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人魔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一場大雨自天穹傾盆而下,足足持續了一日一夜,方才止歇。
清晨,萬籟俱寂,方元自榻上悠悠轉醒。
他推開房門,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與草木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愉悅。
方元舒展雙臂,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心情頗佳地向院外踱步走去。
然而他剛走出不過十餘步,腳下便是一頓。
只見院外的青石小徑中央,正跪著一道魁梧異常的人影。
那人赤著上身,虬結的肌肉上纏滿了白色繃帶,背上則用麻繩縛著幾根荊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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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元定睛一看,發現此人竟是昏迷多日的王勘!
原來隨著老郎中之死,黃粱散的藥效漸漸過去,就在昨天深夜,王勘也終於甦醒過來。
他剛一睜眼,便從守在榻旁的范陽口中,得知了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裡,明教發生的事情。
什麼?!
方教主其實身負絕世武功,是位絕頂高手!
什麼?!
在自己昏迷之時,方教主每天都不辭辛勞地來探望自己,還展現出驚世智慧,替自己報了暗算大仇!
說實話,王勘一開始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是根本不相信的,甚至以為自己其實還在做夢沒醒。
不過隨著得到消息的盧懷信、賈從義和陳觀漁也陸續過來探望,從他們口中也得到同樣的答案後,就容不得王勘不信了……
回想起自己過去對方教主百般刁難,王勘只覺如芒在背,羞愧得無地自容。
於是也不顧自己的傷勢還沒好全,天還未亮,便赤膊背上荊條,來到方元院外負荊請罪。
與此同時,方元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勘,微微皺眉。
這是苦肉計?
他可不打算就這麼輕易饒過這個昔日處處和自己作對的刺頭。
不論如何,也得逼對方把銳金令交出來!
值得一提的是,銳金令除了是聖火令密室的最後一枚鑰匙外,也是銳金旗旗主的身份象徵。
按照明教教規,若旗主令牌收歸教主之手,教主便擁有了該旗旗主的任免之權,等於握住了這一旗的命脈!
正當方元在心底琢磨著該怎麼威逼利誘,給王勘施壓,逼迫後者將令牌交出來時……
「教主!」
只見王勘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之中,赫然捧著一枚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古樸令牌。
正是方元心心念念的銳金令!
「屬下過去有眼無珠,屢犯大不敬之罪!」
王勘聲音哽咽,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蒙教主寬宏大量,不計前嫌,每日屈尊探望,更以神功蕩平宵小,力挽本教於狂瀾之中。」
「屬下罪孽深重,萬不敢再竊居高位!今日特將銳金令雙手奉上,自請卸去旗主之職,降為底層教眾。從此為教主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看著眼前這塊主動送上門來的銳金令,方元不禁一愣。
這世上還有這種好事?
方元對此當然不會有絲毫客氣,當即上前一步,伸手將銳金令給拿到了手中,仔細端詳了一下,確認無誤後,直接將令牌塞進到了懷裡。
方元之後又重新看向王勘,眼神微微一閃。
他的目的雖然已經達到了,卻不想就這麼饒過對方……
畢竟這塊令牌是對方主動給的,自己可沒開口要,所以完全不算賠罪!
心念電轉間,計上心來。
「王旗主快快請起。」
方元臉上忽然露出笑容,上前將王勘給扶了起來。
「過去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本教主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至於銳金令,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本教主也不好辜負你一番心意,便勉為其難地代為保管吧。」
「至於銳金旗旗主一職……你對本教向來忠心耿耿,待傷勢痊癒後,這擔子還是得由你接著挑。」
「不過嘛……」
話音至此,終於圖窮匕見。
方元忽然嘆了口氣,幽幽道:「王旗主也是教里的老人了,自然清楚本教這些年運轉的難處,就連本教主都難免要節衣縮食……呵呵。」
「所以本教主打算,自即日起,每月就不從教庫中給銳金旗專門撥款了,讓銳金旗自給自足。」
「比如平時住在光明頂,就可以把老家閒置的房子租出去……」
「沒有任務的時候,也可以出去押押鏢、跑跑商之類的……」
「呵呵,本教主也只是提個建議,就是不知王旗主意下如何啊?」
王勘聞言,倒沒有因為方元這番苛刻的要求而感到多麼氣憤,而是有些困惑,心想:
「教主說的這些,不就是本旗這些年一直在偷偷做的嗎?畢竟要是光靠教庫每個月給的那點錢,本旗早就和其他四旗一樣解散了……」
「之前組建商隊的時候,要是用上銳金旗的人,都不需要馬家……」
想到這裡,腦海中忽然電光閃過。
「……我明白了!」
「這是教主的一番苦心啊!為了將銳金旗過去偷偷做的事情合理翻篇!」
「看似是罰,實則卻是賞!」
「這、這、這……這是何等的胸襟?!」
王勘心頭大震,回想起自己以往的倨傲無禮,只覺當初的自己簡直禽獸不如!
