖漢子湧入，皆是面露惶恐之色，慌忙抓起地上的破碗打狗棍，便欲起身避走，另尋遮風擋雨之處。

  方元早年流落江湖，亦曾行乞求生，自知底層螻蟻掙扎求生之苦。

  當年若非老教主將他帶回光明頂，自己今日多半也和眼前這些人一般，在這肅殺的秋風中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當下溫言出聲，道：「這廟裡寬敞得很，一起歇著便是。」

  幾名乞丐連聲稱謝，方元卻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只道不必。

  乞丐們心中雖仍有幾分畏懼，但眼見天色已晚，若是現在出去多半就得露宿荒野，於是便一起聚在了破廟西邊的一處角落裡歇息。

  天色暗得很快，好在明教眾人手腳麻利，及時拾來乾柴，在廟中生起篝火，將破廟重新照亮。

  之後眾人又從馬褡褳里取出隨身攜帶的酒肉放在火焰上加熱，香味隨著火舌的舔舐漸漸瀰漫開來。

  方元向那幾名乞丐招了招手，大方地邀請幾人過來同食。

  幾名乞丐見方元不似作偽，當下咽著口水，一邊感恩戴德，一邊大著膽子圍攏到了篝火旁。

  火光搖曳間，方元目光微轉，忽地留意到破廟東邊最深處的幽暗角落裡，竟還蹲著一個身形瘦削的小乞丐。

  這小乞丐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年紀，頭上戴著一頂黑油油的破皮帽，臉上、手上都抹滿了黑煤灰，早已瞧不出本來面目。

