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算無遺策
來到王勘養傷的房間,方元推門而入。
只見床邊站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郎中,正拿著一盒黑乎乎的膏藥,打算給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王勘敷上。
「且慢。」
方元大喝一聲,同時快步上前,一把將那老郎中攔住,隨後十分不客氣地將對方手裡的膏藥給奪了過來。
方元之前考慮到江湖險惡,生怕以後有人在暗中給自己下毒,於是特意帶了幾枚銀針在身上,聊作防身驗毒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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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用銀針驗毒的法子,方元也只是聽人說過,從未親自試過。
正所謂「是藥三分毒」,正巧在這裡碰見老郎中上藥,方元便打算借這現成的膏藥,來試一試這個法子究竟是否真的有效。
不過這種事情,他當然不會開口去和對方解釋。
對方不過是區區一個郎中罷了,根本不值得自己堂堂明教教主多費唇舌!
而就在方元剛剛將銀針取出,欲要將其刺入膏藥之中一試的瞬間,那老郎中卻是瞳孔一縮,臉色劇變。
他忽地長嘆一聲,頹然道:
「不用試了,老夫的確在這些膏藥中暗摻了『黃粱散』。」
老郎中望著方元。
「你早就洞悉一切了,對吧?老夫本來算好了時間,刻意和你錯開,打算等你離開之後,再單獨給王勘下毒。」
「熟料你到了附近,卻似閒庭信步般四處遊走,遲遲不來此處……」
「偏在老夫準備下手之時,你卻突然出現,抓了個證據確鑿……」
老郎中苦笑著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不解。
「老夫自認為已經藏得很好了,你究竟是怎麼發現的?我不明白……」
方元看向老郎中:「???」
這傢伙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不過對於老郎中剛才提到的「黃粱散」,方元倒是有所耳聞。
這是一種極為陰損的慢性迷藥,無色無味,只要每日定期將此藥摻入傷者的傷口或飲食中,就能讓傷者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沉睡不醒。
而中藥者的五臟六腑則會在昏迷中漸漸衰竭,最終無聲無息地死去,根本查不出死因。
莫非王勘這些天一直昏迷不醒,就是中了黃粱散的緣故?
心思電轉間,方元敏銳地察覺到,這背後必然還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而眼前正好就有一個突破口……
於是看向老郎中,背負雙手,裝出一副高深莫測、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語氣平淡地開口道:
「你的漏洞很多,我早就發現你有些不對勁了。」
「早就發現了?!」
老郎中渾身一震,滿臉的難以置信。
「莫非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唯有那次,因未料到你身邊還藏著一個絕頂高手,令老夫心神失守。露出了一絲破綻。」
方元點頭:「嗯……就是那次,我當時就發現有些不對,後面又多次試探……咳咳……終於確定了你的身份……」
老郎中聽到這個回答,先是恍然大悟,隨即以一種驚為天人的目光看著方元,道:
「這麼說來,你之前一直在偽裝?!」
「忍辱負重,整整三年,你居然連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沒有露出來……」
「不過韶華之年,卻是好深的城府啊!」
老郎中慘然道:
「你今天終於不演了,看來是已有十成把握,能取老夫性命了?」
方元不答,唯有一對寒潭般眸子,靜靜地看著老郎中。
然其雙手早已悄然縮進袖中,擦著冷汗,同時默默將大明尊聖火經運轉到極致,讓自己保持冷靜。
見方元久久不語,只以那種超脫物外的平靜目光注視著自己,老郎中滿臉苦澀地笑了笑。
「懶得和老夫解釋嗎?」
「也是,老夫自詡天縱奇才,觀這世間凡人,便如觀豬狗禽獸之流一般,沒有任何區別,不過都是可以在股掌之間隨意撥弄的玩物罷了。」
「無數人死在老夫手上之前,都想聽老夫解釋,但老夫從來不說,因為他們不配……」
老郎中搖了搖頭,自嘲道,「在你這種真正的天才眼中,老夫和普通人……不,老夫和那些禽獸之流,其實也是一樣的吧?根本不配聽你的解釋……」
老郎中仿佛已經徹底放棄了,露出一臉病態的絕望之色。
「這麼說來,那封信也是你故意讓老夫傳出去的……」
「怪不得你把范陽他們全都派了出去,故意營造出一種光明頂防禦空虛的假象。」
「實則你親自坐鎮光明頂,只需等人來自投羅網……」
「你算準了在老夫傳信之後,我那徒兒會自作聰明,派人直取光明頂!」
「哈哈!竟連老夫也成了你手中的棋子……」
「讓老夫猜猜,你是打算在一線天設伏吧?所以先讓銳金旗的弟子日夜過去操練,表面上是懲罰,實則是為了混淆視聽,遮掩你的真實目的!好一招請君入甕之計!」
「那引蛇出洞之計,連老夫也嘆為觀止,熟料也不過是你用來掩人耳目的小計罷了……」
「佩服!佩服!」
老郎中一邊說,一邊偷偷將手伸進袖中,打算運功偷襲。
他雖表露出一副認命的樣子,實則心底根本沒有半點認命的打算。
之所以說那麼多,也不過是為了讓方元誤以為他已經放棄,從而放鬆警惕罷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出掌偷襲之時,卻駭然驚覺方元的太陽穴正在以一種奇異的韻律微微鼓動,那一襲玄衫之下,也似有浩瀚真氣流轉!