一股熱流直衝腦門,王勘的眼睛瞬間紅了。
「屬下領命!」
王勘聲如洪鐘,激動得渾身戰慄,
「教主天恩,屬下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
「自今日起,屬下之命,即教主之命!屬下之軀,即教主之軀!」
「刀山火海,但憑差遣,萬死不辭!」
見王勘突然間像是打了雞血般莫名亢奮起來,方元登時心中一驚,暗道:
「王勘莫不是在床上躺得太久,睡迷糊了?」
「還是說之前受傷時,傷到了腦子?他頭上也沒傷口啊!」
一時間,方元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於是索性板著一張臉,雙手負於身後,一言不發地繞過王勘,徑直向院外走去。
注意到方元離開,王勘轉過身,面向方元離去的背影,竟是又跪了下來,淚流滿面的以頭搶地,「嘭嘭嘭」連磕了三個響頭,同時大喝:
「屬下恭送教主——!!!」
看來真是腦子有病。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方元篤定了這個想法,默默加快了腳步。
*
*
*
離開明光院後,方元一路來到位於光明頂後山的一座地牢。
這裡是明教專門用來關押重犯和俘虜的地方。
剛踏入地牢,一名滿臉刀疤的漢子便迎了上來,正是周俊。
「屬下參見教主。」
周俊抱拳行禮,隨即恭敬地匯報導,「稟教主,鐵臂神和母夜叉都交代了,他們和之前的鐵拳門一樣,都是崆峒派的人。」
說到這裡,周俊臉上露出一抹慚愧之色,話鋒一轉:
「不過尹晦卻是個硬骨頭,屬下已經折磨了他一天一夜,各種刑具都用過了,他竟是硬生生扛了下來,連半個字都沒說!」
方元聞言,也不禁有些驚訝於尹晦的硬氣,於是轉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刑架上,用鐵鏈綁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是血,衣衫破爛不堪,身上遍布著鞭痕與烙印,正是尹晦。
尹晦聽到周俊的話,竟是劇烈地掙紮起來,帶動得鎖鏈嘩嘩作響,同時用充血的雙目,死死瞪著周俊。
若是眼神可以殺人的話,周俊此刻必然已經被尹晦千刀萬剮了。
周俊滿是欽佩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我每次折磨他的時候,他都是這樣,不僅什麼都不說,還劇烈反抗,特別是這個眼神……」
「我拷問過無數人,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的骨頭可以這麼硬,真是令人佩服!」
方元不置可否,只上前將堵在尹晦嘴巴里的破布扯了出來。
「你倒是讓我說話啊!!!」
破布剛一離口,尹晦便扯著嗓子,悲憤欲絕地衝著周俊大聲咆哮。
回想起自己這一天的經歷,尹晦眼眶通紅,氣得渾身發抖。
他其實早就扛不住,想要全盤托出了。
但他的嘴巴一直被堵著……
「呃……」
「不好意思,之前怕你咬舌自盡,就給你嘴巴堵上了。」
「後來打得興起,一不注意就給忘了。」
周俊臉上有些慚愧,同時看向身旁的幾名弟子,意識很明顯。
你們怎麼也不提醒我一下?
那幾名明教弟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們還以為周俊是在故意折磨尹晦,畢竟周俊拷問尹晦的時候一直在笑。
至於周俊為什麼笑,則是因為他久違的生出了「棋逢對手」的感覺……
如今得知真相後,他其實是有些失望的……
見到這一幕,方元在心底默默地嘆了口氣,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久前才見過的王勘。
怎麼本教的人,腦子都好像有病似的?