  方才明教眾人進廟時，這小乞丐就蹲在那裡。

  此刻肉香四溢、眾人喧鬧，他依舊仿若未聞，只孤零零地蹲在暗處。

  火邊的幾名乞丐順著方元視線望去，其中一名乞丐主動開口道：「這位爺，那個小兄弟和我們不是一路的。我們進廟前，他便已歇在那裡了。」

  方元微微頷首，隨手拎起一壺熱酒，又撕下半隻烤得流油的燒雞，徑直走到那小乞丐身前遞了過去，隨口道：

  「剛當乞丐沒多久吧？」

  小乞丐聞言，抬頭向方元看來，一雙眸子竟是出奇的烏黑靈動。

  他並沒有接雞，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方元，反問道：

  「聽你這話的意思，你以前也當過乞丐？」

  方元洒然一笑，臉上露出一抹自得之色，道：

  「別看我年紀輕，若論在這破碗裡討生活的本事，這破廟裡怕是沒人及得上我！」

  小乞丐似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奇道：

  「當乞丐還要什麼本事？」

  方元挑了挑眉：

  「怎麼不要？也罷，反正長夜漫漫閒來無事，我便教教你們吧。」

  說罷，方元極其自然地探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小乞丐的手腕，便往火堆旁引去。

  那小乞丐見方元伸手過來，本想躲避，但以方元如今的武功，舉手投足都已非常人可比。

  那小乞丐剛有動作，手腕便已被方元結結實實地握住，倒像是主動將手送過來的一般。

  他整個人微微一僵，明顯有些發懵，就這麼被方元半牽半拽地拉到了篝火旁坐下。

  兩手相觸的瞬間，方元心頭也是微微一跳。

  這小乞丐臉上雖髒得如同泥猴，但這隻手握在掌中，觸感卻是異常的柔軟滑膩，宛如無骨。

  方元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被煤灰掩蓋的臉龐，瞬間懂了。

  這人果然剛當乞丐沒多久！畢竟乞丐的手哪有這樣的？

  方元重新坐下後，便立即擺出一副「老前輩」的架勢，侃侃而談道：

  「這當乞丐的學問可大了去了，頭一樁，便是要認清地頭，可不是隨便找個街角一蹲就能討飯的。」

  「每塊地方都有嚴格的劃分，尤其酒樓門口、當鋪街角、青樓後巷這三處，更是乞丐眼中的風水寶地，早就被各路丐頭瓜分得乾乾淨淨了。」

  「一般的新人若是不知道規矩，貿然越界乞討，輕則遭一頓毒打，重則便要被打斷手腳，扔進臭水溝里等死！」

  幾名乞丐原本只當這位貴人是在隨口消遣，但此時聽他將行里的門道說得一清二楚，皆是面露訝色。

  這條規矩雖只是乞丐的第一條門規，卻也不是所有乞丐都知道的。

  每年都有不少乞丐因為不知道這條規矩，在乞討的過程中飛來橫禍。

  更有一名乞丐伸出左手，附和道：

  「這位爺說得當真不假。我當年便是不懂規矩，去了青樓後巷乞討，結果被人按住，生生剁去了三根手指。」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乞丐的左手上，果然只剩下大拇指和小指！

  另一名乞丐咧嘴笑道：

  「那是你福薄，沒早遇上這位爺！若是早遇上了，聽他一句指點，你這幾根手指頭也就保住了！」

  眾人聞言，皆是哄堂大笑，那斷指的乞丐也不例外，同樣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

  對於他們這群處於社會最底層，命如草芥的乞丐而言，活著本就沒什麼樂趣，但又要死皮賴臉地活著，自然要苦中作樂。

  火光映照著眾人的笑臉，唯獨那小乞丐安安靜靜地坐在方元身邊，用那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珠上下打量著方元，不知在想些什麼。

  方元隨手拾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炭火，同時繼續將當乞丐的學問向眾人娓娓道來：

  「除了認清地頭，當乞丐還得學會『察言觀色』和『目標篩選』。」

  火星迸裂，火光明明滅滅。

  「比如那些帶著女眷孩童的富豪，最容易為了討個吉利而施捨，遇到了就算走運。」

  「行色匆匆的獨行客則絕對不能阻攔，否則很容易發生衝突！」

  「不過最需要注意的，還是那些佩刀帶劍的江湖客。」

  那小乞丐聽到這裡神色一動，看了方元負在身後的兩枚怪令一眼，目光又掃過一旁明教眾人腰間的兵刃。

  你們不就是江湖客嗎？

  注意到小乞丐的視線，方元只是無所謂地笑了笑，然後眼神中透出一抹追憶之色，接著道：

  「這些人喜怒無常，高興時或許隨手賞你一錠碎銀。心氣不順時，拿你出氣也是常有之事。」

  「我當年便是因為乞討時避讓不及，被一個路過的江湖客一腳踢斷了左腿。」

  「好在有一位老乞丐用獨家秘方給我療傷，不然我即便能活到現在，多半也是個瘸子。」

  說到這裡，方元的神色有些恍惚，腦海中浮現出老乞丐的面容。

  當年他上光明頂時，曾力邀老乞丐同享富貴，卻被對方一口回絕。

  如今三年過去，也不知道老乞丐過得如何，是否還健在人世……

  而一旁的明教眾人聽到教主曾經竟然被人打斷過骨頭，皆是義憤填膺，怒不可遏。

  周俊憤然道：

  「教主！那踢斷您腿骨的惡賊是誰？屬下定要將他碎屍萬段，為教主報仇雪恨！」

  方元卻只是搖了搖頭：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算了吧。」

  小乞丐聽到方元這話，脆聲道：

  「你這人心腸倒還怪好的。若是有人敢平白無故打斷我的腿，我可絕不會這麼輕易地就饒了他。」

  其餘幾名乞丐也紛紛面露敬佩之色，都覺得方元是個大好人。

  感受到眾人視線，方元有些尷尬地乾笑了兩聲。

  其實並不是他心胸寬廣、不計前嫌，而是那個江湖客後來不知招惹到了哪位大俠，被人家連根拔起、滅了滿門，據說家裡連只雞都沒留下……

  如今他便是想去尋仇，也找不到半個活口了……

  在這之後，方元又說了些自己的心得。

  比如怎麼讓自己看起來慘絕人寰，能夠勾起其他人的同情心，卻又不傷及根本。

  還有逢年過節討彩頭時，蓮花落該怎麼唱之類的。

  一眾乞丐無不受益匪淺，心中皆想：

  「這位爺看起來年紀輕輕，不過十七八歲，但要說當乞丐的本事，自己等人還真不如他！」

  「佩服！佩服！」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