老郎中瞳孔驟縮。
這等氣象,分明是將內力運轉到了極致,隨時可發出雷霆一擊的徵兆!
見到這一幕,老郎中不禁一陣恍惚,整個人如墜冰窟。
明明年紀這麼輕,卻老謀深算到了這般地步。
即便在已經完全掌控局面的絕對優勢下,依然保持著戒備,連一絲一毫翻盤的機會都不留給敵人!
這還出手干甚?不過自取其辱罷了!
「哈哈哈哈!輸在你手下,老夫不冤!」
老郎中的情緒莫名地亢奮起來,突然悽厲地大喊道: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的命,也只有我自己能取!」
話音未落,老郎中體內忽然傳出一陣細密的爆響,七竅緊跟著流出鮮血,隨即整個人倒在了地上,氣絕身亡。
顯然,他是在剛才的那一瞬間,心灰意冷之下,直接自斷經脈而亡了……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方元眉頭緊皺,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老郎中逐漸冰冷的屍體,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實際上,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老郎中見面究竟是什麼時候。
甚至於……
「在這之前,我真的見過這個人嗎?」
……
老郎中自絕光明頂第二日,黃昏。
大日西沉,萬道晚霞將廣袤無垠的大漠沙海染成一片暗紅。
明教商隊停在一片綠洲之中,喧鬧了一整天的駝鈴聲漸漸平息下來。
商隊的夥計們動作熟練地卸下貨物,在四周圍成一個防禦圓陣,隨即便在陣內尋了空地,搭起架子生火做飯。
不多時,一縷炊煙自綠洲中裊裊升起,直上雲霄。
賈從義穿著一身尋常至極的粗布家丁服飾,毫無違和感地混在人群之中。
他抬起頭,望著空中那道筆直的煙柱,又看了看懸掛在天邊的渾圓落日,心神一陣恍惚,口中輕聲念道: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話音未落,身旁不遠處忽有一道聲音,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茬:
「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賈兄好雅興,王摩詰三百多年以前在大漠所見之景,與今日你我所見之景何其相似?」
「想來便是再過三百年,這片大漠也依舊如此,並無不同。」
賈從義循聲回頭望去。
只見說話之人是一名發福的中年男子,走起路來底盤虛浮,顯然身上沒有半點武功。
賈從義微微一笑,拱手贊道:「馬兄倒是好氣魄。」
「賈兄說笑了,我這算什麼氣魄?」
馬慶福搖了搖頭,旋即面朝光明頂的方向遙遙拱手,敬道,「真要論氣魄,還得是方教主啊!」
「我馬家行商多年,走南闖北,遇到最大的難題從來都不是路途遙遠,而是沿途數不勝數的綠林山匪。」
「我們辛苦賺來的銀錢,至少要拿出一半用來沿途打點!」
「若是運氣不好,遇到些不講規矩的,血本無歸都是輕的,甚至很可能把命都交代了!」
賈從義挑了挑雙眉,疑惑道:「何不請鏢局?」
馬慶福長嘆一聲,道:
「鏢局?說句實在話,鏢局對付一些小毛賊尚可,若是遇到那些江洋大盜,鏢局的人能帶著僱主一起逃跑,便已是講規矩的了。」
「真正能對付這些江洋大盜的,也就只有江湖上各大門派了!」
馬慶福頓了頓,雙目射出異彩,繼續道:
「所以我以前就一直在想,若是能有哪家大門大派願意站出來經商護航,這其中能獲得的利益,簡直不可想像!」
「只可惜,古往今來,似乎從沒有任何大派願意做這件事情,最多也就是一些鹽幫、漕幫之流……」
賈從義若有所思地問:「馬兄覺得是因為什麼?」
「無非是為了『虛名』二字罷了。」