還好有本教主在這裡撐著大局……
短暫的鬧劇過後,尹晦的情緒也漸漸地平復了下來,忽然幽幽開口:
「其實,我根本不是尹晦。」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咳咳……」
刑架上的假尹晦劇烈咳嗽了兩聲,咳出幾口血沫,慘笑道,「真正的尹晦,早在半年前,就已經死在我師傅手裡了!」
「他很聰明,能夠發現師傅的行蹤。」
「但他還不夠聰明,最後還是落在了師傅手裡。」
「師傅活剝了他的臉,做成了這張面具,然後命我戴上,頂替他的身份潛伏在明教之中。」
眾人聞言,紛紛上前一步,盯著他的臉頰仔細打量。
然而無論怎麼看,這張臉的面部肌肉、膚色紋理,乃至細微的毛孔,都無比生動自然,完全看不出半點破綻。
「呵呵,別看了。師傅的手藝巧奪天工,而且為了修鍊師傅的易容術,你們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又豈是光從外表就能看穿的?」
假尹晦冷笑一聲,索性出言提醒道,「在我的腦後風池穴附近,有一道極細微的褶皺,是取下面具的關鍵,你們自己摸摸便知。」
聽到這話,周俊當即看向方元,看方元點了點頭,周俊方才上前,伸手在假尹晦的風池穴附近摸索起來,很快神色一動。
果如假尹晦所說,在其風池穴附近,還真有一處極其細微的褶皺。
周俊捏住褶皺邊緣,用力往外一扯。
「撕拉——」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粘連剝離聲,一張人皮面具被周俊從假尹晦臉上揭了下來。
而當面具揭開的那一刻,地牢內所有圍觀的明教弟子,幾乎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連見慣了血肉橫飛的周俊,此刻也覺頭皮發麻,渾身一顫,險些失手將那張人皮面具掉在地上。
方元也不禁將手收進袖中,同時默默將大明尊聖火經運轉到極致,讓自己保持冷靜。
只因那面具之下,根本就不是一張正常人的臉,而是一張完全沒有皮膚的血肉麵孔!
猩紅的肌肉纖維裸露在外,隨著呼吸微微抽搐,沒有眉毛,沒有鼻樑,什麼都沒有,一雙眼球就這麼直勾勾地凸在血肉模糊的眼眶裡,猙獰恐怖到了極點!
周俊盯著這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龐,一段在西域流轉多年、足以止小兒夜啼的恐怖傳說,瞬間湧上心頭。
周俊喉結滾動,脫口驚呼:
「你是……千面人魔?!」
「千面人魔」四字一出,四周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眾人的呼吸都變得壓抑而沉重。
三十年前,西域武林曾出現過一場浩劫。
而這場浩劫的主導者,便是傳說中的千面人魔!
傳聞此人性格扭曲,為了追求極致的易容之術,不惜親手剝下了自己的臉皮,永遠以別人的面容現世。
也正是憑藉著一招獨步天下的易容之術,此人變換無數身份,潛伏暗殺,挑撥離間,竟是憑一己之力攪得各大門派血流成河,因此而死的好手不知凡幾。
直到後來各大門派聯手,對千面人魔展開通緝追殺,最後成功將千面人魔擊落到懸崖之下,一場風波才漸漸平息……
本以為千面人魔跌落懸崖之後已經必死無疑,誰能想到,三十年過去,千面人魔竟然又出現了!
假尹晦聞言,咧了咧嘴,發出一陣嘶啞陰森的笑聲:
「千面人魔?呵呵,千面人魔是我師傅。至於我是誰?我自己也忘了,不過你們可以稱呼我為千面人奴。」
「別以為抓住我,你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只要師傅他還活著,隨手都能培養出第二個千面人奴出來!」
「說不定他現在就易容混在你們中間,挑選合適的目標呢!」
此話一出,地牢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無比。
眾人毛骨悚然,幾乎是下意識地和身邊之人拉開了距離,互相打量,眼神警惕,仿佛那千面人魔真就潛伏在眾人中間一樣。
方元卻是若有所思,忽然轉身來到地牢深處,從一間常年堆放冰塊、透著刺鼻石灰氣味的暗室中,將老郎中的屍體提了出來,扔到千面人奴面前。
方元指著老郎中的屍體,看向千面人奴,問道:
「你說的是他?」
千面人奴一怔,下意識地向地上望去。
當他看清老郎中的臉時,那張血肉麵容上所有陰森詭異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極度震驚,仿佛看到了什麼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千面人奴露出這副模樣,他此刻答與不答,其實已無任何區別了。
原本瀰漫在眾人之間的猜忌與恐慌,瞬間煙消雲散。
那千面人魔便是再厲害,如今還不是死在了教主手中?!
念及此處,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方元,見方元一派淡然模樣,皆感心中大定,佩服不已。
至於老郎中的屍體為什麼會在這裡……
老郎中自殺後,方元便讓人把老郎中的屍體帶到了地牢之中保存起來,準備等范陽回來後,便找個時間將對方帶到地牢之中,問問對方關於老郎中的事情。
若是范陽和老郎中勾結,就正好把范陽就地拿下,鎖在地牢之中嚴加看管……
不過現在看來,范陽應該是無辜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