馬慶福感慨萬千,「武林名門,自詡清高,覺得做買賣是滿身銅臭的下賤勾當。而方教主年紀輕輕,卻能一眼看破這層虛名,敢為天下先,真是讓我好生佩服。」
聞聽此言,賈從義登時恍然,心頭暗忖:
「原來教主這次組建商隊,除了引蛇出洞,還有這層深遠的考量在裡面!」
「怪不得之前馬家被鐵拳門圍困時,教主會親自出手,甚至不惜得罪崆峒也要覆滅鐵拳門。」
「走一步看三步,教主的手段,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見到賈從義頻頻點頭,馬慶福心中一動,便又順著話題,適時地建議道:
「賈兄,其實護送我們這支商隊,完全是用不著這麼多人手的。」
「如今的人手,便是護送十支商隊,賺上十倍的利益,也綽綽有餘了。」
賈從義聞言微微一笑,倒也沒打算刻意瞞他。
一來這幾日相處下來,他對馬慶福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二來明教眾人與馬家朝夕相處,此事泄露不過早晚的事。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馬慶福乃教主欽點之人,自然當得起這份信任。
於是壓低聲音,將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
「馬兄有所不知,本教此次大規模出動,其實另有目的……」
隨著賈從義的講述,馬慶福臉上漸漸露出了恍然之色,心中疑雲頓消。
其實他從明教眾人突然來到甘泉鎮的時候,便隱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開口罷了。
而當馬慶福聽到引蛇出洞的計劃時,也不禁面露欽佩之色,頻頻點頭,只是心底有些懷疑。
這真的是那位方教主想出的計劃嗎?
儘管只和方元接觸過一次,馬慶福卻能看出方元其實是那種沒什麼心機的人。
「莫非方教主當時是在故意偽裝?」馬慶福心想。
若是如此,這裝得也太像了……
約莫花了半盞茶的功夫,賈從義言簡意賅地將事情的經過和馬慶福講了一遍。
馬慶福在腦海中將這些信息迅速梳理了一遍,不由滿心敬佩,不過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竟是突然色變。
「馬兄,你這是……?」
賈從義不解。
馬慶福眉頭緊皺,道:「賈兄……此計雖妙,可我仔細想來,卻覺得這其中或許有一個極大的缺陷啊!」
「缺陷?」賈從義一怔。
「若是敵人不來劫掠商隊,而是借著這個機會,突然襲擊光明頂的話,只怕……」
「襲擊光明頂?!」
賈從義想到這個可能,也登時色變。
馬慶福乾笑了兩聲,道:
「呵呵……應該是馬某多慮了。畢竟敵人又不知光明頂虛實,如何敢冒這種滅頂之災的風險去……」
還沒等馬慶福把話說完……
「唳!!!」
高天之上,忽地傳來一聲穿雲裂石的鷹嘯,只見一頭神駿的黑鷹自天邊飛來,盤旋在綠洲上空。
「是教主來信!」
一名專門負責訓鷹的明教弟子越眾而出,口中吹出一連串起伏跌宕的奇特哨音,將空中的黑鷹召喚了下來。
那弟子熟練地從鷹身上取下一封信件,小跑著交到已經圍聚在一起的賈從義、范陽等明教核心高層手中。
范陽神色凝重,將信件抽出,眾人定睛一看,都是一驚。
馬慶福見幾人神情,心中「咯噔」一下。
難道自己猜對了?
不過還沒等他生出更多的念頭,卻見范陽幾人臉上竟又露出喜色。
盧懷信更是忍不住叫出聲來:「不愧是教主!」
陳觀漁則露出慚愧之色,心想:「枉我常自比先祖曲逆侯,卻不知也在教主的計劃之中……」
原來陳觀漁之前在光明大殿的時候,並非真的以為是方元想出了那個引蛇出洞的計劃,不過是順著方元的話茬,把自己想到的計劃,掛到方元頭上。
如今看來,他也不過是在自作聰明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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